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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的舊愛與新歡

2017-02-06 15:34:52
山西文學 2017年1期
關鍵詞:小說

北京篇

時間:2016年11月20日9:30

地點:京師學堂·B1·第二會議室

主持人:張清華

朱燕玲(《花城》雜志主編):各位嘉賓,各位朋友,大家好,非常感謝大家在年終百忙之中撥冗參加我們的會議。也非常感謝清華兄,能得到北師大國際寫作中心的攜手支持,使我們深感榮幸。同時也非常感謝兩位一向低調的作家能夠一起赴會。我們為會議取名為“先鋒的舊愛與新歡”自有欣喜與調侃之意,同時也是對《撫摸》的致敬,是對我們共同走過的一段時光的致敬。

1993年,花城出版社推出了全國第一套先鋒長篇小說叢書,其中包含《呼吸》《施洗的河》《在細雨中呼喊》《我的帝王生涯》《敵人》《撫摸》,這個事件至今仍被記錄在出版史上。當時就此在北京召開過一次先鋒文學的討論會,陳曉明老師、田瑛都是見證人。

此次我們又重新回到出發地,回顧1990年代,當先鋒文學開始轉型,《花城》雜志仍然為先鋒寫作者推出作品,呂新、北村就在這時的《花城》雜志頻頻亮相,并且發表了他們的長篇代表作。此后我們和這兩位作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2005年,呂新、北村,還有李洱等,我們曾一起經歷了海上九天八夜的驚險生死旅程到達西沙,所以李洱一定要來。我們渴望再次和專家們一起探討先鋒文學的新樣本,也探討先鋒文學的來龍去脈,探討今天的文學場中先鋒何在?

據我們有限的觀察發現,在今天多樣化的寫作生態中,在新媒體、自出版的民間表達渠道中,先鋒文學的傳承仍然有著蓬勃的生命力。就此,我們很想聽聽專家們的分析和解讀。

作為一本文學期刊,《花城》一向認為先鋒不僅是形式,更是精神,今后我們也將繼續支持對漢語寫作持有熱情的各類實踐,也期待得到評論家們的大力支持。

再次感謝大家。

呂新(作家):我不會說話,我說點實在的話。

我想說一下,這個小說的題材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我讀書也是這樣,無論什么樣的書,必須是我喜歡的內容才能夠看下去。關于這本書,我就說這么兩句,題材、內容都是我非常想寫的,我確實是懷著很悲涼的心情寫了這個小說。

另外我想說點別的東西,我看了一下時間,發現今天是星期天,我心里面很感動,星期天大家應該都在家里休息,或者做自己的一些事情,但是這么冷的天氣里,他們從廣州過來,大家是從北京家里過來,我心里非常感動,大家給我捧場,我應該高興,但是我心里面的愧疚之情遠遠壓倒了高興。感謝大家,而且,好像感覺做了一點錯事,非常對不起大家,非常耽誤大家的時間。

田瑛(作家、《花城》雜志前主編):感謝北師大國際寫作中心對這次活動的支持,感謝各位嘉賓,感謝媒體。我個人跟呂新、北村有長達幾十年的交往,我們之間的故事,因為時間關系,我不多說,就說這兩件。

一件是1992年,呂新陪我到五臺山,本來可以叫車去,但是他說我們坐公共汽車去。我們就坐了公共汽車。當天晚上他在五臺山突發重病,滿地打滾,疼得不得了。我們就決定租車,借一件大衣。當地醫院沒辦法處理,連夜十幾個小時從五臺山轉到太原,結果發現是大面積胃穿孔,那是九死一生啊。當時在路上他蓋著大衣,我抱著他。李銳的岳父是太原的醫生,我們馬上把他送到醫院進行搶救,當時他命懸一線,所以我們是有生死體驗的交情。

我作為一個資深的文學編輯,見證了呂新、北村他們近30年的寫作歷程。他們兩個人一直保持著先鋒文學的姿態,在左沖右突中嘗試著各種寫作的可能,而且成績斐然。他們的寫作是很純粹的,他們對純文學的堅守迄今沒有動搖過,他們與眾不同,尤其他們兩個人幾乎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在炒作之風盛行的當下是很難得的。

我個人給他們下的定義,這兩個是完全靠筆頭說話的人,很蹊蹺的是,這兩個人最早的長篇小說是同年度發表在《花城》雜志,一個是第一期,一個是第三期,接著就是納入了出版社的先鋒長篇小說的計劃。事隔23年,這兩個人同時又各自有新的長篇,呂新的《下弦月》與北村的《安慰書》,也在一年度,一個是第一期,一個是第五期,再度同時在《花城》亮相,跟著又出書?,F在等于是把過去兩本書和現在新出的兩本書打包上市。這對于作者、對于出版方來說都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先鋒文學走到今天,我認為它經歷了坎坷,甚至經歷了一段時間的低潮,但是《花城》是始終不渝的,我們一起見證、參與了這一切。文學并不孤獨,創新任重道遠,先鋒作家們應該受到關注,與《花城》一起前行。期待呂新、北村有新的作品問世,期待他們給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喜。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主任):受清華兄的安排致辭,很榮幸,也不敢當。今天當然令人欣慰,多少年之后又看到兩位先鋒派作家重出江湖,拿出新的作品,這是我們非常期待的。特別感謝《花城》雜志提供這個平臺,清華兄把這個平臺裝點得如此絢麗,這是很可貴的。

先鋒文學作為一種話題、作為文學史的一種獨特的經驗,很多年來我們都淡忘了,或者我們不太愿意提起,因為這個話題似乎后來變得很尷尬,其中的復雜性也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但是有一點很可貴,張清華教授不斷提起這個話題,不止是詩歌這方面,小說這方面也不斷提起這個話題,使它的歷史得以鞏固。同時使我們正視這個話題,這點張清華教授的功勞很大。

說到《花城》雜志,田瑛先生講述了兩段往事,被清華概括為“生死之交”和“同穿一條褲子”,這形容的不僅是先鋒文學和《花城》雜志,或者田瑛個人和先鋒作家,而是先鋒群體和批評家的關系,這是中國當代文學中非常奇怪的歷史敘述。確實是,很多人在1990年代以后,將先鋒文學描述為某種合謀,或者是諸如此類的有原罪的或負罪感的一種文化行徑。但是,這些批評顯然沒有真正理解先鋒文學本身在當代文學中的意義,以及先鋒文學批評。試圖表達先鋒文學話語在當代文化中的作用并非易事,在這一點上可能沒有客觀的表述,我們必然加入了個人在這個文化建構中的立場和作用。

