突發群體性事件后情緒傳播機制研究*

■ 李春雷 雷少杰

突發群體性事件后情緒傳播機制研究*

■ 李春雷 雷少杰

媒介化社會的日臻成熟從技術層面加快了抗爭性政治的議程設置,而情緒傳播則成為貫穿突發群體性事件的一項關鍵因子。本文以百度百科PX詞條修改事件為例,通過對事件當事一方的實地調研并結合SPSS軟件的分析,認為雙方情緒對壘的動因在于二者之間話語邏輯的本位性差異。在情緒肇始之初,通過一系列完整的象征性體認,雙方的情緒面貌從個體到群體均得到了深刻描摹。而由此生發出的情緒螺旋則呈現出近似于“情緒循環”效應的傳播機理,情緒在分布、效能、頻率三個維度進行了一連串的集中爆發,建構了一個擴散與傳播的依賴路徑。而新媒體平臺的落地性又使得情緒傳播的溢散路徑更為通達,運作空間更為廣袤。

群體性事件；新媒體；情緒傳播

一、引言

在中國特定的社會生態下,網絡群體性事件的發生與發展,很大程度上遵循的并不是理性計算的邏輯,而是情感動員的邏輯,網民的參與動機往往是道德的對錯和情感的共鳴,而不是輸贏的策略算計①。因此,情感機制成為了解當下中國群體性事件的重要維度。在媒介化社會,新媒體平臺上的情緒傳播能夠喚起事件的二次高潮,在事件后期將其推向新的輿論拐點。作為突發群體性事件的關鍵一環,情緒傳播有著重要的動員作用,因此,把握情緒傳播背后的深刻機理對于檢視突發群體性事件的發展進路尤為重要。

情緒作為穿插于事件之中重要的效能因素,其本身的擴散機制能夠決定突發群體性事件的走向與路徑。文章所探討的重點在于新媒體平臺上突發群體性事件情緒框架的形成過程,分析主體雙方情緒擴散的機理以及雙方之間情緒沖撞與分野的原因,并以定量分析與定性分析相結合的方法考量情緒傳播的內在規律。筆者認為,此次百度PX詞條修改事件的情緒傳播是以雙方話語邏輯的差異為肇源點,通過情緒框架的搭建與擴散最終形成了一種情緒抗爭景觀。本文以百度PX詞條修改事件中的情緒傳播為研究對象,旨在為化解情緒沖突、阻隔不良社會性情緒探尋新的向度。

二、事件回顧與樣本分析

2014年3月30日上午,茂名市區部分群眾為了表達對芳烴(PX)項目上馬的不滿,在市委門前大草坪聚集。事實上,早在30日凌晨已有茂名網友在百度詞條上將PX化學屬性由“低毒”改為“劇毒”,4月2日晚6時,清華學生第一次亮明身份并將PX化學屬性由“劇毒”改回“低毒”,PX詞條屬性遭到雙方十幾次的反復修改。并且,隨著修改頻率的加快,雙方的言語沖突及對抗情緒愈加激烈,最終演化為網絡情緒對壘事件。

作為茂名PX事件的線上延伸,線上、異地與延時是PX詞條修改事件的時空屬性。然而,其中的情緒加壓與嫁接又加速了茂名PX事件的發展,促發了二次高潮。因此,待事件“平穩”后,調研組于2015年3月31日前往事發地進行實地調研。考慮到調研樣本的層次性、代表性與科學嚴謹性,在樣本抽樣中,按照事件輻射范圍、學科背景與參與程度,調研組將受訪對象分為三個層次。由于事件主要涉及清華、北大、人大以及北京理工大學與北京化工大學,因此,本研究的開放性抽樣選取了上述五所高校；鑒于詞條修改主力為清華大學化學、化工系學生,因而在關系型抽樣中,調研組以清華大學及其化學、化工系學生為重點；對于真正參與和見證詞條修改事件的學生,調研組則將其作為區別性抽樣樣本,納入重點調研對象。因此,此次調研基本覆蓋了上述五所高校不同學科類別、學歷層次的學生,保證了樣本的有效性。

此外,調研組力圖以集體座談與深度訪談形式還原調研對象的心理態勢。通過課題組成員與“線人”交往過程中提取的有效信息,以直接參與事件為標準,選取了近十位事件的親身經歷者進行集體座談。配合訪問提綱、調查問卷及現場提問形式,課題組圍繞事件本身及其參與者的心理活動與情感表達展開了焦點式的深度訪談,在完全自由狀態下進行口述交流與分享,獲取了較為全面、具體與直接的原始材料。在此基礎上,調研組對談話資料與調研問卷做了詳細的訪談備忘錄與調研報告,并運用SPSS軟件對數據進行歸納整理與量化分析,旨在以質化研究與量化研究的雙重視角對事件予以整體觀照。

此次調研實地發放問卷共315份,回收311份,回收率為98.7%,按填寫缺漏嚴重、答案呈現明顯的規律性等標準剔除無效問卷2份,最終得到有效問卷309份,有效回收率為98%,樣本特征如下：

