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雪野
(黑龍江省社會科學信息中心 編輯部,哈爾濱 150001)
論歷史維度下的逃避自由
徐雪野
(黑龍江省社會科學信息中心 編輯部,哈爾濱 150001)
弗洛姆的《逃避自由》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之一,為我們展開了一幅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因失去安全感、歸屬感而逃避自由、喪失自我的畫面。在弗洛姆的社會心理分析的基礎上,我們不僅能夠看到人的性格與社會發展進程之間的密切聯系,而且應該關注其背后的歷史沉思。回顧人類追逐自由的歷史,自由與人類社會發展始終休戚相關:人類社會初期,人與自然是全然的一體的,人類寄生在自然母親的懷抱中,安逸而安全;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時期的人類歷史的中心是人謀求自由,擺脫政治、經濟、文化羈絆及教會權威的過程;在資本主義發展階段即工業化社會來臨的時期,資本主義的發展使人的異化現象產生,由此帶來的變化是人“逃避自由”心理機制日益明顯;在現代歷史的進程中,人們渴望個性,追求“與眾不同”,希望以此來確證自己的存在,人的自由得到了全面的發展。本文試圖在歷史的維度下對弗洛姆的“逃避自由”思想進行新的闡釋與解讀,從而進一步地理解人及其自由在當代社會中所表現出的異化與不自由。
歷史維度;逃避自由;弗洛姆;異化
“自由”是人類社會的永恒主題,因而也是貫穿人類歷史始終的一條主線。但人類在對自由進行不懈追求的同時,為何會出現現代意義上的逃避自由,這是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在人類的歷史進程中,自由發展一直是人類意欲達成的理想與目標。回顧人類追逐自由的歷史,自由與人類社會發展始終休戚相關,人類的過去是為自由而斗爭,人類的現在正因自由而彷徨,人類的未來也要在自由發展中找尋方向。弗洛姆給了我們人與自由的啟示,更為我們揭示了人與自由的歷史。
人類社會初期,人與自然是全然的一體,人類寄生在自然母親的懷抱中,安逸而安全。然而,隨著人類的進化與思想的成長,人類對自然產生了恐懼與征服的欲望,人類歷史開始了對自由的追尋。在弗洛姆看來,自由作為人存在的特征,是隨著人對自身認識的發展而不斷變化的。人類的社會歷史開始于“在自然世界的一體化狀態中,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與周圍的自然及人相分離的實體之時”[1]20,這也正是人類“個體化”進程的開端。在對人的起源的敘述中,弗洛姆區分了人與動物。在他看來,越低級的動物擁有著越強的適應自然環境的本能;而人作為最高級的生物,卻是動物中最無助的。人類對自然的適應能力基本依賴于后天的學習,本能即使沒有消失,也是處于不斷退化的狀態中,當這種本能缺失到一定程度時,人便開始存在了,也就是說“人的存在與自由始終是密不可分的”[1]25,但這里的自由并非“自由發展”的積極自由,而是一種“擺脫束縛”的消極自由。
弗洛姆借用《圣經》中的“原罪”說生動地解釋了這一歷史過程。上帝創造了亞當和夏娃,讓他們在伊甸園中享受純自然的生活,讓他們與自然渾然一體,不需要選擇,也無所謂自由。然而,人由于違反了上帝的禁令,擁有了智慧,犯下了原罪,打破了與自然的和諧狀態,在把自己從上帝的主宰中解放出來的同時,人離開了伊甸園,開始了第一次人的自由行為。獲得了自由卻陷入了恐慌,中斷了與自然的“始發紐帶”卻產生了自由的二重性制約以及人的悲劇命運。所謂自由的二重性在這里有了最初的體現:一方面人類開始了自由的行動;另一方面人又產生了由“原罪”造成的恐慌與孤單。人開始了一種悲劇性命運,“他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要超越自然”,他“竭力幻想否定死亡,但死亡仍是他的最終歸宿”[1]26。