大家把這兩位作家描述為低調,這是一種表述,但另一種表述是,這兩個作家是非常純粹的。

其實,呂新先鋒的意義我們并沒有完全釋放出來,我認為他是最早的徹底的先鋒派,這一點我當年也沒有更深入地去把握他的創作。我覺得他是最早解決了鄉土中國敘事和后現代以及先鋒精神的關系的作家。他是最早能夠把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的意識,語言的策略,語言對世界的接近方式融入鄉村敘事中的作家。當然,和他同時期,或者比他更早的作家也采用這樣的做法,例如,莫言最早在《紅高粱家族》中,后來還有楊爭光,李銳的《厚土》的探索也是此意。但是呂新在這點上把扣結得很緊,他完全把先鋒派的語言感覺和后現代的表述扣在一起。李銳更多是有現代主義意識。李銳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就是《現代主義,刻骨的真實》,應該是在1980年代末期。這方面我們會看到呂新的小說對鄉村生活的表達,既是一種非常強的傳統的意象主義,又是現代派的印象主義,同時又會有他山西剪紙的民間文化的韻致在里面。另一方面他有非常純粹的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對語言的追究,也就是陷入語言很難進入世界的困擾。這本身就包含語言非常豐富的那種文體探索。北村很長時間在語言的迷津里逃亡,而后被敘述劫持,這是他樂于玩弄的敘述游戲,這是漢語小說的意義的游戲。如果后面有時間有機會我會再講兩句北村的意義。這兩個作家都是需要我們扎扎實實去梳理的,不在乎他們這十多年、二十多年寫了多少作品,而在于他們的作品對于漢語書寫的意義,我們一直沒有非常充分的釋放出來。好在《花城》雜志能夠持續地關注他們的作品。所以我覺得,中國文壇有《花城》雜志,這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作家得以進行探索的幸運。他們幾任的主編都有對文學不安分的東西的追求。特別是當年的田瑛,田瑛行伍出身,曾經是光榮的人民解放軍戰士。他生長于湘西荒蠻兇狠地界,他的祖先宗族在當地頗多傳奇。這與他對文學的不安分的東西的追求是有關系的。所以你會看到,田瑛發表稀奇古怪的作品是家常便飯,這是一個勝似閑庭信步的狀態,人家覺得是大風大浪,他完全是一笑置之。談笑間,文壇的風云變幻就這么過去了。作為中國文壇的大哥大,他在當代文學的探索實驗史上功勞顯著,他也是屬于最優秀的編輯系列。

今天很多老朋友都來了,比如孟兄、福民、賀兄等等。很難得今天能夠在一起重溫先鋒的歷史,重新展望一下先鋒的未來,我們非常感謝《花城》雜志和北師大清華教授提供了這個平臺。

賀紹俊(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副所長):我簡單說說,先鋒文學我是不敢隨便說話的,因為我不見得能夠很好地進入到先鋒文學的文本之中。但我也一直關注著先鋒文學的發展,我覺得今天這個會特別有意義,它應該是一個標志性的事件,它彰顯了《花城》和先鋒文學密不可分的關系,我們談到中國的先鋒文學就離不開《花城》,因為有《花城》這個刊物,先鋒文學才能在艱苦的環境當中一直延續到今天。

我為什么說今天也是一個有標志性意義的事件呢?除了呂新和北村的兩本新作亮相,還和他們20多年以前他倆在《花城》上發的作品相呼應。20多年前呂新和北村在《花城》上發表了《撫摸》和《施洗的河》,這本身就有一個標志性的意義。因為這兩篇長篇小說的發表,意味著中國先鋒文學的定型。為什么說是中國先鋒文學的定型呢?說起來中國的先鋒文學是1980年代開始的,那時候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新小說、現代小說,也有說先鋒小說,但是說先鋒小說都是遮遮掩掩的,好像不敢隨便說先鋒文學。1980年代的先鋒小說肯定是一批年輕的作家帶動起來的,而且有一個鮮明的背景,是西方現代派小說大量的引進以后,一下就打開了年輕作家的精神空間。很顯然,它帶有很大的模仿的痕跡,所以1980年代,當時這一批小說出來之后也引起很大的爭議,其中有一個觀點就是說他們到底是真正的現代派還是偽現代派。我那時候也參與到這樣的討論中間,我也提出這個偽現代派的問題。當然我并不是說這些人都是偽現代派,我說,要注意到,你怎么從模仿西方現代派真正化成自己的現代派,化成從自己內心出來的、從中國土地上生產出來的現代派,否則你僅僅在觀念上討論的話,肯定就是一個偽現代派。必須承認1980年代有一個這樣的生長的過程,從開始可能是模仿,就會顯得有些生硬。無論當時余華的小說也好,馬原的小說也好,生硬性還是很突出的。但是,《撫摸》和《施洗的河》這兩篇長篇小說,意味著中國的先鋒小說開始從一種模仿的過程進入到了真正和中國的現實結合,和中國的內心結合的階段,有了中國自己的先鋒小說的定型。所以我覺得它有這樣標志性的意義。今天兩位作家又出了他們兩部新的小說,這個意義也是很重大的,它證明了真正帶有中國自身特征的現代小說至今仍然具有生命力。1990年代以后,關于先鋒文學小說的討論有一個比較一致的看法,就是認為中國的先鋒小說家都轉型了,被現實主義收編了,變成寫實的小說家了。的確,就是剛才老孟也說到的先鋒文學終結的問題,感覺先鋒文學是不是畫了一個句號了。我也傾向于這種觀點,但我并不認為這些先鋒文學的領軍人物是放棄了先鋒文學而向現實主義投降。他們的寫實性是加強了,比如余華、格非都是這樣。這一方面證明中國的現實主義是非常強大的。中國所謂的中國現實主義并不僅僅是一種寫作方法,而是一種文學精神,甚至還有較強的意識形態性。整個中國的當代文學是在現實主義的語境中間生長的,所以這種現實主義的強大是很多先鋒文學轉型的原因之一。但是我也為先鋒文學辯解,我好多文章也說過我的這樣一個觀點,就是實際上不能說他們是已經放棄了先鋒的精神,或者是放棄了現代主義的文學精神,雖然他們看上去敘述方式變得更加寫實了,好像是現實主義的寫法。但是他們觀照世界的方式是與典型的現實主義作家不一樣的。仍然以余華為例,你說他的 《活著》 就是現實主義的嗎?觀照現實的方式還是延續著他的先鋒精神的。所以他的先鋒的精神還延續到這種轉型的寫作之中。即使這樣,他們的主題跟先鋒文學還是離得比較遠的,這個不詳細說。這就涉及呂新和北村這兩部新作的意義。這兩部新作讓我們發現,先鋒文學即使在這么強大的現實主義語境中間,還有發展的空間。我感覺這兩部小說還是典型的先鋒文學的寫法,典型的先鋒文學的思維方式。呂新和北村為什么能夠固執地堅持先鋒文學的思維方式,這可能首先緣于兩位作家不一樣的個性。當然這么說,我好像也不是特別有底氣,因為我對先鋒文學研究得不夠。我只是有這么一種感覺,呂新從他1980年代開始寫小說起就讓人明顯感覺到他是一種先鋒文學的寫法,但是我覺得他的出發點跟當年的先鋒文學的代表性作家余華、馬原等等不一樣,余華、馬原、洪峰這些先鋒作家他們是很鮮明地受到西方現代小說的影響,跟著西方現代小說走的痕跡是很明顯的。但是呂新是從內心出發的,這可能跟他的性格有關系,他是一位具有內斂性格的作家,養成了一種內心自怡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跟當時很流行的現代主義相吻合,人們自然把呂新歸入到先鋒文學陣營里,但呂新那個時候的小說很難清晰地找到這是哪一個西方先鋒小說或西方現代派小說的影子。你看不出來。所以他寫鄉土,卻能夠很自如地把那種先鋒文學的思路納入到最土的,也是最頑固的鄉土敘述中間。但是可能也因為這個原因,在講1980年代的先鋒文學的時候,批評家不見得愿意把呂新作為典型的例子來討論。但是也正因為這樣一個原因,包括呂新剛才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低調的作家,他就能夠不受這樣一個文學潮流變動的影響,能夠自始至終憑著自己從內心出發的寫作方式,這樣一直延續下來。所以你讀《下弦月》時會發現他同《撫摸》沒什么兩樣。

