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域下的《海洋奇緣》

彭迎

女性主義視域下的《海洋奇緣》

彭迎

迪士尼動畫電影《海洋奇緣》講述了南太平洋小島的酋長女兒——莫阿娜，為拯救被黑暗力量吞噬的家鄉，歸還特非提之心，踏上航海之旅的故事。從迪士尼公主電影的演變序列中來看，《海洋奇緣》表現了更加強烈的女性意識，無論在人物形象塑造、兩性關系構建以及價值觀念傳達方面，都融入更多的新鮮血液。在人物設置上，它塑造了“反公主”的女性形象；在兩性關系上，消解了婚戀色彩；在敘事角色上，表現出強烈的女性主義色彩。

《海洋奇緣》 女性意識 生態女性主義

《海洋奇緣》是迪士尼公司2016年出品的一部動畫電影。電影主要講述了南太平洋小島的酋長女兒——莫阿娜，為了拯救被黑暗力量吞噬的家鄉，歸還特非提女神之心，踏上航海之旅的故事。乍一看，《海洋奇緣》就是一部迪士尼公主電影與西方長久以來的英雄冒險敘事傳統結合的產物。尤其是與同年上映的《瘋狂動物城》相比，它顯得平淡無奇。但是，如果從迪士尼公主電影的演變序列中來看，這部《海洋奇緣》表現出更加強烈的女性意識，影片無論在人物形象塑造、兩性關系構建乃至價值觀念傳達方面，都融入了更多的新鮮血液。

一.人物設置：“反公主”的女性形象

在傳統的電影敘事里，尤其是英雄冒險類型的電影，大多由男性充當主角，女性往往是英雄故事里的“花瓶”，是男性欲望投射的對象，是客體。因此，其中的女性角色，大多是按照男性欲望視野中的女性標準塑造的：她們美麗、性感、善良、柔弱，沒有野心，以獲得英雄的拯救為存在的意義。

迪士尼塑造了多位公主形象，從白雪公主、灰姑娘，到美人魚、貝兒公主，再到花木蘭、冰雪女王……莫阿娜已經是迪士尼的第14位公主。從外貌來看，《海洋奇緣》的主人公莫阿娜與“公主”相差甚遠：她皮膚黝黑，身材健壯，頂著一頭蓬松毛糙的深色卷發，身穿海島部落風格的長裙；她的表情時而堅定、時而戲謔、時而張揚；她沒有性感的曲線，沒有纖細的腰身，有的只是原始部落的粗獷。總之，觀眾很難把這樣一個人物與“公主”聯系起來。甚至有的媒體用“微胖”、“女漢子”這樣的詞匯來形容她。與迪士尼歷史上著名的白雪公主、睡美人的美麗容顏相比，莫阿娜應該是迪士尼歷史上最不漂亮的一位公主。那些懷抱著公主夢走進電影院的觀眾肯定要失望了。

然而，這位奇特的“公主”莫阿娜有著與其他公主截然不同的個性。她性格開朗樂觀，倔強勇敢，渴望冒險。與固守在島上的族人不同，她喜愛英雄傳說，向往神秘的大海，她始終夢想乘風破浪，探索大海的秘密。當黑暗力量開始入侵小島，莫阿娜獨自一人踏上了拯救家園的航程。她一路上自信而堅定，始終展示著自己的力量。她死纏爛打地迫使毛伊與她一同踏上冒險旅途；英勇地打敗途中的海盜；努力學習航海；勇敢地跳入深不見底的洞穴，當誘餌迷惑螃蟹怪，奪回毛伊的魚鉤；還多次闖入巖漿怪特卡的禁區……在征途中，莫阿娜發揮了她堅韌、勇敢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最終歸還了特非提之心，阻止了黑暗力量的蔓延。在這部影片中，女性成為冒險活動的主體，書寫著自己的英雄故事。她在探險中逐漸成為一個成熟、獨立的主體，影片細致地表現了她從懵懂、迷茫到自信、獨立、清醒的轉變過程。

二.兩性關系：婚戀元素的消失

迪士尼以往的公主電影，少不了婚姻與愛情的元素。第一代公主們以愛情為終身的目標，必須由一位王子賦予她們生命的意義。這些公主們的人生如此相似：被邪惡的女性陷害落難，英雄到來，公主獲救；公主無一例外嫁給了拯救他的王子。第二代公主在自我價值的實現上更加主動，但也擺脫不了世俗的社會評價，愛情與婚姻依然被看作女性最重要的價值實現途徑。第三代的《冰雪奇緣》顛覆以往套路，王子成了大反派，姐妹情誼首次超越男女之愛[1]。

在此基礎上，《海洋奇緣》走的更遠，電影里根本沒有王子，男主是一個相貌丑陋，身材粗壯，言行粗魯的神話人物。同樣顛覆了傳統公主電影中男主角的形象，影片在人物設置上的有意為之，從一開始就打消了觀眾對兩位主角發生愛情故事的期待。在情節發展中，男主和女主間在探險路上是并肩作戰的戰友，惺惺相惜的同伴。影片尾聲部分，也沒有俗套地演繹成浪漫故事，二人在海上瀟灑地揮手告別，各奔東西，實現各自的人生價值，基調歡快而曠達。這是對長久以來電影敘事套路的一次反撥。