審視歷史事實,在原始社會,人類全然處于自然的威嚴中,人類畏懼自然的“神力”,但同時又由于自然的限制與壓迫,渴望獲得自由,掙脫自然的束縛,擁有更好的生活,于是人類開始了對自由的追尋,通過制造工具、豐富知識切斷了與自然的“始發聯系”,開始以物與人的雙重尺度經營人的世界,創造人的歷史,人類獲得了初步的自由,盡管這自由還是消極的自由,但自由同時也加深了人的孤單與焦慮,人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高級生物,他開始了自己的歷史,他不再依附于任何力量,他需要自己進行選擇與斗爭,這是人類的命運。然而這種選擇與斗爭又必須以自然為根基,依靠自然的補給,人的自由是片面的,人的發展更是有限的,從而人類必然繼續追逐真正的自由。
弗洛姆認為中世紀結束以來的歐美史是“個人”完全出現的歷史,這一過程始于文藝復興,這一歷史的中心正是人謀求自由,擺脫政治、經濟、文化羈絆及教會權威的過程。
(一)中世紀的人及文藝復興
弗洛姆對中世紀給予了辯證的評價:一方面中世紀普遍缺乏個人自由,“個人”尚不存在;另一方面中世紀的人具有安全感,經濟活動也是以人的需求為目的。中世紀的社會組織結構相對比較固定,人們的社會地位與職業都是與生俱來、不可變更的,個人的一切行為包括經濟活動都是受到各種規則、義務的束縛的,那時的倫理道德觀認為物質的豐盈確是必不可少的,但卻是次要的,是受到道德目的規范的。
在中世紀晚期發生的文藝復興,弗洛姆將之稱為第一個“個人”,人開始認識自己是精神個體、獨立的實體,人發現自己與他人的同時,更發現了世界。[2]隨著這一歷史的轉變,社會的經濟結構首先發生了變化,中世紀固定的行會發展成為資本集聚的壟斷組織,他們最大限度地謀取利潤、剝削消費者,小商業者越來越不安全,工人開始作為主要勞動力出現,這也導致了貧富分化的加劇。資本在其中獲得了決定性地位,成為控制人們經濟、社會生活的主人。同時,人們的社會心理也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人的階級、經濟地位不再是中世紀時穩定、不變的狀態,行會的分化、資本的提升都促成為財富和物質成為人追求的目標,個人在意識到自己,將自己從集體制度統治中解放出來的同時,人成為自己的主宰,人的命運便是依賴自己去獲利,去追逐人的最大等價物——金錢。資本、市場的發展促使了人與人之間變成為競爭對手的敵對關系,新的自由帶來了孤獨和無能為力。
(二)宗教改革
宗教改革包括路德教派和加爾文教派兩個主要發展階段,他們不同于中世紀的天主教教義,開始了一種“權威主義性格”的統治時代。天主教神學主要遵奉人的意志自由向善,強調個人的努力奮斗是個人得救的重要輔助手段。但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人們充滿了困惑與不安,中世紀后期教會開始兜售“贖罪券”,將其作為積累善功、赦免罪責的工具為人們帶來一種安全與希望,然而這背后卻充斥著追逐金錢利益的衰敗氣息。宗教改革闡發的新教義賦予了人在宗教事務中的獨立性,剝奪了教會的權威,強調人本性上的邪惡,認為人的救贖在于人的主觀體驗,人自己對自己負責。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在宗教改革中,人擺脫了教會的權威,重新獲得了自由,然而這自由又使他孤獨焦慮,他被個人的無能為力感淹沒,個人只能通過貶抑自己,放棄個人意志、個人力量,才有希望獲得上帝的眷顧。宗教改革的本質也就成為使人擺脫了信仰教會的權威,卻又臣服于對上帝權威的信仰中,人得救的條件成為放棄自我。
從文藝復興、宗教改革的歷程中,我們體認到了這一歷史時期人與自由的追逐,人從集體主義制度的剝削中獲得解放,卻陷入了教會的束縛中,人從教會中獲得新的自由,卻開始了對上帝的信仰,再度失去自我,于是人不得不開始新一輪的對自由的追尋。
資本主義的發展促使歷史邁進了現代工業制度中,弗洛姆對于資本主義的分析同樣開始于資本主義的經濟活動,這一時期的經濟活動呈現出的最大特征是——個人活動原則。
(一)資本主義下人的異化
在資本主義經濟活動中,物質利益成為目的本身,個人的物質利益成為一切活動的中心,出現了極端的自私心理與自我中心主義,個人的命運成為資本積累的手段。弗洛姆認為人成為資本主義巨大經濟機器上的一個渺小的齒輪,無論是大資本家還是貧困的工人都發生了本質上的異化:他們都以自身之外的力量為目的,表面上,人獲得了更大的自由,人開始作為個人自由的選擇,自由的行動,但是人此時已不再是目的,而變成為手段。
