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煢子
父愛瓦解了傲慢與偏見
文◎煢子
那么多灰姑娘要嫁入豪門,處心積慮。可是老趙的女兒卻是無欲無求地被“豪門”了。有親屬撞見大學畢業(yè)后在大城市做白領(lǐng)的女兒戀愛了:從珠寶店出來就坐著不知名的“好氣派”的車子,不知道開到哪個豪宅去了。大家紛紛過來道喜,說老趙的女兒從小看就是福氣相,這回老趙可以咸魚翻身后半生有了依靠了。這些夸贊羨慕嫉妒恨的話非但沒有讓老趙樂得合不攏嘴,反倒讓他心底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他急匆匆掛通了女兒的電話,那邊支支吾吾地回答他的問話,老趙心底越發(fā)沉重,他聽明白了:亭亭玉立又和順內(nèi)秀的女兒被董事長的大公子看中了,正在向她求婚。沒有祝福,老趙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阻止他們。
老趙對富人有著仇恨一樣的偏見。幾十年來,老趙對生活最深刻的感受就是窮。窮,他的老婆離家出走了;窮,所以他有病沒錢治;窮,親朋好友都躲避他,怕他求助;窮,讓所有人都是相對的有錢人,而多年來這些有錢人都看不起他,至少在他眼里是這樣的。
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趙窮得只剩下他和女兒相依為命,窮得只剩下一身傲骨。尊嚴是他的人生必須堅守的底線,半輩子的閱歷告訴他,不能相信富家公子對他女兒趙直美會是真愛,盡管他也曾在女兒小時候講過灰姑娘和水晶鞋的故事,可是他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騙了女兒,因為當過了午夜十二點,一切都回到原樣,只有水晶鞋沒有變,所以這根本就是個很蹩腳漏洞百出的童話。童話是夢幻里的,是在午夜;光天化日之下,一切都是泡沫。對!是泡沫,不能讓寶貝女兒成為那個海的女兒。于是,患肌肉萎縮癥的老趙立馬轉(zhuǎn)動輪椅,吭吭哧哧搭車來到市里。
女兒剛剛大學畢業(yè),現(xiàn)在在一家商場人事部工作。效益可觀到完全可以叫做金領(lǐng)。老趙在她下班時堵住她:“直美,我有事要問你。”下班的人流嘩啦啦穿過商場大廳,這時一個高高瘦瘦的眼鏡男走過來,本來是想叫直美,他看了一眼兩個人,忽然間局促起來,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這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子讓趙直美的臉一下子紅了。
老趙是過來人,憑直覺這就是那個人了。老趙當著他的面大聲對直美說:“我們家條件不好,但個個都有骨氣,從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不高攀不附會,干什么都必須無愧于心。”那鏗鏘有力的聲調(diào)確實抑揚頓挫如洪鐘撞在每個人的心坎。尷尬中,男子只好走開。趙直美推著老父親出去吃飯。老趙做過兩年民辦老師,他用一流的口才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絕地教育女兒:婚姻是門當戶對,你和他不對等;資本家的財富都是人民群眾的血汗堆積起來的,他們還要反過來歧視人民;而你身上有最高貴的品質(zhì):純潔、樸實、善良,你的精神和他的財富不能再一個水平線上,等等等等,總之一句話:你不能被有錢人騙了。
在老趙嘴里,錢就是致幻劑,意志不堅定的人看到了就會神志不清、出賣靈魂。也是富貴之人用來歧視如他們一樣的窮人的武器。面對父親的偏執(zhí),有很多次直美想插話,告訴父親他們是真心相愛的。她一度克服了那么大的自卑和楊智在一起后,才發(fā)現(xiàn)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劍拔弩張。愛情原本平靜、溫柔、甜美。可是她根本沒機會說這些。老趙義憤填膺地嘮叨了一大堆之后,謝絕女兒的挽留,趁還有班車,干脆回鎮(zhèn)上了。
父親如此固執(zhí),孝順的趙直美剛要打退堂鼓,楊智握著她的手,告訴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不要他心愛的女人背棄家庭投奔他而來,他要他的新娘有親人的祝福。楊智和她商量,要想徹底改變老趙的觀點,他們必須認真地見一次面,真誠地磨合到理解再到接納。
道理是這樣,可是楊智像每一個年輕的準女婿一樣有點慌張無措:未來岳丈有什么愛好?喜歡什么?怎么才能打動他?