我要補充一個觀點。我曾經寫文章提出一個觀點,就是今天我們老提先鋒性,老提先鋒文學,其實我們可能已經對先鋒性或先鋒文學的理解有錯位了。什么是先鋒性?先鋒性就應該是走在最前面開辟新路,這就意味著它要帶來一種文學觀的革命,這樣才具有先鋒性的意義。1980年代是很典型的,因為當時是現實主義一統天下,那批最初的先鋒作家,的確就帶來了一場文學觀的革命,他們把西方的現代主義文學觀帶到中國來了,所以有先鋒性。

但是1990年代以后,先鋒性成為了一個廉價的褒獎詞,要夸一個年輕作家,就說他的小說有先鋒性。我覺得這時候所謂的先鋒性已經不具有真正的實質性意義了,它無非就是說寫法上有點新,但這種新并不具有文學觀的突破性和革命性。而且1990年代以后,1980年代的先鋒文學的一些具有革命意義的寫法以及非現實的思維方式,已經被文學界所接受了?,F實主義也在妥協,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慢慢地有所融合了,所以1980年代很先鋒的寫法,后來也被一些傳統的現實主義作家所采用。這個時候,我就懷疑還有沒有產生新的先鋒小說的可能性?

但是我讀了呂新和北村的小說以后,我在修正我的觀點。一方面今天1980年代的先鋒文學有了巨大的成果,被我們的文學廣泛接受,很多現實主義作家也有先鋒小說的影子,但是它還是以現實主義為基礎。呂新和北村的小說則在告訴我們,以現代主義文學觀為基礎,以非寫實的、非現實的文學觀為基礎的寫法還有廣泛的空間。而這樣的小說現在我們很少,這樣的小說才是真正的先鋒文學。

我說一下我對《下弦月》的理解。說實在的,要很仔細讀你才能夠對它進行批評。整體上說,這部小說是對中國特定年代即“文革”的深切體驗,它把特定年代的體驗升華為一種文化意象的表達。很難用解讀現實主義小說的方法來解讀《下弦月》,你不必糾纏于小說講述了什么故事,也不要去考量哪個人物是主人公,小說傳遞的就是一種文化意象,一種由心理記憶凝聚成的文化意象。在“文革”時期,呂新可能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但那時候的記憶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又不斷醞釀、不斷發酵,最終轉換為種種文學意象表達出來,要解讀這些文學意象的內涵是很有意思的。有孩子的視角以及孩子們的生存方式;又有逃犯這條線索,這個逃犯顯然是個知識分子;還有一條線索就是供銷社,這條線索很有創意,新成立的供銷社就是一種體制內的組織單位,這有很深的寓意,供銷社里面人們的關系和思維方式,很好地印證了那個高度體制化時代的特點。所以這是一個要很仔細很仔細解讀的文本。

總之,我覺得今天應該是在文學史上留下重重一筆的研討會。

張檸(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先鋒精神是不會過時的,老孟講的我非常贊同,每個時代都有先鋒性,這個其實是不會過時的,如果過時我們就會原地踏步。我們一直在期待先鋒精神,一直用不同的先鋒形式表現出來。一般而言,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表現形式會發生變化。在年輕的時候可能會翻跟頭啊,扮鬼臉啊,說各種各樣的怪話啊,把莊重的文體變得戲謔、可笑、滑稽,用身體、肉體的姿態瓦解被固定的秩序。這是先鋒精神最基本的東西。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比如到了五六十歲、七八十歲,不是不想用肉身瓦解,是歲數大了動不了。老翻跟頭,70歲還翻跟頭,就會爬不起來。所以要謹慎,用莊重的東西表達自己的先鋒思想。當然也有特例,那就是周伯通。周伯通很大的年齡還在翻跟頭。我們覺得特別可愛,特別滑稽,但是你選人大代表肯定不會選周伯通,肯定會選黃藥師,或者裝得很莊重的樣子的。但是先鋒精神依然存在,表現形式可以不一樣。