在馬克思那里,這是一個“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時代,人的自由并不是積極的自由,仍舊是依附于物、臣服于物質的奴隸。弗洛姆在繼承馬克思異化思想的基礎上,對人的異化,更多的是從心理角度進行了闡釋,他認為這種異化不僅僅是馬克思論述的一種經濟、社會現象,更是人內在層面的異化,即人性格、心理的異化。人建設了人的世界,但這個世界作為勞動成果卻不再屬于人,而是成為抑制人的主人,人與人逐漸也產生了這種異化特征,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多的呈現出一種物與物的關系,人作為商品買賣著他人與自己,人的確證成為金錢與身份的角逐。
然而弗洛姆的異化也有著區別于馬克思的特點:首先,弗洛姆更注重微觀心理的分析,從心理角度分析了異化對人內在的改變;而馬克思是從經濟視角給予了異化四重規定性,并進而深入到社會領域,在宏觀上把握異化。其次,弗洛姆認為異化是人本性的必然結果,是人悲劇性命運的最好詮釋,人想要超越自然,成為自然的主宰,但人對自然越大程度上的征服卻帶來了對物質、技術越大程度上的依賴,物質、技術代替了自然成為新的統治者,而自然也在“伺機”報復著人類的掠奪,人類面臨著極大的無助與不自由;馬克思則認為異化根源于分工和私有制,是在社會歷史進程中產生的,人在其中喪失了人的類本質,人不是作為人而存在、發展。馬克思無疑是認識到了異化的深刻根源,異化的產生絕不簡單的是一種在人的本質矛盾下引起的心理機制,它是根源于經濟制度的社會現象,它的本源在于人類經濟發展的異化,人類社會存在的異化。
(二)異化狀態下人的“逃避自由”心理機制
在對人的異化的分析基礎上,弗洛姆展開了其主旨思想“逃避自由”的闡釋,在本應物質豐富、人類自由平等的資本主義社會,人卻發生了更大的不自由,人成為異化的存在,這是逃避自由心理形成的背景,異化的社會必然產生異化的自由。于是人便產生了想要放棄個人獨立,把自己完全隱沒在外界中,借以克服孤獨及無權力的感覺,這便是逃避自由。[3]
弗洛姆認為,當人切斷了原始紐帶,獨自面對一個外在世界時,他面臨兩種選擇:“道路之一是沿積極自由前進,自發的在愛與勞動中與世界相連”[1]96, 另一個選擇是“退縮,放棄自由,試圖通過消弭個人自我與社會之間的鴻溝的方式來克服孤獨”[1]97。逃避自由正是后一種選擇下形成的社會心理機制,這種逃避機制有兩種:在資本主義專制中表現為權威主義,弗洛姆認為法西斯制度正是這種心理的表現;在民主社會中,它表現為機械趨同。
1.權威主義。權威主義的逃避機制就是:“放棄個人自我的獨立傾向,欲使自我與自身之外的某人或某物合為一體,以便獲得個人自我所缺乏的力量”[1]97,這種機制主要表現為受虐和施虐兩種形式,受虐常見為個人的無能為力,極度自卑,想要依附于他人組織,從而獲得安全感;施虐,即以絕對的權威統治、剝削他人,使他人成為自己的工具。弗洛姆認為希特勒正是權威主義心理性格的典型。雖然施虐、受虐是兩種表面看來極度相反的心理狀態,但是他們之間卻存在著共生的依賴感,正如黑格爾描述的主奴關系,主人與奴隸是相互依賴、相互確證的,施虐、受虐心理也是如此,這就說明了權威主義背后體現的是人極度的孤獨與無能為力,他必須依附另一個人或物來確證自己的存在,這正是人們面對極大自由時的無奈與無力。在當代社會中,這種權威主義也依然存在,人類的歷史始終伴隨著同權威的抗爭,人類先是從征服自然開始,繼而擺脫了宗教權威的迷惑,掙脫了集權制度的剝削,無論是自然、教會還是國家權威,人類都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然而權威并沒有就此消除,它以新的形式、以更為隱蔽的外表出現,人們受惑于各種所謂的宣傳、大眾輿論和“社會良心”,然而這些不過就是權威的變身,繼續束縛著人們的心理。
2.機械趨同。這種逃避機制是現代社會里大多數常人采取的方式,即“個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按文化模式提供的人格把自己完全塑造成那類人”[1]126,個人以放棄自我為代價消除了“我”與世界的鴻溝,消除了孤獨感與無能為力感。弗洛姆列舉了大量的夢的解析的例子來說明,很多情況下,人們以為他的所思、所言都是自己的成果,是自己意識的體現,然而事實上這不過是社會文化催眠強加給人的一種心理意識,人們表現出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與社會主導文化機械趨同后的自己,人在潛意識里其實已經選擇了順勢隨俗,喪失了自我,失去了個性,人成為千篇一律的“個體”。