思來想去,踏實的他精心準備了一份厚禮——電動輪椅和智能手機。兩個年輕人彼此鼓勵著忐忑不安地把東西送到了鎮(zhèn)上。穿過蜿蜒曲折的小巷,敲開老趙的門。老趙一看到楊智,見到女兒的笑容硬生生收了回來,瞬間黑面。“我不要你的東西。”他像茅坑的石頭又臭又硬:“我的直美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她不是個愛慕虛榮的人。”楊智很緊張,連連說:“我知道,我知道的;就是因為她是個真誠善良的女孩兒,我和我的全家才會真心接納她。”
趙直美感到難堪,很為難地看看男友,楊智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她才稍稍松口氣。她很理解:父親的一生是太卑微掙扎的一生,從來沒有得到過尊重,他被金錢死死地踩在地平線以下,被金錢拋棄,早已經(jīng)與世界格格不入。眼看到了吃飯的時間,老趙并沒有要留他們的意思。楊智提出帶父女倆去酒店吃。老趙仍是那個態(tài)度:“要去你們?nèi)ィ也蝗ァ!壁w直美悄悄地把父親推到臥室:“爸,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看楊智為了給你買個合適的輪椅跑了多少地方?好歹他也是我老板,你不能讓我沒有退路啊!”
總算抓住了父親的軟肋,終于把老趙說動了。楊智在小鎮(zhèn)上最高檔的酒樓里訂了間包房,當車停在酒店門口時,服務(wù)生不迭氣兒地跑來幫忙搬輪椅,服務(wù)員倒著小碎步笑得花一樣介紹他們新到的海鮮。
這些往日離老趙很遠的生活又一次刺激了他,老趙沉著的臉慢慢顯現(xiàn)出慌亂。他默不作聲地吃飯,原本他想掉頭而去,不想坐在這里忐忑不安,就像沒吃過飯一樣,事實上,他真的沒這樣吃過飯,被人捧為座上賓的感覺讓他又享受又別扭,他曾經(jīng)是個滿腹詩書的男子,原本可以在這個酒桌上應(yīng)付自如,他相信;尤其看見女兒優(yōu)雅得體的舉止,他辛酸又欣喜,他不忍心剝奪女兒的這份“尊榮”,一個父親無法給予的尊榮。螃蟹上來了,楊智像往常一樣,戳住一坨蟹黃,趁趙直美不注意,一下子塞到她嘴里。趙直美甜甜地笑著。老趙的心一點一點解凍、融化,他發(fā)覺了自己的變化,趕緊低頭扒飯。
飯間,老趙得知楊智的家其實也并不是傳說中那么美滿,他弟弟患有腎病,命在旦夕;他家的生意也不是聽起來那么宏偉,事實上他們還欠了三角債。老趙的心似乎安慰了許多,回到家里,老趙答應(yīng)試一試新輪椅。當發(fā)現(xiàn)輕輕一推檔位它就可以往前跑時,老趙被嚇了一跳。最后他無奈地笑起來:“真高級!”
