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振紅
網絡文學教學摭談
程振紅
網絡文學教學既有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的一般規律,也有其獨特性。為提高網絡文學教學效果,避免知識灌輸帶來的弊端,可以從引導學生閱讀代表性的網絡文學作品、課堂報告與深度討論、從影視劇改編反觀網絡文學以及網絡“大神”訪談與互動這四個方面展開。
網絡文學教學 研究型學習 作品精讀 深度討論 影視改編
經過二十年左右的發展,網絡文學在今天已經蔚為大觀,成為中國當代文學不可忽視的重要組成部分。網絡文學以網絡小說為主體,很多網絡小說動輒百萬字甚至幾百萬字、上千萬字,大大超過傳統文學作品的篇幅。不僅如此,網絡文學作品數量極其龐大,構成極為壯觀的網絡文學“現場”。盡管網絡文學作品的質量良莠不齊,無可否認,它已經成為當代文學中最有活力、最有影響的部分。在網絡文學作品的生產、接受、傳播等各個環節,均體現出其不同于傳統文學的特色。與之對應,對網絡文學的教學,也應該采取不同于傳統文學的教學思路和方式。
當前90后、00后大學生成長于網絡時代,網絡文學構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經驗的一部分。在物質條件極大豐富的背景之下成長起來的他們,對20世紀充滿悲情與感傷的大歷史有著天然的隔膜和疏離,對網絡和網絡文學卻非常親近和熟悉。當前網絡文學發展已經相當成熟,對于網絡文學,中文專業的教師該如何“教”,中文專業的學生又該如何“學”?筆者以為,應該以教師引導(告知學習目標、引領學習方向、指定網絡文學閱讀篇目、點評學生報告與發言等),學生參與(閱讀指定網絡文學作品、積極參與閱讀報告和課堂討論等)為主要方式,教師充當“主持人”,學生“唱主角”,而傳統由教師主導的“知識灌輸”型教學方式則應該徹底退場。本文擬從四個方面來具體談網絡文學教學。
如果說傳統文學的教學還有文學史知識作為基礎,中國現代文學史、中國當代文學史等等都如一幅幅“地圖”,標示出傳統作家、作品在文學史“地圖”中的位置,為學生指明學習的方向;那么網絡文學的教學幾乎沒有“知識”可循。學生對網絡文學的學習,首要的是對具體網絡文學作品的“文本細讀”。將文學作品解讀放在第一位,是文學課堂的題中自有之義。盡管網絡文學是當代文學的一部分,但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有著巨大的差異。正如馬季所指出的,“網絡文學展現了‘寫作’與‘生存’的新型關系。網絡作家的‘生存’體驗對于‘寫作’呈現了最直接的意義,他們具有‘在生存中寫作’的非功利性;而傳統作家則是‘在寫作中生存’,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靠寫作吃飯。網絡文學的交互性和超文本特性,使作家在創作過程中直接與讀者對話,創造了新的讀寫關系模式。”[1](p288)網絡文學讀者可以通過評論與作者互動,甚至還可以加入作者的QQ群、微信群成為其“粉絲”而進行即時互動、交流。網絡文學作者也往往在很大程度上與讀者發生交集,有的作者甚至會根據讀者意見改變小說的情節和故事的結局。正因為網絡文學具有這些與傳統文學迥異的特性,對網絡文學的“文本細讀”,除了網絡文學作品本身,還應該把作品的接受情況與讀者的反饋和評價,以及作者與讀者的互動、作品的傳播情況等等納入到“文本”范疇加以分析,以期獲得對網絡文學的全面觀照。
網絡文學作品數量龐大,浩如煙海,任何人窮盡一生只怕也難以讀完當前已有的網絡作品。那么,在教學中選擇哪些網絡文學作品引導學生展開閱讀,是非常重要的。在這里北京大學中文系邵燕君教授的做法可以借鑒。邵燕君從2010年開始連續多年在北京大學開設“網絡文學研究”課程,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效果。她結合自己多年的文學研究與教學經驗和學生自己的閱讀體驗,選擇一些較有代表性和較“經典”的網絡小說作為學生的指定閱讀篇目。不僅如此,她還按照網絡文學網站“男頻”和“女頻”的分類分別為男生和女生指定不同篇目。這里教師的引導非常關鍵,可以說,教師引導下的課前閱讀和準備是網絡文學課程能否取得預期效果的前提和基礎。為學生指定課下閱讀篇目,并且告知學生閱讀和寫作方法與要達到的學習目標,這就為網絡文學課堂的開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給所有學生布置對指定網絡文學作品的閱讀任務之后,第二步課堂報告與深度討論是至關重要的,這是網絡文學課堂效果如何的直接體現。可以在每次課安排一兩個學生對指定閱讀篇目的閱讀體驗做口頭報告,并要求其他同學參與對報告的討論,教師對學生的報告和發言進行點評。這樣做的前提是所有學生都對指定篇目有過認真仔細的閱讀和思考。對于那些做報告的學生而言,他們不僅需要和其他所有學生一樣認真閱讀指定網絡文學作品,而且需要選擇恰切的角度、提煉出獨特的觀點并寫出文字的閱讀報告。在閱讀報告的寫作過程中,既需要結合學生自己對指定網絡文學作品的閱讀體驗,也需要查找相應的資料(理論書籍、與指定篇目相關的其他文學作品等等),這本身就是一個學生自主學習的過程,也可稱為“研究型學習”。在這個自主學習的過程中學生所得到的收獲要遠遠大于在課堂上聽教師單一灌輸的效果。不僅如此,它還可以鍛煉學生的書面表達能力,培養學生自主學習的意識和習慣,提高其自主學習的能力。