從弗洛姆的“逃避自由”中,我們可以看出,人類的歷史無疑是“個體化”的發展史,縱觀這整個過程,人從對自然、集體依賴的不自由,轉向了商品經濟條件下消解了集體的個體生產階段,人開始自覺、自律、自主、自己負責,人在各種不確定性中失去了安全感,人重新尋找歸宿,選擇放棄自我,逃避自由。然而這不可能成就真正意義上的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人類的未來不是這一途徑的延續,人類的未來應立足于真正意義上的積極的自由,從而去實現人作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在現代歷史的進程中,教會的權威取代了自然的權威,國家的權威取代了自然的權威,良心的權威取代了國家的權威,而現代生活中公眾輿論之類的匿名權威又在取代良心的權威,現代人渴望個性,追求“與眾不同”,希望以此來確證自己的存在,但是在逃避自由心理機制的作用下,人們又自動放棄了個性,期望趨同,人類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人類的自由到底意味著什么?自由是人的獨立自主性,自由是人按自己的意志行動、思考,我們所要追求的自由絕不是對擺脫權威的無限循環,人類的未來旨在實現真正的、積極的自由,旨在通過積極地行動實現人作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弗洛姆稱積極的自由“在于全面完整的人格的自發活動”[1]174,自發活動就是自我的自由活動,它是一種創造,在這種創造中人與自然融為一體,而人并未消滅個性。弗洛姆的這種自發的活動主要由愛和勞動組成,他認為愛能夠克服分離狀態,實現一體的同時保留個性;而勞動是一種創造,人通過創造重新獲得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這樣積極的自由就體現為充分肯定個人的獨一無二性的自我的實現,“除這個獨一無二的個人自我外不應再有更高的權力,生命的中心和目的是人,個性的成長與實現是最終目的”[1]179。人類的真正理想是自我的自由全面發展,是所有旨在自由、幸福的目標,而這一真正的理想,只有當人積極地參與社會進程,克服了目前的孤獨、無力感時才能實現。
“人類的歷史便是個體化不斷加深的歷史,但亦是自由不斷增大的歷史”[1]161,人為爭取自由而做的努力是歷史發展前進的動力之一,人類的歷史始終伴隨著對自由的追求。人類的今天賦予了人極大的自由的可能性,人是歷史的劇作者,但同樣作為“劇中人”的“個人”如何克服異化,實現積極的自由是歷史留給我們的任務,也是人類未來的發展方向,我們要變逃避自由為積極地實現自由,讓自由——這一歷史的主題,伴隨著人——這一歷史的主體不斷實現人作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1] [美] 埃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M].劉林海,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7.
[2] 祁霞.弗洛姆的個人主義自由觀[D].南京:南京師范大學,2013.
[3] 李俊文.理性的迷失與堅守——由盧卡奇《理性的毀滅》引發的思考[J].哲學動態,2013,(12):48-54.
〔責任編輯:屈海燕 田丹婷〕
2017-01-19
徐雪野(1988-),女,吉林省吉林市人,編輯,碩士,從事理論社會學、倫理學研究。
B089
A
1000-8284(2017)03-0149-04
博士碩士論壇 徐雪野.論歷史維度下的逃避自由[J].知與行,2017,(3):149-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