先鋒作家這樣狹義的概念到今天應該是越來越泛的,我從他們的身上依然能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學史上缺少的先鋒精神,依然有,只不過是他們的語體會更莊重一些。這種莊重性不是原來的表達沒有效了,而是因為年齡大了。因為后面坐的一圈都是文學創作的研究生,不能說先鋒性不行了,我們希望要寫得很莊重。我希望年輕的孩子要了解這一點,思想的力量固然有,但是沒有形象的力量大,形象的力量比觀念的力量更大,形象的力量來自自身的生命力。并不是先鋒作家的生命力沒有了,還在,其中今天坐在這里的兩位是有自身的力量存在的,只不過表達方式不一樣了。

我要補充說一下對《下弦月》的直接的印象,我不想再細讀了。怎么處理鄉土性?不管用現代主義,現實主義還是后現代主義來處理鄉土性和農耕精神,有一個東西不會變,就是鄉土性和農耕精神的最本質的特點,就是特別注重事物本身的使用價值。關注使用價值,勞動和使用價值,是古典經濟學的概念。這是通過事物的內在結構和功能體現出來。事物的使用價值通過結構和功能體現出來的,結構是什么樣,功能就是什么樣的,這是使用價值最精髓的地方。

從20世紀初期的形式主義和新批評,我們一直關注的是文學作品的使用價值和文學要素和結構,這是農耕精神和鄉土精神在特殊的符號產品之中的體現形式。所以我在翻閱《下弦月》的過程之中,盡管他用了很多現代技巧,但是我依然感受到一種非常濃郁、強烈的農耕精神和鄉土性,只不過用其他的形式表現出來。對于事物的使用價值以及實現這種使用價值的功能和結構是沒有放棄的。這一點他是新批評和現實主義都抓住的,后現代主義的解構主要就是瓦解這個東西,就是事物的使用價值并不重要,而展示價值和交換價值變得非常重要。

這是鄉土文學在今天的一種新的變動,但是依然是鄉土文學,沒有變到很現代的、城市現代文明上去。呂新的創作對于鄉土題材和主題、農耕精神的處理是一種新的形態,但是骨子里的東西沒有變。這是我的一種感受,不是太成熟。

李洱(作家,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部主任):我的想法很零亂,剛才我出去抽煙,在蒙蒙細雨中來了張自拍,拍下這個海報,我跟海報合個影。拍個自拍,拍下我與先鋒文學的新歡與舊愛。

我感觸很深,我跟兩位作家很熟,跟北村認識得更早一點。

我跟呂新的認識比較晚,就是在剛才朱燕玲姐姐提到的去往西沙的途中,不說“九死一生”,當時確實非常驚險,遇到臺風,魂飄魄散,浪從船的這邊越過三四層到達那邊。北村那個時候跪在地上一直保持祈禱的姿勢,但是嘴里面一直在咆哮。當時,我跟呂新住在一個房間里面。

我見到呂新,呂新這個形象修改了我對呂新小說的所有印象。我發現呂新是如此單純的一個人,眼睛非常亮。以前我也看過呂新的很多很多小說,呂新對晉北山區的糧食、景物的描述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而在呂新小說里面對于晉北山區的糧食、蔬菜、景色、毛驢的描述有一種非常健朗的美,非常清新,寧靜如畫。但是又非常奇怪的是,呂新使用了所有我們所能想到的最現代的詞匯,最現代的句式,用所有通感描述最質樸的生活。所以,呂新小說里面的這個形而上非常有趣,北村小說里面的形而上來自一種思想,思想的灌輸,而呂新小說里面的思想來自感覺、歷史和現實、景色的穿越和互相打通,所以我對呂新的小說非常迷戀。

我后來看到呂新一個非常重要的小說,很少有人提起,題目叫做《我把十八年前的那場鵝毛大雪想出來了》。那篇小說是我第一次看到呂新直接介入歷史。我發現,實際上我們早年看到的呂新小說,我們看到的僅僅是把他感覺打通了,不對,呂新實際上對中國的歷史,對中國的革命史也有非常深刻的見解。他把這些革命史的研究的成果又放到了燕北山區里面描述。非常有意思。

這是我兩位非常尊敬的兄長,一直非常低調,非常純粹。今天我跟孟老來到這兒的時候,我說真正的作家就應該在地下室開會。

我特別不喜歡清華先生把會安排在很大的會議室,一幫人鬧哄哄的。我多次說過,一定要刪去三分之二的人,今天這個會是非常純粹的會,這兩本書我剛拿到,還沒看,但是我要非常認真地看。

陳福民(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參加這個會真的特別感慨,陳曉明在這兒,剛才清華說的很多東西都是恰如其分。孟兄也寫了很著名的文章,叫《英姿勃發的文化挑戰》來定義陳曉明先生,是在1990年代后期發表的,陳曉明先生在1980年代的工作和孟繁華先生在1990年代對陳曉明的定義的印證、見證了中國當代先鋒文學特別艱難又輝煌的歷史。所以,孟兄雖然是以現實主義見長,沒有做過先鋒文學任何一個專論,但是他對陳曉明的把握是很透徹的掌握了先鋒文學的精神。

其實關于先鋒文學跟我們的關系,我第一個會先討論這個事情。比如1980年代、1990年代,我們跟張檸在華東師范大學,認定的兩個雜志,一個是《收獲》,一個是《花城》?!妒斋@》,像余華、格非的作品都在《收獲》發的。格非送給我第一篇長篇《敵人》,《花城》也有出版。

一直以來,有一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真跟我們廣東有關系。既堅持某種自由、開放的理念,同時也是極其堅韌又極其開放?!痘ǔ恰纷畛跻鹞易⒁獾钠鋵嵅皇窍蠕h文學,最早是文能主持的張承志的作品。包括后來有一個重要的欄目叫《現代流向》,到現在,到今天,剛才說了四大名刊之外還有一個刊物,就是《花城》,是把中國先鋒文學的精神和姿態堅持得最為持久和正宗的刊物。

今天這兩位作家雖然不能說《花城》一手捧出來的,但是他們重要的作品都是在《花城》發的,北村的詩集也是《花城》發的。今天要討論我們作為批評研究者和先鋒文學的關系、跟刊物的關系真的是非常感慨。

