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芷行
你的生命我只想占用幾分鐘
文◎周芷行
如果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個成為女王的高貴夢想,那么在每個女人心里也有一個成為壞女人的夢想。
宋熙烈對王柔嘉的注意是從一個黃段子開始的。
奧妙公關公司的女人們向來是現代花木蘭,進得廚房,出得廳堂,買得起房子,開得來車子,也講得來段子。下午茶時間,講段子提神是市場部一大文化特色。連身為總監的宋熙烈為了跟大伙打成一團,也偶爾會講個把段子和諧一下。可是,今天突然來了個聽不懂段子的人。
這個秋日的下午,當宋熙烈繪聲繪色地講完藥渣和藥引的段子時,新人王柔嘉睜大了清澈的大眼睛問他:“藥渣?Why?”
一個聽不懂黃段子的女人!宋熙烈有那么一瞬間的反感,要知道,講段子的人,最喜歡別人用默契的笑聲來回應,而不是追問,段子只可以意會而不是言傳。更不適合上司跟下屬解惑了,不然,就變成騷擾了。反感之余,他又很驚異,這個女人居然聽不懂段子。他記得她的簡歷上寫的是 34歲,而且已婚,怎么可能聽不懂段子?然后,他就有點好奇了,這個女人怎么回事?34歲了,笑起來還有那么一抹羞澀的不諳世事的神情。
幸好秘書通知宋熙烈開會,他才得以脫身,其他同事也還沒熟稔到去跟王柔嘉解釋段子的親密程度,老大一走,她們作鳥獸散,留下王柔嘉一臉無辜地站在一片狼藉的下午茶餐桌前。很顯然,作為新人,王柔嘉還沒有被接納,而且很明顯,大家是要把狼藉的餐桌,留給王柔嘉收拾。
王柔嘉默默地收拾茶幾,一邊在心里琢磨藥渣的意思。宋熙烈路過門口時,看到了王柔嘉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下班時間到了,其他同事忙著打電話、做報價,王柔嘉卻拎起她的 Dior包包,踩著香奈兒高跟鞋,開著寶馬 MINI回家了。
這也是沒有人給她解釋段子的原因,當其他同事用年終獎才能買一個過氣的LV時,她王柔嘉背的是今夏最新款的紫色 DiorLady,那可是戴安娜王妃最鐘愛的款。當其他同事還在拼車上下班時,王柔嘉上班第一天就開著寶馬來了。當其他30出頭的女同事是剩斗士時,聽說王柔嘉已經育有一對粉雕玉琢的雙胞胎女兒……
都說有錢人庸俗、珠光寶氣,可是人家王柔嘉,身穿最新款的香奈兒珍珠色套裝,配上簡潔的珍珠項鏈、耳釘和珍珠戒指。此番品位和裝扮,哪里像是要來這個喧囂嘈雜、狼煙四起的市場部沖鋒陷陣的呢?分明就是要去陪英國女王喝茶的。講講莎士比亞和歌德還行,根本不適合討論藥渣和藥引子。
所以,奧妙的女人們自從王柔嘉來了,就不自在起來,一下就覺出自己的粗鄙。而男人們也自慚形穢起來,男人喜歡美麗的女人沒錯,可在職場,他們不需要一個用來敬仰的女王,而是需要一個可以開開玩笑、拍拍肩膀的鄰家小妹,這樣,他們才可以差遣她沖個咖啡、發個快遞。可是,看看王柔嘉高貴美麗的樣子,看看人家典雅的打扮,他們立馬收聲了。
男人和女人們甚至私下里埋怨宋熙烈,招這么個人來,碰也碰不得,說也說不得,是啥意思,而且,看她那身行頭,也不需要在市場部做牛做馬啊。
宋熙烈是有苦說不出,這個人是老板親自安排進來的。到底是老板的小三,還是老板的親戚,他也無從知道。當時他也提過讓她去財務、行政啊這類閑置部門,可是老板說,人家挑的就是要到市場部。
王柔嘉并不知道同事們背后的小九九,回到家,只是將這個段子復述給正在看財經新聞的丈夫查爾斯聽:“國王看見妃子們無精打采萎靡不振,下令御醫開藥滋補,御醫從全國選了500個壯男引進宮去,并報告國王說,這是藥引子。三日之后,國王看見妃子們都容光煥發,神采飛揚,同時,只見后宮有眾多萎靡不振的男人,國王驚問御醫原因,御醫答,藥渣是也。”
查爾斯一聽完就笑了,溫柔地問妻子:“你是不是沒聽懂?”
