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發現了“阿喀琉斯之踵”

王湘穗++喬良

李奇微在圣誕節前得知了沃克將軍的死訊和自己被任命為第8集團軍司令的消息，當時他并不知道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圣誕禮物了。正是這個任命，不僅使他邁上了自己軍事生涯的巔峰，而且也因即將與彭德懷對峙，并在日后接替麥克阿瑟使他最終得以躋身名將的行列。

平安夜他是在飛往日本的飛機上度過的。他想起幾天前在五角大樓討論朝鮮戰局的會議上，他放的那一炮。會議上幾乎所有的參謀長聯席會議成員都對麥克阿瑟的指揮表示不滿，可是卻沒有人明確下達什么指令。李奇微問軍種參謀長們：你們為什么不直接告訴他應該做什么？有人回答，那可是麥克阿瑟，他不會聽我們的。李奇微接著問，你們不是有權撤掉任何一個不服從命令的指揮官嗎？回答依舊是：那可是麥克阿瑟。和五角大樓的其他人相比，這位三星將軍說話太直率，顯然更適合當一名戰場指揮官。現在他發現自己逃離了官場，感到很慶幸。圣誕節的上午，他見到了麥克阿瑟。這位西點軍校的老校長對手下的這位體育教官表示出很高的熱情，“大膽地干吧，馬修，第8集團軍是你的了”。李奇微像圣誕老人一樣飛到朝鮮，去指揮這場顯然在圣誕節前根本無法結束的但他本人卻可以留下印記的戰爭。

李奇微知道彭德懷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

他借助一架輕型飛機、一架直升機和一輛吉普車，在兩天時間里會見了所屬各軍軍長和除南朝鮮首都師以外的各師師長。他詢問這些軍長和師長對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的看法，得到的回答皆是：現在無論實施何種進攻都會歸于失敗。除了悲觀的氣氛籠罩外，李奇微也發現他的部隊在思想上、技術上都完全沒有做好進攻準備。他在名為《朝鮮戰爭》的回憶錄中寫道：這里看不到一支信心十足、決心取勝的軍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特有的熱情、活力和朝氣。這是一支倉皇失措的軍隊，對自己、對領導都喪失了信心，不清楚自己在那里干什么，老是盼望著能早日乘船回國。

當時第8集團軍已經喪失斗志，李奇微上任后得到的第一個報告就是準備如何撤退的計劃，而對當面敵情標記則只畫了一個雞蛋大小的橢圓，上面寫著“17.4萬敵軍”。他到朝鮮后第一次在第8集團軍指揮所吃飯，許多軍官陪同這位新到任的司令走進飯廳，餐桌上的用品讓李奇微大吃一驚。餐桌的臺布是一條床單，盛飯的餐具是朝鮮瓦罐。他不禁勃然大怒：“美國第8軍司令部成了狗窩，軍官就像喪家犬。連吃飯用的和床上用的東西都分不清了。看來你們已經在戰爭中喪失了軍人的榮譽感，指揮所的軍官丟掉了軍人的自尊，你還能指望前線的士兵保持信心和斗志嗎？”

李奇微對手下的軍官說，如果我們的步兵老祖宗真能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軍隊目前的狀況是會氣得在墳墓里頭打滾的。他用盡一切努力去鼓舞士氣。他穿梭般地坐著吉普車視察部隊，讓全軍都看到穿著海軍陸戰隊的衣服、胸前掛著兩枚隨時可以拉弦的手榴彈的新司令。他命令將廚房挪到部隊附近，以便為士兵供應熱餐，讓直升機給要寫信回家的士兵送來信箋，他還隨身攜帶許多手套以便送給路上遇到的每一個缺少手套的人。他對部隊士氣的關心一點不亞于中國軍隊的政委。

李奇微心里十分清楚，沒有比打勝仗更好的鼓舞士氣的辦法了。因此，他鼓勵每一次冒險的進攻行動。在第三次戰役于1月8日結束后一周，他就批準了美1軍采取的“獵狼犬”行動，即派出連、營規模的部隊，采用摩托化行軍方式襲擾志愿軍，以進行試探性進攻。

而李奇微自己則更多的是在仔細地琢磨自己的對手。他在給陸軍參謀長柯林斯的信中說，“除非你不僅從空中而且從吉普車上看見地形，否則就難以想象作戰的困難。但是，對手卻想盡辦法支持戰爭，似乎從來不缺乏彈藥，后勤系統川流不息地裝運沉重物品。當然，他們是靠人力搬運并利用各種當地的運輸工具—牛、駱駝、馬和兩輪車。在這一切的背后，最有影響力的是某種類型的東方思想。如果我們面臨戰斗，我們必然也要找出許多同樣的辦法并大規模地運用。”

當時美軍對中國軍隊的評價是：一是火力極弱，步兵是沖擊力的骨干，其步兵訓練有素，慣于作戰，特別是擅長于夜戰，偽裝技術卓越，偵察員的偵察能力出類拔萃；二是戰法靈活，通常是認識到自己火力的劣勢，下功夫彌補這一不足，進攻一般是在切斷我退路之后，同時以側后和正面進攻相配合，另外，還擅長于“倒八字戰術”（“口袋戰術”），就是預先采取措施阻止敵人的增援，然后誘敵進入“V字形”之中，從兩側實施圍攻，用此種辦法在溫井、云山、楚山的戰斗中取得了很大成功，防御極其頑強，其天賦的土工作業能力和偽裝技術提供了幫助；三是山地行動能力特強，迫擊炮使用得熟練，有克服困難的精神，富于欺騙手段；四是中國軍隊還遠不能稱為現代化軍隊，可利用的弱點很多。