關于先鋒文學,我本人也像孟繁華老師一樣,我坦誠我沒有做過任何一個先鋒文學作家的個人的專論,沒有寫過這樣的文章。我在個性氣質、文學氣質上似乎也與先鋒文學有某種差距,我覺得我太笨了,先鋒文學敘述的花招我也招架不了,從1990年代開始留下直觀的印象。我為什么會這樣講呢?因為中國的文化性格,像這樣的東西不僅是我一個人如此,先鋒文學作為一個極大的創造性、解放性的文學經驗,實際跟中國傳統文學經驗一直處在博弈的過程當中,我們都是博弈的參與者,盡管你可能不是主動參與,但你是不得不卷入歷史的。

時過境遷,回頭再看這樣一段歷史,因為昨天我在石家莊,河北師大我做了一個報告,專門談到“85新潮” 這段歷史對中國文化巨大的貢獻。

李洱說得非常好,這點也是大家的共識。整個中國文學,比如包括現實主義經驗,它的經驗邏輯,其實是非常強大的。當我們在這個邏輯里活得太久的時候,我們對于陌生的經驗可能本能上就是拒斥的,先鋒文學通過他那樣的寫作,通過他的文本和他觀察構筑世界的方式喚醒了我們。我個人覺得,我不太愿意用兩分法或者二元對立,說只有先鋒文學經驗才是真正的文學經驗,我也非常尊重現實主義經驗,我也不能用庸俗的話說他們是互補的,我們也不能這么談,我肯定要回避這樣一個二元對立的方式。我覺得,無論是現實主義還是先鋒的,在文學的根本意義上都應該是解放的和自由的。但是,先鋒在形式上把這種自由標志得特別醒目,這種醒目的形式具有內容上的意義,在很大程度上,先鋒的形式就是他的內容之一。過去這一點不是能夠透徹了解到的,但是20年之后我們看到這一點。

比如說,今天的很多現實主義小說作家,他們的小說寫作的手法,處理經驗的方式都在偷師學藝,在向現代和先鋒主義學習了很多很多,你再看今天所謂的現實主義小說作家,說法非常高明,但是他們都謹慎地說,我這兒純粹現實主義。小偷總是躲著他偷東西的地方。實際上先鋒文學對于中國文學的貢獻30年之后大家會看得特別清楚,這是一個文學史上基本的事實。

具體到這兩位作者,我也坦率地講,因為我跟許澤紅也說過,這個小說我沒有看完,這兩天太累了,比如現實主義小說寫50萬字,我可以很快看完。但是像這樣的小說,每一行都是不能跳的,它的敘事極其細密,語言的彈性、語言的韻律和下一個章節要表達的東西如果你不看的話會跑掉的,非常累。所以我沒有辦法像處理那樣的文本一樣去看,這是考驗批評家或者是讀者的功夫的文本。我只能直觀上地討論一些問題。

張莉(天津師范大學文學教授):很高興參加這個活動,特別謝謝朱燕玲老師和張清華老師的邀請。先鋒文學對我來說是一段歷史、文學史,在座各位都是參與者。

先談談我對“先鋒文學的舊愛與新歡”這個題目的理解。“新歡”就是對語言和形式的革新。先鋒文學從語言出發,對舊有的中國文學寫作范式進行了反抗。其實語言就是內容本身,先鋒文學對中國當代文學有過重要的推動力量。所以,可以說,先鋒作家們最愛從語言形式上進行革新,從余華、蘇童、格非、孫甘露到北村、呂新老師等等,都是這樣。

近十年來,先鋒文學有了“新歡”,幾乎每個作家的創作都有“落地”的變化,張檸老師說他們在試圖用觀念融入于時代情景和人物,他們都在做這樣的一個努力,我很贊同。不管是《第七天》《被篡改的命》,還是我們今天讀到的《安慰書》,這些作家不約而同回到了時代,回到了現實中來,重新進行一種寫作探索。不論文本本身是否成功,很可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我覺得路向是特別值得尊敬的。當代先鋒作家們在這方面所做的探索工作并沒有得到更多人關注和重視,這是令人遺憾的。在我看來,先鋒作家從當年語言形式的革新到再一次回到我們時代,他們都在引領我們時代的寫作,我覺得要向他們表示敬意。

關于《下弦月》,陳福民老師覺得作家一直在原點寫作,一直在寫“文革”。是的,寫“文革”不是問題,但是更重要的是小說家怎么呈現與以往不同的對“文革”的理解,我沒有看到變化,或者說,沒有看到作家明顯的成長。北村和呂新現在正是最好的寫作時期,他們最好的作品恐怕是在下一部。期待他們未來的作品。

李云雷(《文藝報》新聞部主任):我簡單說一下。各位老師講得都已經很透徹了,我從我的角度來談一下。

我覺得可能我們這一代跟陳老師他們不一樣,我們是受先鋒文學影響很深的文學青年。我是從一個外語系的學生讀小說,走上文學研究這條路。所以,先鋒文學對我們這代人其實有一種根底上的影響,就像當時的革命文學對你們有根底上的影響一樣,你們要突破革命文學的影響,找到了先鋒文學,我們可能現在對先鋒文學有一些反思不滿,其實也正源于受到的影響太大。

最早讀《施洗的河》《撫摸》也是在《花城》雜志上,那時候是本科生。我感覺 《撫摸》在當時的新歷史主義小說中很具有代表性的敘事模式。在今天重新談先鋒文學,我覺得特別感謝《花城》,特別感謝當時給我們影響的一些老師,包括張清華老師、陳曉明老師,對我們整個文學觀念形成過程有比較大的影響。

讀了這兩部作品之后,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可以把過去的閱讀經驗跟現在的新的作品結合起來,就好像舊愛與新歡在一起這樣的感覺。

以前開會時認識了呂新老師,對呂新老師的印象特別好。這本小說我讀了之后,確實像剛才各位老師講的一樣,寫生命體驗,寫對“文革”,尤其是涉及到對右派的一些經歷、經驗,包括跟周圍人物的關系,包括那時候歷史場景的呈現,都是特別到位的,并且他能把具體的歷史的生活經驗升華為美學的形象和印象,這個是呂新老師做得特別好的地方。

另外一點,敘事的復雜性,像三條線索,又有萬年青的敘述,中間還有用楷體排的這樣一種小的閃回。這么復雜的敘事的因素組合在一起,呈現出來呂新老師對這個時代,對這些人物的理解,特別值得咀嚼。

這個小說好的地方就是特別單純,特別詩意,呈現出來對那個時代的理解。但是我覺得還是有感覺到不太滿意的地方,張檸老師和張莉也談到,當我們過于沉浸于個人的體驗和回憶的時候,可能我們對那段歷史有重新的認識和理解,但沒有把新的理解更復雜的、更豐富的理解帶入到小說的內容里面。就是呈現出來的這樣一個世界,還是過于陷于個人的體驗。比如小說中的人物,過40年之后,又有一些新的變化,我們是不是能把這些新的變化的經驗帶入到對那個時代的理解里?