當王柔嘉終于弄懂這個段子時,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想起,她追問宋總時,他那又驚異又反感的表情,不禁好笑起來。
有那么一瞬間,她猜想,生活中的宋熙烈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在這樣的晚上,他會給戀人講段子嗎?兩人會會心地大笑嗎?她和查爾斯從來不講這類段子。
當然,她也不知道,查爾斯在外面會不會講,因為,在她面前,他永遠是那么有條不紊,井然有序。而她在他面前,也是永遠那么優雅、高貴。
沒錯,查爾斯是她的初戀,可是再好看的大衣,連穿 10年,也有厭煩的時候,之所以舍不得放手,是因為當初花了血本買回來的。王柔嘉跟查爾斯從認識、戀愛到結婚已有 18年,他們是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婚后一直在國外定居,去年,是因為查爾斯的生意轉到國內,王柔嘉才回來。因為厭倦了一成不變的全職太太生活,王柔嘉想著像普通人一樣上班,可是她不想去查爾斯的投資公司,于是,查爾斯推薦她去了一個老同學的公司,這就是王柔嘉出現在奧妙公關公司的原因。
換個工作簡單,如果換個男人生活呢?睡覺前,王柔嘉望著落地窗外飽滿皎潔的月亮,回想這一天上班的情景,不免想到,假如沒有查爾斯,她會怎樣?記得她曾經和查爾斯一起討論過《魂斷藍橋》和《廊橋遺夢》,因為痛失愛侶,所以藍橋成了男主角心里永遠不可超越的愛之標桿。如果沒有痛失,而是一起日復一日地重復單調的生活呢?恐怕就變成了《廊橋遺夢》里的女人,到了中年,為了新的愛情火花而出軌。
秋風攜帶桂花的清香從窗子飄進來,輕撫王柔嘉的發絲,她在幽暗中嘲笑自己,秋天來了,難免為賦新詞強說愁。
第二天,當王柔嘉再次見到宋熙烈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宋熙烈突然就從她的笑容里明白,她已讀懂了那個笑話。當她聽懂笑話的那個瞬間,是何等表情呢?宋熙烈突然很想知道。
在這個以女人為主的公關公司,宋熙烈一直大受歡迎,他品位不俗,人品不壞,前途廣闊,年齡正好,所以,他的生活中一直不缺少女人,而且不缺漂亮的女人。他自認為,他已將女人研究透徹,可是看到 34歲依然如此溫柔如此單純的王柔嘉,他實在好奇,是怎樣的溫室里培養出來的花朵?
