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瑞霞
霍爾在傳播批判領域中的學科位置
■ 韓瑞霞
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McPhail Hall)于2014年2月10日離世,至今已經兩年有余。本文嘗試從以下三個坐標中對其貢獻給出解讀:一、重點論述其在“傳播研究”學科史中的“位置”,而非論述其“著述”;二、從其對“傳播”與“文化研究”交合貢獻的地方展開;三、學科坐標點為傳播研究,具體為傳播的批判學派。那么在這一分析綱領的指引下,我們看到的“霍爾”是怎樣的呢?
在為1993年名為“領域的未來”的傳播學年會所呈送的《領域的譜系注解》①一文中,美國傳播學者約翰·彼得斯將“霍爾—馬克思”的意識形態批判研究路徑與“凱瑞—杜威”的傳播和文化的人文主義研究路徑、“卡茨—拉扎斯菲爾德”媒介效果的經驗研究路徑并列為傳播研究的三大譜系。也就是說,在傳播研究成型、成熟階段,霍爾被作為“傳播研究”重要分支的“領袖性”人物來看待。霍爾代表的這一研究路徑也被彼得斯稱為傳播的“社會批評”路徑,以與凱瑞代表的“社會哲學”路徑和卡茨代表的“社會科學”路徑相區分。
彼得斯對傳播研究派系的劃分,明顯帶有作為“傳播學”科誕生地的“美國式”立場和色彩,因而在其中無論是“傳播政治經濟學”還是所謂的“傳播技術控制論”都沒有顯現。傳播技術控制論里的重要代表人物英尼斯因與凱瑞理論的關系,更多地被從社會哲學路徑解讀。而傳播政治經濟學因與馬克思理論的復雜關系,也被一并劃入“霍爾—馬克思”支脈。事實上,霍爾在中國大陸關于傳播研究路徑中的地位論述,也多被作為傳播批判學派中的“文化研究”路徑代表人物來看待,如李彬所劃分的:傳播政治經濟路徑、文化(媒介)帝國主義路徑以及文化研究路徑②。而從宏觀的傳播學學科角度,則多被歸在“批判主義”或“結構主義”范疇里(具體見陳力丹③、陳衛星④和胡翼青⑤)。
但無論哪種劃分,“霍爾”在傳播理論或學科史中的地位,都是由于他在“文化研究”發生史中的重要地位促成的。⑥
霍爾之所以在傳播學科范式討論中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與其將“傳媒”提升為文化研究的“主題”這一重要貢獻密不可分。在霍爾之前,英國文化研究的代表人物威廉姆斯、霍加特包括文化研究前驅本雅明、利維斯,他們對“傳播”與“文化研究”的分析“構連”停留在間接的、側面的、隱晦的層面。但到霍爾,“傳媒”正式成為文化研究分析的主題。從《編碼、解碼》開始,霍爾通過順從、協商、抵制三種受眾解讀立場,在文化研究的分析版圖中,正式給予“傳媒”在分析現代社會語境中時的結構性地位。在霍爾那里,“傳媒”不再只是“文化”的載體,而本身成為意識形態“機器”的直接“表征”。結合這一時期英國出現大量的以職業技術取向為特色的“紅磚大學”的發展,以及傳媒產業的勃興,霍爾的理論著述為“傳媒”研究提供了分析和批判的利器,而他的學術實踐也成為文化研究和傳媒分析的典范。
霍爾對將“傳媒”提升為“文化研究”的主題詞,或將文化研究上升為“傳媒”研究的重要分析性路徑的貢獻,更有賴于其作為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第二任主任的體制性位置。這一體制性地位,使得霍爾的研究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一批后繼文化研究學者對“傳媒”議題的關注,以及傳播研究學者向“文化研究”汲取理論資源的風氣出現。后來莫利、洪美恩、約翰·費斯克等人的研究都可以看作是霍爾研究的影響和延伸。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霍爾具有彪炳傳播研究學術史,作為“認識論個體”來探討分析的意義。
霍爾對傳播研究的學科貢獻,更體現在他對美國傳播的文化研究路徑的根基性影響中。正是霍爾對凱瑞和格羅斯伯格的不同影響方式,最終促成了美國兩種不同的傳播的文化研究取向形成。
喬納森·斯特恩在分析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即傳播的文化研究路徑提出背景時,指出凱瑞在受韋伯“理解”傳統(即解釋社會學)影響,并綜合杜威芝加哥學派脈絡和英尼斯研究路徑影響,提出“文化研究”概念后,一個重要的功用是與英國以霍爾為代表的“文化研究”進行對話⑦。在1970年到1980年的一系列范式性文章中,凱瑞更多地通過與霍爾代表的英式文化研究路徑的對比和對話,達到闡釋自身所說的“美國式”文化研究的目的,并最終促成了“寄居于傳播研究中的美國文化研究成為一個正式范式的出現”⑧。
霍爾對格羅斯伯格的影響則更為直接,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1)霍爾促成了以格羅斯伯格為代表的英式文化研究路線向美國傳媒研究領域的體制性涉入。正是由于霍爾的介紹,格羅斯伯格才回到凱瑞所在的伊利諾伊大學傳播研究所⑨。(2)霍爾對格羅斯伯格的影響,促成美國從文化研究視域研究“傳播”的路向,也即英式文化研究風格的形成。格羅斯伯格代表的“傳播”的文化研究路徑,切實地實踐著把“傳播”作為文化研究開展“場所”的英式文化研究風格。其中,“傳播”只是文化研究展開眾多場所中的一個。
因此可以說,沒有霍爾就沒有格羅斯伯格代表的英式傳媒文化研究路徑在美國的發展,而沒有霍爾及其所代表的英式文化研究對“傳媒”的分析,也難以對照性地理解凱瑞所言的傳播的文化研究路徑是指什么。
同為傳播的批判研究路徑,從1970年代中期開始,傳播政治經濟學與文化研究開展了陸續的對話,霍爾在其中的位置,可從兩個角度分析:

2.在后來傳播政治經濟學和文化研究的對戰中,霍爾弟子成為重要代表性人物和主力干將。在1995年傳播政治經濟學與文化研究正面交鋒中,格羅斯伯格和凱瑞共同作為文化研究代表人物與伽漢姆代表的傳播政治經濟學展開了針鋒相對的對話。正如前文分析,無論是格羅斯伯格還是凱瑞都與霍爾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尤其是格羅斯伯格,其與英國文化研究以及霍爾的關系,使得霍爾在后續傳播政治經濟學與文化研究的對話中,成為標桿性的不可跨越的人物。
總結霍爾在傳播學術版圖中的地位,可以發現:霍爾作為傳播批判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促成了“傳媒”成為英國文化研究的主要議題,同時深遠影響了美國兩種傳播的文化研究路徑的生成,并最終成就自身作為探討傳播研究領域不同范式,以及傳播批判研究領域不同派系斗爭的關鍵性人物。

(本文系上海交通大學科技創新專項資金項目“青年教師科研起步”〔項目編號:AF4170002〕的研究成果。)
注釋:
① John Durham Peters(1993).GenealogicalNoteson“TheField”.Journal of Communication,43:4 (1993:Autumn).p.132.
② 李彬:《批判學派縱橫談》,《國際新聞界》,2001年第2期。
③ 陳力丹:《談談傳播學批判學派》,《新聞與傳播研究》,2000年第2期。
④ 陳衛星:《傳播的觀念》,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頁。
⑤ 胡翼青:《傳播學科的興起:一段重新闡釋的歷史》,《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
⑥ 韓瑞霞:《對“傳播”在文化研究發生史中地位的歷史考察》,《國際新聞界》,2012年第2期。
⑦⑧ Sterne,Jonathan(2009).JamesCareyandResistancetoCulturalStudiesinNorthAmerica.Cultural Studies,23:2.pp.283-286,p.284.
⑨ Grossberg,Lawrence.BringingItallBackHome:EssaysonCulturalStudies.Durham,NC,Duke University Press.p.400.
⑩ 參見Peter Golding & Graham Murdock.IdeologyandtheMassMedia:TheQuestionofDetermination.In M.Barrett,et al. ( Eds.),Ideology and Cultural Production.London:Croom Helm.1979.



上海交通大學人文藝術研究院)
【責任編輯:張國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