楊智和直美心照不宣地隔三岔五就回來,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這個家。先是說屋子里的陳年灰塵對他的身體不好把家具換了一輪,然后又說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里防止打滑鋪上了木地板,最后還養(yǎng)了一條小狗,連連道歉說工作太忙不能在身邊陪伴。親友們知道了這件事,紛紛來恭喜。這個略有靦腆的年輕人為老趙打開另一個世界的門,讓他看到金碧輝煌的真誠。脆弱的自尊使他不敢走得更近,卻濺起細碎的欣喜。
6個月后,趙直美懷孕,雙方家長第一次正式見面,商討婚事。這次老趙沒有那么緊張了,他像一個平凡的鄉(xiāng)下大叔,憨厚、質(zhì)樸而寡言,而出口的話語又不卑不亢頗有見地讓人絲毫不能輕視,一切都按照最好的軌道向前推進著。
可是夢的路上總是有荊棘。一天傍晚,老趙正在樓下和朋友下象棋,忽然接到趙直美的電話。她半天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哭。老趙急了:“楊智欺負你了?”哭。“他家里人欺負你了?”還是哭。老趙吆喝道:“我就知道!”直美泣不成聲:“不怪他們,是我……我懷孕前和歐陽見面,剛剛被楊智知道了,他以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歐陽的……”
老趙知道歐陽是直美讀大學時的戀人,農(nóng)村出生,是個莽撞的毛頭小子。因為畢業(yè)后他去了外地,和直美便順理成章地分手了。可是前段時間他回來一次,硬要和直美見面。直美心軟,就和他一起吃飯,然后到酒店去給他開了一間房。偏巧就被楊智和家里人知道了。
“我們什么都沒做。”她說。可是準婆婆很生氣,她本來就覺得她一表人才的兒子應(yīng)該找一個條件更好的姑娘,現(xiàn)在抓住把柄一通泄憤。直美不容別人誣陷自然不肯認錯,媽媽的煽風點火讓氣頭上的情侶大吵一架,直美便挺著 6個月的孕肚跑出來,楊智卻沒有追,第一次站在了媽媽那邊。
老趙知道事態(tài)的嚴重,他相信自己的女兒不是胡作非為之人。他一時心急,包一輛面包車來到市里,他要去楊家解釋。直美知道父親在人家那里人微言輕,哭求他不要自取其辱。老趙說:“我還能有幾天活頭?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怎么放得下心走?再說,即使分手也不能背這個黑鍋,除了我,誰還能相信你呢?”他們家族的男性有肌肉萎縮癥遺傳病史,沒有一個人活過 45歲,而這一年,老趙馬上就 45了。
果然他一去就遭到冷遇,楊智的母親叫保姆出來問:“你是不是來替你女兒要青春損失費的?”老趙最擔心的事情一直都在,就是階級落差。平時它沒有顯現(xiàn),關(guān)鍵時刻總是那么一針見血地被挑出來。他在那一刻肺都炸了,恨女兒不聽話、恨自己一時心軟,那心軟到底是因為看到女兒幸福還是被新的價值觀入侵,他也說不清楚;他還恨女兒不爭氣,與前男友拎不清,讓人家拿捏得啞口無言,現(xiàn)在自己這方完全沒有話語權(quán)……臨別時,老趙從窗口往里看了一眼。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家里,一個少年耷拉著腦袋在看電視。那應(yīng)該就是楊智的弟弟了,曾經(jīng)因為楊智描述過他,曾經(jīng)讓老趙明白眾生皆苦。
從不吸煙的老趙一夜未眠,屋子里可以騰云駕霧,清晨老趙做出一個決定。他再一次問女兒:“你是真心愛他嗎?你確認他是真心對你好嗎?”他說:“爸爸從來不希望你委屈權(quán)貴,但是想看到你在感情里被尊重。”
他向楊智家提出捐一顆腎臟給楊智的弟弟,而作為交換,他希望楊家人能去酒店調(diào)出當天的開房視頻,確認直美到底在房間里呆了多長時間,然后給肚子里的孩子做親子鑒定,看看自己的女兒是不是真的背叛過楊智。這是他人生中最卑微的交換:他付出一個身體的組成部分,僅要一個解釋的機會,以及赤裸裸地告訴他們:人的出生無法相同,但是所有的父母都愿意為了孩子傾盡所有,那么每個孩子的靈魂都是平等的,就像“簡·愛”和“羅切斯特”一樣。
作為一個物質(zhì)上無法再繼續(xù)貧窮的父親,老趙確實不知道還有什么其他辦法為女兒贏得尊嚴。在某個時刻,他甚至感激楊家幸虧還有個得病的兒子。