敵人究竟有什么弱點可以利用？他一邊看著朝鮮地圖一邊查看作戰記錄。他在作戰記錄上看到了下列的記載：“第8集團軍第一次向鴨綠江的進攻，從1950年10月25日遭到中共參戰部隊伏擊，大規模戰斗從26日開始，至11月2日第8集團軍主力撤至清川江以南為止，歷時8天；第8集團軍第二次向鴨綠江的進攻，從11月25日夜開始遭到中共軍隊的攻擊，戰至12月2日，中共軍隊就停止對潰敗的“聯合國軍”的攻擊，歷時8天；第三次是中國與北朝鮮軍隊于12月31日黃昏全線向“聯合國軍”發動大規模進攻，戰至1月8日，中共軍隊即停止了攻擊，歷時8天。”

這些相同的作戰周期說明什么問題？難道僅僅是巧合嗎？李奇微通過思考，終于得出了一個了不起的對志愿軍來說幾乎致命的結論：中國軍隊不具備長時間進攻的能力。顯而易見的是，由于“聯合國軍”的空中優勢使得中國軍隊的運輸時斷時續，甚至不得不靠人力、畜力，沿崎嶇的山道，肩扛背馱。而在緊張的進攻戰斗中，中國軍隊的彈藥、糧食幾乎全靠作戰兵自身攜帶，一旦糧、彈消耗完畢，而補給又不及時，那么進攻隨即停止。這就是中國軍隊的攻擊銳勢只能保持一個星期左右的原因。

發現了志愿軍這種因供應困難形成的“禮拜攻勢”的規律，以及因沒有制空權只能在夜間作戰的局限，沒有現代武器裝備要靠人力彌補火力不足的弱點，李奇微感覺找到了對付中國軍隊的竅門。1月17日，美國陸軍參謀長柯林斯到朝鮮視察，李奇微對他談了自己的研究心得，覺得現有兵力可以在朝鮮堅持下去。當柯林斯把李奇微的看法帶回華盛頓時，他聽到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在動腦筋琢磨敵人的同時，李奇微也琢磨自己人，思考如何選配自己手下的指揮官，與需要精兵相比，眼下他更需要強將。他采取了大膽的組織措施，在很短的時間里，連續換掉了美1師、美2師、美7師、美24師、美25師5個師的師長，連剛剛上任1個月的美2師師長麥克盧爾將軍也被毫不留情地撤換了。李奇微選了一批有沖勁的年輕軍官來貫徹自己的作戰意圖。他也像毛澤東一樣懂得“正確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性因素”的道理—作戰決心確定之后，將領就是決定性因素。

現在李奇微覺得可以和彭德懷交手了。

在上任后的一個月，即1951年1月25日，李奇微發起了名為“霹靂行動”的攻勢。在進攻中他改變了以往讓南朝鮮軍打頭陣的套路，而采取美朝軍混編，并以火力兇猛的美軍為主攻，實現了以往進攻所沒有的銳勢。

李奇微的進攻出乎彭德懷的意料。據彭德懷的安排，志愿軍在第三次戰役后休整兩個月，爾后發動春季攻勢。他估計，若志愿軍不往前推進，美軍也不會主動進攻。在李奇微開始進攻的那一天，中朝聯軍正在君子里志愿軍總部召開聯合作戰經驗總結會，志愿軍各軍軍長、人民軍各軍團長都參加了會議。27日，彭德懷下令停止休整，準備作戰。當天夜里，他給毛澤東發報，不反擊，難阻止敵北進；若對敵反擊，一則破壞整訓計劃，二則準備不夠，甚感勉強；可否北撤15～30千米，發表擁護限期停戰的新聞。28日，毛澤東回電，不同意北撤，而主張發起第四次戰役。彭德懷按毛澤東電報部署了第四次戰役。彭德懷在1月31日給毛澤東的電報中說，“第三次戰役即帶若干勉強性（主要指官兵深感疲勞），此次戰役則帶有更大的勉強性，如主力出擊受阻，朝鮮戰局有暫時轉入被動的可能”。

在新進攻戰役中李奇微采取了他的新發明—“磁性戰術”，即利用美軍的機動性優勢，既不硬頂，也不多撤，與對手始終保持接觸，讓你攻不遠也脫不開；當志愿軍開始進攻時，他回縮一下，待7～8天后，他再進行兇猛的反攻；在每一天的戰斗里，晝間積極與志愿軍作戰，到傍晚脫離接觸，利用機械化行軍后撤約30千米（正好是志愿軍一夜行軍所能達到的距離），等到白天再憑借空中打擊向前推進，使志愿軍無法發揮夜戰優勢；在戰斗中他采取“火海戰術”，利用美軍火力優勢，運用炮兵、航空兵和坦克火力對志愿軍進行密集而猛烈的火力突擊，以殺傷有生力量。

從職業軍人的角度看，李奇微無疑是一個出色的戰術家。作為戰場指揮官能成為戰術家是一種很高的境界。直到今天，他對當面敵人研究的方式，對每個戰場指揮官仍有教益。

摘自《割裂世紀的戰爭—朝鮮1950-1953》

責任編輯：張傳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