但是如果說還有不足的地方,期待呂新老師將來能把關于那個時代新的思考、新的經驗帶入到小說里面。這可能也會受你對小說的觀念、形式的探索等這些方面的影響,所以把這些東西納入進來。我覺得你要想表達這些東西的時候,可能可以開拓出新的經驗。

劉瓊(《人民日報》文藝理論評論室主編):今天聽了很多關于先鋒文學的討論,我很受啟發。先鋒有沒有一種凝固的狀態,或者有沒有一種一致性的姿態?從這兩個作家來講,其實有兩種差別性在這里。我們今天都把他們描述為先鋒作家,其實有差別。對于北村的寫作來講其實有變化,從他從前到今天,是有很大的變化。其實他有一種執著。我是1980年代讀的大學,大部分先鋒作家的作品都接觸過的。這樣的情況,我想先鋒既不是土的也不是洋的,我們這兩個作家也給我們不同的印象。為什么叫先鋒,我們今天會說這個詞比較過失,但是會說一個詞,就是文學性的純粹性的角度來講,我們可能說他是先鋒或者是非先鋒?;蛘甙鸭兇庑該Q掉,或者普通性或者公知性,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談先鋒。

我是這么想的,從北村和呂新他們兩個人來講,其實有兩種寫作的方式。一種寫作方式,從今天文本呈現出來的狀態來看,有一種作家比如呂新的寫作是不需要跟外界有過多的接觸,就是安靜,就是一種姿態。從我感受到的、我接觸到的經驗來看,是作家內在的東西,或者是想象力或者是經驗和感覺,或者是虛構能力,或者是再描述能力,表現能力也好,這種寫作有一種作家就足夠了。

這兩部作品的氣質也是一樣,《下弦月》和《安慰書》。

對我來說可能呂新的《下弦月》更接近文學,閱讀不那么容易。陌生感的表達其實就是文學給我們帶來的東西。我讀它肯定要讀到一個地方要停一下,比如為什么要用楷體和正體來表述,代表不同敘述的聲音,多聲部里面有很強的東西。當然缺點也是這樣的,包括題材,包括“文革”的人物,或者是經歷。但是我后來想,這就是一個人的經驗,他呈現的歷史的一部分,是他的敘事。因為文本的敘事,就文學文本的敘事而言的確是歷史的一個補充敘事或者一個細節敘事,表現的就是一個歷史的真實的一面。不能因為我們今天強調變化就把這一面拿掉,這個歷史本身也有很多客觀存在的東西。呂新的東西就是這樣。

呂新的語言,拿到以后,又重新看了一下,不變的是內向寫作的狀態不變,但是變化還是有的。語言在這個里面還是比較生硬的,你用了很多古典的語言或者是表達的時候有很多刻意制造意象的東西,到了《下弦月》的時候,語言已經非常嫻熟了,已經顯示出很自然的狀態。我覺得這本書值得關注,閱讀是很不好閱讀的。這種是不是叫鄉土敘事,中國經驗,我們可以這么講,呂新的東西不是刻意要表現,但是文學一定要有自己的空間,寫作者、作家要把自己的空間,比如有天花板的寫作,要把里面的張揚張出來,吶喊出來,喊出來,有很多的聲音。

劉艷:前面的老師發言我都認真聽了,很多很受啟發,感同身受。像田瑛老師、陳曉明老師、孟繁華老師、賀紹俊老師他們和先鋒文學一起共同成長,共同走過來的,他們有更多的體會和感受。

通過閱讀兩位老師的新作,我同意陳福民老師的說法,《花城》把先鋒的姿態精神保存得最好,在維度層面提供給我們的文學經驗也足夠豐富?!痘ǔ恰窞閮晌蛔骷易龅墓ぷ?,包括伴他們共同成長,給我們的文學史、批評史,展現出他們切實有效的作為。

張曉琴(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首先感謝朱燕玲老師和張清華老師邀請我從塞外來開會。今天的題目是先鋒的舊愛與新歡,我想說先鋒是我愛,因為我是讀先鋒文學長大的。

我要從30年前說起,1986年,巴金先生在《“文革”博物館》中,提出建立“文革”博物館的構思,他說:“不讓歷史重演,不應當只是一句空話,最好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用具體的,實在的東西,用驚心動魄的真實情景,說明20年前中國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p>

十年浩劫究竟是怎樣開始的?人又是怎樣承受的?我們總應弄出個眉目來吧?這一年,呂新發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說《那是個幽幽的湖》。小說一開始就讓88歲的瞎眼祖母登場,她說,我已經十年沒見太陽了,白天是黑夜,黑夜是白天,都背朝著我走了。這一年,我還太小,自然沒有及時讀到這篇小說,多年后研究先鋒小說時讀到這篇,當時心下一驚。十年,祖母失明的十年莫非正是那被稱作浩劫的十年?!這篇呂新23歲時寫下的作品至今看來仍驚心動魄。而且,呂新后來創作的許多重要因素在這篇小說中已經有所呈現。比如對“文革”的反思,先鋒的氣質,大風的意象。此后30年,呂新的關注重心由“文革”到革命,從對“文革”的反思到革命的深思,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小說家的革命博物館。

許多先鋒作家都寫過革命,然而呂新的文學世界卻像是一個龐大的革命博物館,龐大本身不能構成其與眾不同之處。呂新的小說顯現出關于這段歷史的洞見,他在探查一個深藏不露的神秘節點,開發其隱含的各種意義。按照帕慕克在《天真和感傷的小說家》中的觀點,這是小說家對于小說的中心的尋找,小說的主體和中心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呂新的小說的主題是“文革”、革命,然而他的小說中心卻是在探尋歷史與時間的真諦。呂新小說所敘述的故事及其中心之間的距離顯示了他的小說的深度。在這個意義上,呂新作品都是探尋小說中心的杰作。《下弦月》也不例外,是寫1970年的一個作品。