楊家人震驚了。他們曾試圖在黑市上購買腎源,被騙過大筆錢,也曾提出向兒子捐腎,但身體條件都不允許。楊智的父母熱淚盈眶地接見老趙。老趙清醒又理智地專門換回自己的破輪椅,他把自己推到客廳,對著一群富貴人篤定地說:“要分手,我們可以接受,絕不問你們要一分錢。孩子是生下來還是引產(chǎn),全由直美自己做主。但是你們得當面承認,她沒有犯原則性錯誤。她和楊智在一起,是因為年輕人的真心。”
楊智突然要取消這個約定,不再懷疑直美的清白,可是被父女倆拒絕了,他們需要在楊家有個體面的尊嚴。視頻調(diào)取回來,直美只在房間里呆了半分鐘。后面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楊母邀請老趙在家里吃飯,她說:“曾經(jīng)所有的窮親戚到我們家來都是為了借錢。”她也是從窮困一路爬過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被這個世界的現(xiàn)實部分改變了初心。這話讓老趙點點頭,他理解了她的世故和提防。因為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對待他的,除了楊智。
老趙吃完飯在楊家轉(zhuǎn)悠。直美推他去看她的臥室。楊家在她住進來時給她重新裝修過,用的她最喜歡的淡藍色墻紙,買了一架她夢寐以求的鋼琴。寶寶房也已經(jīng)布置好了。老趙發(fā)現(xiàn),他們其實也并沒有他想象得那么多陰謀詭計。前幾天的吵架真的是一次矛盾的集中爆發(fā),雙方態(tài)度都過于激烈。
老趙心想,何止是對方懷有偏見,其實他自己也帶著很嚴重的傲慢和偏見。以至于一個婚姻路上的風吹草動都讓他們大動干戈。
初夏,趙直美懷孕 8個月時,老趙和楊智的弟弟在醫(yī)院做腎移植匹配,天從人愿竟然完全符合條件。之后倫理委員會全票通過。老趙大義凜然地在移植申請書上簽字。
與此同時,楊家也努力踐行著報答——在情侶倆領(lǐng)取結(jié)婚證之前,將一套房產(chǎn)過戶給趙直美,簽訂了與眾不同的婚前協(xié)議:楊家所有產(chǎn)業(yè)歸楊智繼承,由于是在婚后繼承,這部分財產(chǎn)趙直美享有一半;假如有一天資不抵債,趙直美與債務(wù)無關(guān)。楊父說:“我們無法保證他們終生相愛至死不渝,但至少我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保證我們恩人的女兒不管屬不屬于我們楊家,都衣食無憂。”這份婚前協(xié)議,讓在場的所有人無不動容,甚至轟動了媒體。
當老趙從手術(shù)室推出來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楊智扶著哭得直不起身子的趙直美,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向他深深地鞠躬。
此時,老趙剛滿 45歲,他的消化系統(tǒng)已經(jīng)開始衰竭,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看著泣不成聲的趙直美,老趙反而神情舒緩。他微笑著鼓勵她:“但愿我能撐到外孫出世。”
老趙對于器官捐獻真的是特別坦然,只是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通過女兒抵達至陌生的地方,讓生命的余暉變得有意義。現(xiàn)在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跟未出世的外孫說:有錢人都很了不起嗎?不是的,他們只是在某一方面特別有能力;階級不同永遠不能融入嗎?不是的,寬容、忠誠、勇敢、奉獻是互通的,情感沒有邊界;尊重都需要我們用生命去換嗎?不是的,是用愛。
他給外孫一點點留下他的贈言:孩子,外面的世界雖然不完美,可能會吃很多苦,會遭遇不公平,事業(yè)會受到打擊、情感會遇到頓挫,但是它最終不是那么壞。世上所有的事情,沒有一件不值得我們感激。病痛讓我們堅強;離別讓我們珍惜;挫折讓我們勇敢;死亡讓我們豁達。正是因為生命如此飽滿,才讓我們的軀體這樣留戀。
楊家和趙家的故事里,所有人的生活,在這份倔強的父愛面前,正在重啟;而所有人的傲慢與偏見,在真情面前蕩然無存。
編輯/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