除此之外,在課堂上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報告自己對某部網絡文學作品的閱讀體驗和思考,也可以鍛煉學生的口頭表達能力,并優化其思維習慣,可以說是一舉多得。在具體的課程安排中讓班級每位同學至少有一次做閱讀報告的機會,使每一個學生都得到鍛煉和提高。這既是網絡文學教學的實際需要,也符合大學教育全方位提高學生素質的目標。這樣做的好處還在于,對于那些將來有志于考研、從事專業研究的學生來說,這個自主學習的過程已經是對他們進行學術研究習慣和能力的培養,為他們將來的學術研究奠定了基礎。即使對于不考研或者畢業后不打算從事文學相關工作的學生來說,深度閱讀、思考和討論以及收集整理資料、寫作閱讀報告的過程對于思維方式的優化和綜合素養的提升也將使他們終身受益。
以北大網絡文學研究課程為例,邵燕君引導學生對《悟空傳》、《斗破蒼穹》、《回到明朝當王爺》、《步步驚心》、《后宮·甄嬛傳》、《致我們終將腐朽的青春》等經典網絡小說進行精讀,讓他們將自己的課堂報告、作業修改打磨后在文學期刊上發表,并最終結集成《網絡文學經典解讀》一書出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這對學生來說不僅使他們在課堂內外的付出得到回報,同時也大大鼓舞了他們從事學術研究的信心。盡管邵燕君的網絡文學研究課程主要面向研究生(也有高年級本科生參與),但其開展網絡文學教學的方式符合網絡文學發展的實際狀況與90后大學生的成長背景和身心發展特點,毫無疑問也適用于以本科生為對象的網絡文學教學。
當然,每一次課,除了作報告的學生“扮演主角”之外,其他學生并非“圍觀群眾”。一方面,不做報告的學生可以向老師和同學匯報自己對指定篇目的閱讀體驗,表達自己的觀點;另一方面,也可以就同學的報告進行“點評”和反饋,無論表示贊成還是表達不同的意見,這個互動、討論的過程本身有益于課堂中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同學的發言對其他人都能提供啟發和借鑒,每個人對具體作品的理解也都能更加深入。不僅如此,即便是充當“主持人”的教師,也可以從學生的報告和發言中獲得啟示。正如邵燕君在《在“異托邦”里建構“個人另類選擇”幻象空間——網絡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之一種》一文最后所指出的,該文的寫作得益于“網絡文學研討課”的課堂討論,特別是一些學生的報告和作業。“古人說‘教學相長’,在網絡文學研究領域尤其如此。”[2]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教師對課堂的主導作用不可偏廢。事實上,教師在更高層面上對課堂方向的把握和對學生發言的引導、點評,對于課堂討論的順利、有效展開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這也是教師專業水平和教育智慧的體現。通過學生的報告、其他同學的討論參與和教師的點評,課堂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從觀點的交流和思想的碰撞中獲得思維的樂趣,這是課堂教學的真正目的所在。
網絡文學作品已經成為影視劇改編的重要來源。新世紀以來改編自網絡文學作品的影視劇不少,很多都曾引起較多的關注。一些觀眾往往會因為看了影視劇之后,再去閱讀的網絡小說原著,由觀眾變成讀者。如網絡文學早期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等作品都曾改編為影視劇,包括近些年由網絡小說改編的影視劇如《甄嬛傳》、《步步驚心》、《錦繡未央》、《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等都曾異常火爆。很多網絡小說作品本身有較多的讀者,據其改編的影視劇也一度成為熱門話題,一些網絡小說還成為大IP。很多大學生對流行影視文化非常熟悉,以此可以作為探討網絡文學的一個切入點。