表1 樣本特征

如表1所示,調研樣本對性別、年齡、專業、文化程度等各個相關因素均有所觀照,樣本人群均具備本科及以上學歷,對事件具備獨立的認知與判斷能力,并且,事件見證者與參與者占據較大比例。基于此,課題組所進行的調研數據與信息的分析研究具備較強的科學性與可信性。

本文選取“百度PX詞條修改事件”作為研究對象主要是基于以下原因：其一,百度PX詞條修改事件并非“獨立”的突發群體性事件,而是作為茂名PX事件的延續與之關聯在一起,作為群體性事件的另一發展脈絡,詞條修改具有“弱利益性、強情緒化”特征。因此,對其進行充分的學術觀照能夠從不同維度剖析環境群體性事件。其二,百度PX詞條修改具有獨特的時空屬性,其身體“缺場”與思緒“在場”、利益“缺場”與情感“在場”、態度對峙與情緒流轉構成了該事件的獨特維度,在此二律悖反下,雙方的情緒對抗何以如此激烈、其情緒框架的生成與情緒傳播的機理亦值得理論上的系統思考。其三,此次事件的發生與發展主要依賴于新媒體,其技術邏輯與傳播特質對事件主體的情緒傳播起了一定程度的作用,表現為比較明顯的循環震蕩效應,故其與人際、群體、大眾傳播有著一定的區隔。

三、象征性體認下情緒框架的顯現

格爾茨認為“象征符號是指作為觀念載體的物、行為、性質或關系——觀念是象征的‘意義’”。②格爾茨將象征與意義關聯在了一起,而符號具有雙重意義,所以象征行為能夠將符號的字面意義轉化為符號的類比或聯想意義。“象征有如隱喻,它或借助于類似的性質,或者通過事實上或想象中的聯系,典型地表現某物,再現某物,或令人回想起某物。”③因此,所謂象征性體認,是指人們在社會場域中不斷地經歷各種象征符號的意義再現,憑借情景式的回想,加深或再造主體對某一事物的情緒體驗。在此過程中,“人們通過對情境的理解來定義其客觀環境,并進而形成當事人與客觀環境互動時的心理定位與情感狀態”④。

1.個體情緒的符號化建構

現實社會是建構在一系列符號及其象征意義的基礎上的,這些意義產生于個體與他人借助符號開展的持續不斷的互動過程。⑤情緒的符號化建構即通過符號的再現、意義的表達與象征的轉喻塑造一種情緒定勢與表述。由于人際互動傳播過程本質即是一種符號化的建構過程,因此,在人際傳播中,符號成為生成情緒的結構性因素。

在特定的傳播情境中,人際傳播的即時性與互動性提高了交流的深度,因此,情感交流在人際傳播中更為凸顯。在該事件中,個體情緒生成、高潮與再造的符號化建構，隨著人際間的生動描繪而愈加迅速。于茂名方面,在抗議過程中,抵制PX項目的橫幅與標語等符號系統激起了茂名市民的抵觸情緒,“反PX”成為底層群體集中表達抗爭情緒的符碼,暗含了其特殊的社會情感邏輯。并且,“環境群體性事件中新媒體環境傳播通過以各種象征符為載體的情感表達形式構建公民認同感,而這種認同感的進一步演化則是公民生態使命感的喚醒”。⑥個體情緒的符號化建構,最終引發了網友修改百度PX詞條。另一方面,“清華學子誓死保衛PX詞條”等標語亦強化了學生的激進情緒,在深度座談中,當問及上述口號的作用時,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有受訪者認為 “(口號、標語)我感覺影響特別大,在我們系內的反映程度很高,而且(我們)還帶著校外的同學一起干”“口號性的東西一般會影響到公眾的情緒”。⑦“清華學子”等符號,提高了學生參與“保衛”詞條的積極性,在學生們的口耳相傳下,其情緒的流露變得越加強烈。

2.群體情緒的情境化營造

不同的場景有其特殊的場景規則,社會場景形成了我們語言表達及行為方式框架的神秘基礎⑧,而場景之所以重要,在于深嵌于其中的獨特情境所營造的信息流動模式及行為模式,情境對個人與群體的行動起到了差別化作用。就突發性情景中的情緒而言,由于“處于群體傳播中,集合行為中的人們通常處于亢奮激昂的精神狀態,對周圍信息的理性判斷能力下降,導致非理性因素占據上風成為可能”⑨。并且隨著條件情景的變化,情緒表現的形式較為短暫與易變,情境成為群體情緒生成的另一關鍵因素。在事件中,茂名網友和清華學子置身于不同的情境之中,故而營造了不同的行為方式。

3.社會情緒的抗爭性敘事

四、工具性與社會性：情緒表達的邏輯差異

作為茂名PX事件的延續,百度PX詞條的文本修改與意義爭奪再造了事件的二次高潮。吊詭的是,本不相關的雙方何以針鋒相對,其原因值得審視。社會語法學認為：以話語的工具性和社會真實之間的關系為參照系,可以形成一個關于可能發生的話語的類型體系,其中包括價值理性話語和情感性話語,價值理性話語取決于對真、善、美或正義的認同和信仰,而情感性話語是由感覺、激情、心理需要或情感狀態決定的。不同類型的話語體系蘊含不同的情緒感受,能夠引發不同的行為。在該事件中,雙方情緒的爆發與博弈凸顯了不同話語體系建構自身情緒框架的邏輯過程。

