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不一定是壞的

張珠容

趙大爺逛到縣城一座橋的橋頭時，腳步漸漸緩了下來。大冷的天，一個50歲上下的女人歪著頭翻著白眼蜷縮在地，身上只蓋了一條毛毯，露出一只血淋淋的斷腳。

都是苦命的人啊！趙大爺不由想起了可憐的老伴。幾年前，老伴遭遇一場車禍，搭上了一條命，留下趙大爺孤零零一個人。

趙大爺摸了摸懷里的一沓紙幣，那是他剛從銀行取出來的2800元，是兒子匯來的生活費。

趙大爺走到那女人面前，掏出紙幣，遞了過去：“妹子，拿著這錢回家吧，外頭太冷了。”

女人顯然被這么多錢嚇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確認是真的，她流著眼淚，嘴里不住地說趙大爺是好人。趙大爺心里酸溜溜的，也引來一群人圍過來看熱鬧。

過了幾天，趙大爺打開電視看新聞。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青了。

電視里，在縣城橋頭，一個好心人施舍了100元給那女人，想帶她吃頓飽飯。正準備攙扶那女人起身，女人卻迅速卷起身邊的包裹，站起身跑了。留在她身后的，是一條毛毯和一個假肢。電視里說，這個女騙子騙了很多好心人，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假的？竟然是假的？趙大爺嚎啕大哭起來。住在趙大爺隔壁的年輕人冷松，聽到老人哭得如此傷心，趕來詢問出了什么事。

趙大爺把自己受騙的事情說了一遍。

“您別著急，壞人遲早會被抓住的。”冷松一邊安撫老人的情緒，一邊掏出幾百元錢遞過去。趙大爺死活不肯接。

爭執(zhí)了好一會兒，冷松終于妥協(xié)了。他知道趙大爺?shù)钠猓^不輕易接受別人送的東西，就算是讓冷松幫忙買幾根蔥，也要把錢如數(shù)拿給他。

冷松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天傍晚，冷松一下班就跑到趙大爺家，朝他大喊：“趙大爺、趙大爺，告訴您一個好消息，那個女騙子抓著了！您的錢追回來了。我正好有同學在派出所，簽字畫了押，讓我給您帶回來了。”說完，掏出一沓百元大鈔。

真的？趙大爺?shù)氖诸澏吨舆^錢，一張一張地看。

“當然是真的，我一個月工資都到不了2800元，就算我想給您，我老婆也不肯呀，您說是吧？”冷松樂呵呵地說，心里卻在想：這27個鄰居真夠意思，一人100元，一天時間就“追”回了贓款，比警察抓壞人的速度快多了。

等冷松離開，趙大爺?shù)难蹨I又“嘩啦啦”地流開了。他怎會不知道，這錢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那天，他剛出銀行，就下起了雨，放在布包里的錢被淋濕了，這才把錢揣到懷里。可手里這些錢全是新幣，一張比一張挺括，怎么會是他的那些錢？

趙大爺沒有點破冷松善意的謊言，琢磨著怎么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幾天后，趙大爺來到鎮(zhèn)上最窮的村子，把2800元捐給了村里唯一的小學。校長感動不已，堅持讓趙大爺留名。趙大爺連連擺手，說：“這些錢不是我的，哪能留自己的名呢？”

那天晚上，趙大爺特地炒了幾個菜，喊來冷松一起喝兩杯。喝著喝著，冷松驚訝地看到，趙大爺這么大的年紀竟然還能咬得動蠶豆。趙大爺笑呵呵地張開嘴，讓冷松看他的牙，然后說：“假的。”

冷松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來，打趣道：“您看您看，這世上假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壞的吧，您這假牙就是好的。”

趙大爺也跟著笑起來，心里說：“是的，假的不一定就是壞的。比如我的假牙，比如你們的謊言。”

（摘自《博愛》2016年第10期 圖：杜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