當然,網絡小說與影視劇屬于不同的文化類型和樣式,由影視劇切入可以激發學生對網絡小說的興趣。與此同時,將網絡小說與據其改編的影視劇這兩種不同的文本進行分別解讀和比較分析,既有助于學生加深對影視文化的理解,也可以使他們掌握跨文本比較的方法。網絡文學與影視劇一樣具有大眾文化的屬性,用文化研究的理論與方法對學生進行引導,將學生對流行影視文化的興趣和感知轉化為對文學與文化的理性分析,既有助于提高他們分析問題的能力,也可以為他們的畢業論文做好前期準備,還能夠為一些有志于從事學術研究的學生打下基礎。因此,將影視劇與網絡文學作品進行比較分析和探討,是網絡文學教學的一個重要途徑。至于選取哪些改編為影視劇的網絡文學作品進行研究,需要教師的引導。
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一個非常大的區別在于:網絡文學作者與讀者之間通過網絡獲得了深度的關聯,而傳統文學作家與讀者之間的關系相當疏離,幾乎可以忽略。正因為如此,網絡文學(尤其網絡小說)在作者與讀者的關系上迥異于傳統文學。2003年網絡文學的類型化開始浮出水面,2007年網絡文學的類型化格局已經形成并相對穩定,持續至今。與網絡文學的寫作和閱讀方式緊密相關,網絡作家與讀者之間變成“偶像”與“粉絲”的關系,而那些作品點擊率、打賞率遙遙領先的網絡作家成為“大神”,如唐家三少、我吃西紅柿、天蠶土豆、血紅等等。“大神”們在眾多網絡寫手中脫穎而出,而絕大多數網絡作者與其作品一道注定悄無聲息地淹沒在網絡文學的汪洋大海之中。“大神”是點擊率和閱讀量的保障,他們也成為網絡文學網站重點推介和關注的對象,他們人氣旺盛,其作品受到“粉絲”們的追捧。“大神”是網絡文學領域的“成功者”,他們巨大的感召力甚至能夠影響網絡讀者的閱讀趣味。因此,作為網絡文學所獨有的重要現象,對“大神”及其作品進行分析解讀,是網絡文學課程不可忽視的一環。
山東師范大學的周志雄教授曾對多位網絡文學“大神”如風凌天下、青狐妖等人進行訪談,使學生有機會近距離聆聽“大神”的心聲、感受“大神”的風采,并參與和“大神”的互動交流。如在對網絡“大神”風凌天下的采訪中,這位“大神”談到了從小喜歡看武俠小說的閱讀愛好,以及其網絡寫作的動力、寫作的思路、對網絡文學的看法等等各個方面。比如在談到其“寫作靈感”的時候,風凌天下說“我的寫作從來不做大綱”,“一本書的書魂結成之后,作者就只剩一只手跟隨主人公的意志,他想怎么讓你開展情節,你就必須怎么開展情節。”[3]這樣做的好處,一方面是讓學生獲得對網絡“大神”的感性認識,他們也能將“大神”的名字與對“大神”本人鮮活的印象聯系起來;另一方面是通過“大神”口述其成長歷程、人生經歷和寫作體驗,獲得對其創作更切近和全面的理解。邵燕君曾提出文學專業學習者和研究者充當“學者粉”,展開網絡文學研究。筆者認為,是否以“學者粉”的身份進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近距離與“大神”交流實際也是接近網絡文學現場的一種方式。
以上從四個方面論及網絡文學的教學。正是由于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區別和差異,網絡文學教學既需要符合中國現當代文學自身的特點和規律,也需要與傳統文學的教學有所不同。面對浩瀚的網絡文學“現場”和體量龐大的網絡文學作品,一方面需要發揮出教師的教育智慧,指定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網絡文學作品讓學生閱讀,結合由網絡小說改編的影視劇,激發學生的學習情趣,從方向上引導學生;另一方面需要學生發揮自身的主觀能動性,認真進行“文本細讀”和深入思考,并從網絡“大神”的創作思路中獲得啟發。正如胡適在《歷史的文學觀念論》一文中所指出的,“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4](32),網絡文學與當前大學生的閱讀經歷和人生體驗密切相關,無論他們將來是否從事學術研究,網絡文學教學的出發點應該是基于他們的成長經歷,最終目的是對他們的人生有所助益。
[1]馬季.網絡文學透視與備忘[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2]邵燕君.在“異托邦”里建構“個人另類選擇”幻象空間——網絡文學的意識形態功能之一種[J].文藝研究,2012,(4).
[3]周志雄、風凌天下等.網絡文學大神是這樣煉成的——網絡作家風凌天下訪談錄[J].百家評論,2016,(6).
[4]胡適.胡適文集3[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注: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一般項目(編號:12YJC751011)。
(作者介紹:程振紅,文學博士,貴州財經大學文化法律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