1.科學話語下的道德震撼

2.社會話語下的情緒嫁接

表2 受訪者對學生修改詞條動機的看法

表3 對清華學生態度與茂名網友態度相關度測量

注：**.在0.01 水平(雙側)上顯著相關。

五、新媒體傳播下“情緒循環效應”的三維呈現

史密斯認為由于群體結構的交錯性,群體成員的情緒會發生反復交互作用,促使其形成相同或相似的情緒狀態與社會認知,簡單的情緒將變得更加復雜,并在情緒輸出者與群體成員間形成交互作用的“情緒循環”。那么,在新媒體平臺上,情緒循環效應是否依舊成立,其表現又為何？筆者擬從情緒擴散的分布特征、效能變化以及傳播頻率三個維度進行考察,試圖厘清新媒體平臺下情緒傳播的“循環效應”機制。

1.點情緒與線情緒的串聯

表4 感知周圍同學情緒表

2.強情緒與弱情緒的轉化

圖1 受訪者對情緒感染性的看法

3.慢情緒與快情緒的轉換

伊尼斯的媒介時空觀認為,媒介技術的發展使得媒介的時間性日益轉向為空間性,亦即媒介在空間上的傳播優勢越來越明顯,新媒體的即時性與全時性傳播特質加快了信息的擴散速度。那么隨著信息傳播的不斷換檔加速,深嵌于其中的情緒傳播是否會經歷一個由慢轉快的變化過程,凸顯“情緒循環效應”呢？

圖2 詞條修改頻率圖

通過梳理此事件可知,情緒的擴散經歷了最初的人際傳播與之后的新媒體傳播。隨著事件的持續發酵,在新媒體平臺上,情緒“沉默的螺旋”與群體極化互相作用：人們通過觀察主導性情緒,單向度的情緒傳播越來越快,且情緒鏈的形成與擴展速度亦逐漸加快。新媒體的即時性與全息性解除了以往傳播介質的障礙,人們通過距離的解除相互表達情感,主要體現在對詞條的修改頻率與速度上。事件中,網友與學生對抗式的修改詞條主要集中在4月2日,4月3日主要是清華學生與其他高校學生對PX詞條屬性進行完善。如圖2所示,4月2日詞條修改頻率線逐步趨于平緩,表明從時間的間隔來看,雙方傳播信息與情緒所花的時間在逐漸減少,情緒傳遞在高強度與高曝光的持續互動中逐漸加快,雙方之間的情緒對抗不斷加劇。然而,由于雙方直接對抗性修改次數并不算太多,因此,單從詞條頻率線來看難以完整反映新媒體平臺上的情緒循環效應。

日益普及的新媒體,由于其技術特性,情緒傳播在呈現出類人際傳播特質的同時又區別于人際傳播,通過模仿—反饋、群體極化與可視化、場景化的疊加,情緒的擴散速度越來越快,情緒強度越來越大,情緒扇面越來越廣,情緒震蕩與情緒循環效應逐步凸顯。然而,媒介的代替在場難以真正取代身體在場,通過面對面營造的氛圍受到一定程度的遮蔽。因此,基于新媒體的情緒循環效應有其特殊性與差別性：只有通過全時在線才能保證情緒循環路徑的順暢,而一旦注意力下線,情緒循環便會在某種程度上得到弱化。

六、結語

注釋：

① 郭小安：《網絡抗爭中謠言的情感動員：策略與劇目》,《國際新聞界》,2013年第12期。

② [美]克利福德·格爾茨：《文化的解釋》,納日碧力戈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5頁。

③ 轉引自史宗主編：《20世紀西方宗教人類學文選》(上冊),金則、宋立道等譯,三聯書店1995年版,第195頁。

④ 程樂華、盧嘉輝：《論情境的構成及其動力關系——情景觀理論的建立》,《第十五屆全國心理學學術回憶論文摘要集》，2012年，第1頁。

⑤ [美]斯蒂文·小約翰：《傳播理論》,陳德民、葉曉輝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83頁。

⑥ 李春雷、舒瑾涵：《環境傳播下群體性事件中新媒體動員機制研究》,《當代傳播》,2015年第1期。

⑦ 深度訪談資料2：據課題組2015年4月1日在清華大學對訪談對象的訪談記錄的整理。

⑧ [美]約書亞·梅羅維茨：《消失的地域》,肖志軍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1頁。

⑨ 隋巖：《釣魚島事件中理性與非理性情緒的群體傳播與博弈》,《當代傳播》,2013年第2期。

⑩ 深度訪談資料107：據課題組2015年3月23日在茂名市迎賓三路對市民的訪談記錄的整理。

(作者李春雷系江西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首席教授、中國人民大學新聞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雷少杰系江西師范大學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張國濤】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社會困難群體的心理疏解與傳媒引導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2CXW016)、江西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首席教授團隊項目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