可是王柔嘉漸漸地讓人們看到,她并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更不是花瓶,而是描金燙花的藝術品。當大家在為奔馳高端客戶策劃答謝酒會時,宋熙烈只是例行地問王柔嘉是否有好的建議時,王柔嘉提出了與眾不同的點子。
國外生活的經歷,優越的生活環境,加上聰明的頭腦和細膩的心思,讓她更知道高端客戶的需求和體驗,所以她提出來的點子讓客戶大為欣賞,也讓宋熙烈刮目相看。
策劃會議后,宋熙烈請大家吃飯。他看見王柔嘉面對一盤巴西牛扒,眼睛微微地閉上,深深地吸一口香氣,那種陶醉的神情,讓他覺得無比性感。
當同事們起哄讓他講段子時,她沒有表現出厭惡和驚嚇,而是坦然地看著他,這樣的表現讓他覺得很受用,一種微妙的默契在空氣中形成了。王柔嘉很自然地讓侍者給她將吃剩的牛排打包帶回家。享受精致生活,但是并不浪費資源,這種優良的習慣也讓宋熙烈刮目相看。
讓宋熙烈刮目相看的地方越來越多,比如,王柔嘉會親自制作甜品帶來公司,她喜歡的運動是攀巖,她是花藝高手。他突然覺得,她是那么神秘,多變,她表面是如此高貴、端莊,內心卻是如此炙熱,善變。羅切斯特曾經對簡愛說:“你的小腦袋里,到底裝的是什么?”他很想知道,王柔嘉的腦袋里裝的是什么,想不到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因為市場部業績突出,公司獎勵整個部門去海南五日游。這種跟團的粗糙的旅游方式,宋熙烈以為王柔嘉肯定不會去,想不到,她的反應很雀躍。
王柔嘉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歡欣,大約是常常跟查爾斯中規中矩的旅行,讓她乏味了。她很想體驗這種集體的,學生似的出游方式。為了跟大家打成一團,她甚至還刻意學了幾個段子,打算在篝火晚會或在沙灘玩殺人時,給大家講講。
王柔嘉在沙灘上給同事們講的段子是這樣的:“小白兔去外婆家,迷路了,它向小黑兔問路,小黑兔說,如果你跟我睡覺,我就告訴你。第二天,小白兔上路了,走到一段,它又迷路了,它向小灰兔問路,小灰兔說,如果你跟我睡覺,我就告訴你。后來,小白兔終于到達外婆家,它生下了小兔子,你們猜,小兔子是什么 色呢?”這哪里像個段子,分明像腦筋急轉彎。連宋熙烈也忍不住自然地接口問道:“那是什么 色呢?”
王柔嘉有點羞澀,有點緊張,有點得意地說:“如果你跟我睡覺,我就告訴你。”說完,同事們哈哈大笑,她自己也笑得不可遏制。
如果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個成為女王的高貴夢想,那么在每個女人心里也有一個成為壞女人的夢想。文藝復興時期的巴黎,貴婦們也會一時興起到市井酒吧去看脫衣舞。王柔嘉,也一直隱約有個夢想,就是扮演一個率性的、風情的、大膽的女人。這個段子她是在微博里看到的,一直沒有機會講出來。
平常一個女人講個段子,哪怕是很重口味的段子,宋熙烈也不會有何反應。可是,今天,他聽王柔嘉蹩腳地講出這個蹩腳的段子,心就像生出一個繭子,被一個人牽動一根絲,慢慢地牽,慢慢地拉,抽出的絲堆在心房里,好亂。他在幽暗中,看著王柔嘉的側影,嘆了口氣。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嘆息,王柔嘉轉過臉來,她的目光穿過紛擾的人群,錯雜的聲音,微澀還咸的海的氣息,落到他的臉上。兩個人的目光在幽暗中相遇,停留半刻,又游開去,像無聲的魚。午夜的海浪在沙灘上來來回回,發出巨響,讓人心驚。一種無言的情愫,也在王柔嘉的心里,來來回回,徘徊不去。
凌晨,沙灘上有個黑影,那是王柔嘉,在等待日出。太陽從海平線慢慢涌出,像一個巨大的蛋黃,她用手指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圈。心里暗暗告訴自己,這種感覺到此為止。不遠處,一個人正慢慢朝她走近。
當她感覺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握住時,她想掙扎,想逃脫,想責罵……因為她內心雖然偶爾會有想做壞女人的想法,可是她并不想真的做個壞女人。那只大手巋然不動,宛若石雕,王柔嘉第一次知道,在如查爾斯那般溫和克制之外,還有一種男人是那么霸道和熱烈,王柔嘉最終像一條缺氧的魚癱軟了下來,纖細的小手融化在那只大手掌里。這個情景,讓她想起《亂世佳人》里面,斯嘉麗的小手淹沒在黑人家丁手心那個場景。
好像有一個世紀那么長,其實不過是 5分鐘,“你的生命,我只想占用這幾分鐘。你就當,這幾分鐘,你在做夢。”說完,宋熙烈靜靜地離開了。
很久,很久,王柔嘉恍然從夢中清醒過來,她望著晨曦中表面沉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海平面,自言自語地,重復虞姬自刎前對楚霸王說的那句話:“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收梢。”
編輯/張德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