所以,呂新筆下的革命注定是瘋狂的,甚至是值得懷疑的?!堆诿妗返牡谒恼轮行禄橹咕褪莻€典型的例子,當丈夫準備寬衣解帶的時候,妻子卻說,在今天這樣一個美好的時刻,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克服個人主義的思想,在睡覺之前先干點什么更有意義的事情么?學習毛主席的著作。我們學啊學,一直學到夜已經深了,我們披上衣服,起身來到窯洞外面,聽見延河水在我們的腳下輕聲地流著。抬頭仰望寶塔山,巍峨的寶塔像一把利劍,直立在夜空。

呂新筆下的主人公往往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政治風暴中受挫的知識分子。把這些知識分子放在新時期文學史中,其價值才會凸現出來。他們是一群未完成改造的知識分子,在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苦難中改造、反思,堅韌地活著。他們往往是哲學專業出身,例如《下弦月》中蕭貴英的丈夫胡少海、《掩面》中的父親。革命要求個人無條件地服從和馴服于組織,而知識分子的個性化思想卻總是使他帶著懷疑的思考的眼光看待理解包括革命在內的一切。呂新就是要對于革命做一種深刻理性的思考。

天然的先鋒,什么是先鋒?呂新為什么先鋒?歐仁·尤奈斯庫:“所謂先鋒,就是自由。”先鋒是一種精神,它關乎未來,米蘭·昆德拉:“先鋒派總是抱有與未來和諧同步的雄心。先鋒藝術家在創作的時候,確信‘時代精神是跟他們在一起的,確信到了明天,時代精神會證明他們是對的?!?/p>

呂新的小說結構和語言都被看作標準的先鋒,然而,在我看來,呂新的先鋒是天然的,他的小說就是天然而成,他的小說從一開始就出其不意。但是你又覺得這就是他,小說在這里不得不如此。

《下弦月》的主線,楷體的回憶性的文字,供銷社的副線(三、六、九章的末尾)三個聲部。

《掩面》共六章,第五章題為“黑色筆記本”,用三首詩表現尋父的少女的內心:《家》《失蹤的革命者》《上山下鄉》的寫作時間分別是1967年5月,1968年2月,1969年4月。

同時,呂新的創作中有明顯的古典氣息。比如:

《八位作家與二十四本書》中提到《三言二拍》《太平廣記》。呂新每年讀一遍《紅樓夢》:“我非常認真地將那一段時間視為一年一度的療養。那段日子里,哪里都不想去。”

《掩面》的題記是一首古歌: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

阮郎歸,詞牌名。典故源自《太平廣記·女仙》。

《阮郎歸》講述的是一個橫跨古今千年的故事,主要是講“四叔”與“我”兩個死去的魂靈在陰間相遇,各自敘述過往。期間塑造了不同年代,不同性別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具有結構功能的意象。意象在呂新這里,不僅具有象征和隱喻功能,同時也有結構功能。

1、最經典的意象是大風。從《那個是幽幽的湖》開始,呂新的許多作品中都出現了大風的意象?!稉崦返牡谝痪砭褪恰按箫L與炊煙”。自然的風隱喻革命的風。第12頁,他們就那樣站在風里,他的臉扭曲得可怕。

《下弦月》中,第2、第6-7頁。“岡上的風整齊地合唱著,像是一架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風琴在黑暗中演奏?!?/p>

2、此外,陰沉的天空,冬夜,月亮都是呂新的意象。

陰沉的天空,呂新有小說的題目就叫《陰沉》?!断孪以隆分械?3頁,天又陰了。

3、冬夜是背景,也是時代的一切。1970年冬天的事情?!拔母铩本褪且粋€巨大的黑夜。

4、最重要的是月亮:在農歷每月二十二、二十三日,因為只能看到月亮東邊的半圓,所以叫“下弦”。下弦月出現在東半邊天空,東半邊亮。

小說中的黃奇月這個人物顯然是小說中讓林烈活下去的最重要的因素,無論物質上,還是精神上。所以,這個叫黃奇月的人與月亮的關聯性就在于民間和精神力量。他一出現,就出現了月亮。“他們走著,在淘米水一樣的月色里悄悄走著?!毙≌f結尾處,第334頁:“月亮出來了,又是一個下弦月,又是那種淘米水一樣的月亮。”

第206-207頁:黃奇月想給林烈找一盞燈,但是林烈堅決不要:“我其實早已經適應了黑暗,你忽然給我拿來一盞雪亮的燈,我還不習慣呢,我會害怕,驚心、不踏實。會覺得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我,我會連覺都睡不成”,“我這樣的人,還要什么亮堂”。

5、糖的隱喻:美好的甜蜜的生活;第13頁,兩個女人看到的;第122頁,胡木刀因偷糖而自殺;第215頁,萬年青偷糖。

最后,題外話:呂新的眼睛。呂新的眼睛讓我想到顧城的《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呂新的獨特之處就在于:他用一雙純凈犀利的眼睛回看并深掘“文革”歷史。

賀紹?。何矣X得張曉琴說得非常好。我補充一句,因為我前面說話啰唆,以致最后來不及充分說出我對《下弦月》的評價。我覺得《下弦月》是一個很值得解讀的作品,它應該是今年最有價值的長篇小說之一。是至今對“文革”的表現和書寫最深刻的一部。呂新正因為對“文革”有一種獨特的體驗,才凝聚成了他的先鋒性的思想,這種“文革”的獨特體驗其實滲透在呂新所有的作品中間。我們所讀到的反映“文革”的作品往往就是從政治斗爭的角度來書寫“文革”,而呂新始終是從民間的角度、從心理的角度來表現“文革”,我很欣賞張曉琴對很多細節的分析,很多很多的細節是很值得你去琢磨的,絕對不是給你講一個簡單的苦難的故事,呂新真正是深入到精神的層面來表現“文革”。像《下弦月》這樣的作品,才真正說得上是對“文革”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張清華:真正細讀文本才會有這樣的討論。

李洱:就是我剛才說的《我把十八年前的那場鵝毛大雪想出來了》從這兒開始。

曹霞(南開大學漢語文化學院副教授):謝謝張老師和朱燕玲的邀請。看兩位老師新作的時候我把他們的舊作看了一遍。說到先鋒,對比一下我們可以發現,他們的這種先鋒的精神、先鋒的訴求,這20多年來沒有更改過。下面我想先說說對呂新老師作品的看法。

我在閱讀《撫摸》的時候完全被他的語言打動了,我覺得他的語言不斷漫游和自我增值,可以說《撫摸》是用語言搭建起來的時間迷宮。讀到最后,我像小說里面的和尚一樣完全沉醉到他的語言當中。《下弦月》我以為是一個關于歷史倫理和道德倫理的寫作,我認為他的這個小說有兩個方面的特點:

第一,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小說方法。他寫“文革”是一種新的視野、新的維度,對于歷史的流動不是像我們平常那樣表面化的書寫,是隱藏在人物的內心當中,隱藏在人和人的關系當中,所以形式上也會出現多聲部的特點。小說里面的人物我們看起來生活的環境是特別的荒涼和讓人絕望,但是他們是彼此之間有這種相互的幫助和相互的溫暖,所以他們能夠一直有著生存的力量和勇氣。

剛才陳福民老師說到八個字對我的啟發特別大,我取四個字,菩薩心腸。這個小說我們讀起來讓我們感到特別悲涼和絕望,透過小說的表層我們會有很穩定的暖意沒有變過,所以是新的歷史講述的方式,和我們以前的方式都不太一樣。

再一個是關于地域性寫作有突破。陳曉明老師也提到,呂新的鄉土敘事和現代主義之間的關系,李洱老師也提到,他是用最現代的語言在描述他的故鄉最樸素的事物。所以在呂新的小說里面我們知道他寫山西,可是山西的符號又不太容易很典型地辨認出來。所以他一開始就是一種先鋒的現代的方式寫他的家鄉,對于這點,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把它理解為他是對地域寫作的一個新的傳統的開創?所以這是我對呂新老師的兩個看法。

我希望兩位老師再帶給我們新的作品、好的作品,讓我們文學的純粹性和精神性繼續延續下去。

劉江凱:我對先鋒文學和傳統文學的關系,個人理解成一種兒子和妻子的關系。就是我覺得先鋒文學本質上來說一直是對固化了的傳統文學力量的突破和挑戰。但是我們之前的先鋒文學更多是從語言形式、文體各方面完成叛逆和逃離。但是之后,經過先鋒文學訓練之后的作家,尤其是到了現在,我覺得整個當代文學,當下性的加強是整個中國當代社會現實結構的一種根本決定。這樣背景上,我們重新思考先鋒的意義哪兒?就是先鋒一方面像兒子一樣要不斷叛逆傳統文學,另外還得像妻子一樣和傳統文學結合在一起。也就是我對文學的理解,一個是技術觀念的,一個是當下現實的,一個是思想精神的,還有一個是藝術表現的。在這幾個方面,先鋒在藝術觀念和藝術表現有叛逆,傳統更多是在當下現實和精神層面的這樣關注。用兒子和妻子這樣一種關系來理解先鋒和傳統文學的關系,尤其當下,先鋒文學的重心和現實的加強對于當下創作是非常有意義的。謝謝。

孟學珂:大家好,今天很榮幸有機會站在這里做學生發言,我是北京師范大學2016級當代文學創作方向研究生。一個星期以前,作為一名文學創作初探者我拜讀了呂新先生的《下弦月》和北村先生的《安慰書》這兩部大作,很受觸動。因此,今天我僅以年輕讀者的身份來談談對小說的個人體驗和主觀感受,如有不當之處請多指正。

讀罷呂先生的《下弦月》,我這個看起來大實則容量很小的腦袋里被兩個字塞滿——質!感!僅拿兩個小情節做例證:物資匱乏的時代,生活在廣袤大地的農民們吃不飽飯,一位帶仨孩子的單身母親要請一對更加貧困的父子吃餃子,女主人買了二斤豬皮和二斤剔除干凈一絲兒肉末都不沾的雪白的骨頭。跟我們在菜市場里看到的那種油光锃亮的肉骨頭和厚豬皮不一樣,我在農村老家里見過薄豬皮和干骨頭,看起來很不好吃,樣色也差勁。但小說里的女主人劈開豬骨頭發現了骨髓,用這種骨頭煮湯,而且能煮五六遍;她把用刀子在豬皮上刮下來的小堆油脂在爐子上煉好,用骨湯煮豌豆面,把面搟得像牛皮紙一樣薄,然后再切成菱形小片。對特殊時期的人來說,這頓飯絕對是精致又美味的大餐了,但對生活在新世紀的我來說看著那段文字也不禁饞得舔嘴唇。然而真在現實里把這缺鹽少油的餃子放到眼跟前肯定不如精面搟的豬肉餡兒好吃,那么是什么勾起了我的饞蟲?就像電影畫面的呈現是構圖、燈光以及景深等綜合效果,《下弦月》出現的每一個場景都是細節和動作的合成圖景,它指引我所鋪開的想象雖然逼真,卻因為我和那個時代的客觀隔離而帶了個體想象的虛化性,從而達到小說文字和畫面的質感。

第二個情節關于書中人物的一個困惑,對于十年浩劫,整個事情到底是自上而下開始的,還是自下而上?小說用塔來將這場運動形象化,如果自上而下,本應該是一層層下來,最后到達塔底,再從底部向周邊蔓延,燎原,但這一回卻是直接從塔尖直達底座,燒著了以后才又一層一層往上走。實際上在這段描述里我看到了某種數理分析的思維,把復雜壓抑沉重的歷史客觀抽離成可視性的模型,思考的質感可見一斑。以及更像話外之語的楷體所構成的文本外部也有某種奇特的質感。

程士慶(花城出版社總編輯):我想代表我們的股份公司南方傳媒的集團領導以及我們的張社長感謝大家今天頂風冒雨而來。首先我們會開出這樣的效果,可以打消張清華的顧慮,他跟我講,從來沒有寫作中心開過作家個人作品研討會,今天實際上不是一個個人作品研討會,而是先鋒文學的紀念會。我想張清華先生不要有顧慮了。

第二,剛才聽了大家的發言,都非常精彩,我也是讀了他們兩位作家的作品成長起來的,用我個人的話概括,呂新老師用一句話講就是山就在那里,他是一個先鋒文學安靜的獨特存在。北村老師就是這趟周瑜的火車不知將開往哪里,他代表著一種蝶變。

張清華:感謝程總精彩的總結,感謝各位一上午的精彩發言,也祝賀我們和《花城》出版社,《花城》雜志的成功合作。特別祝賀兩位先鋒文學的代表性的作家,又推出非常重要的新作,讓我們預祝他們二位,預祝各位今后的學術著作的道路更加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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