主創們的意圖十分明顯：影片試圖構建更加多元的兩性關系，男女之間不應只有婚戀關系一種可能，更應該有平等、互助的友誼。人與人的關系走向，應該由相似的興趣、靈魂、目標而決定，而不應因性別差異而有所局限。

此外，影片顯然沒有《冰雪奇緣》那么激進，并未將男性塑造成反派，毛伊雖然有著各種缺點，卻有一顆善良真誠的內心；探險的路上毛伊曾經膽小退縮，但在莫阿娜的幫助下最終戰勝了自己。這是個男女英雄共同成長的故事：莫阿娜找到了真實的自己，毛伊也接納和認同了自我。雖然影片意在宣揚女性主義，批判男權文化，但并未走向兩性對抗，而是意在倡導兩性之間人格平等、互幫互助、和諧共生的相處模式。

三.敘事角色：強烈的性別色彩

影片的女性主義色彩，還體現在電影的敘事功能上。電影中幾個主要的女性角色，她們的存在，在影片的敘事中占有結構性地位。按照結構語義學家格雷馬斯的理論，敘事角色可分為主體/客體，發出者/接受者，敵手/幫手這三組，六個動素。在傳統的電影敘事中，女性往往是客體；或是在表層結構中充當主體，深層結構中依然成為隱藏的男性主體的客體。有論者曾指出，“《古墓麗影》中中勞拉固然是毫無疑問的主角、行動者、主體，但是她卻又只是執行父親意志的工具”[2]，而她英雄行為的動因和目的只是“與父親重新團聚，而不是占有寶物或拯救世界”[3]。在這部影片中，女性既是行動的主體，同時還是敢于反抗父親權威的獨立個體；她行動的目的是為了實現個人夢想，拯救族人們所賴以生存的“世界”。

影片中，莫阿娜的父親擔任了一部分“敵手”的角色功能，對主體的行動產生一定的阻礙。他代表著男權社會的權威，他以保護之名扼殺莫阿娜的夢想，禁止她接近大海，并替她規劃好了人生之路——做下一任酋長，固守在小島上。用父親的權威壓制她的理想，試圖將她培養成自己期望的樣子。莫阿娜曾一度試著妥協，她練習著當一個因循守舊的酋長：教村民跳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舞蹈，哄部落里的孩子們，指導村民種植農作物、編織、解決瑣碎的家長里短——這些宛然就是一直以來典型的家庭主婦的工作。她努力順從父親的期待，扮演著一個傳統酋長的角色，但這些卻與她內心真正的想法相悖，她陷入了痛苦與糾結。當然，影片淡化了這一情節的性別色彩，使得影片看起來只是表現了父一輩與子一輩的沖突，與性別無關。但是，當我們再看莫阿娜的祖母擔任的角色功能時，又能發現其中凸顯的性別色彩。

影片中的另一位女性——莫阿娜的祖母在敘事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她擔任了任務的發出者與指引者的角色。大海把特非提之心交給莫阿娜，而祖母悄悄目睹了這一幕。當父親嚴禁主角出海，祖母則把祖先們曾經是航海者的這一事實告訴了莫阿娜，幫助迷惘彷徨中的莫阿娜認識和接納真正的自我。祖母突遭意外，臨死前向莫阿娜發出命令：出海尋找毛伊，歸還特非提之心——此時的祖母充當了“發出者”的角色功能。在艱難的航海旅途中，當莫阿娜遭受重挫，對自己產生懷疑時，祖母死后的化身海洋中的黃貂魚，對她進行鼓勵、紓解、指引、啟發。此時的祖母擔任了莫阿娜的精神導師，指引她戰勝挫折，堅定信心，重新面對挑戰。

正因為如此，莫阿娜冒險的意義，不再是父權體系下的“木蘭替父從軍”的變奏，而是充分彰顯女性主體性的“她”的故事。它顯示了女性主義文化在制造大眾文化產品的迪士尼的進一步滲透，是當今社會女權運動、女性主義文化不斷發展的結果。

四.價值取向：生態女性主義

影片還呈現出強烈的生態女性主義色彩。生態女性主義，產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是生態主義和女性主義結合的產物。這一理論認為：男性中心主義是導致女性問題和生態問題的根源。這一理論“旨在批判父權制，解放婦女與自然，高揚女性文化、女性原則對解決生態問題的作用”[4]。按照生態女性主義理論的觀點，無論是在文學作品、文化想象還是現實地位中，女性與自然都是息息相關、緊密聯系的。在人類歷史中，女性不但與自然親和，而且常常被看做自然的隱喻。在影片中，多次表現女性角色與自然的親密關系：幼時的莫阿娜與大海快樂地嬉戲，幫助擱淺的小海龜回歸大海；成年的莫阿娜愛護小動物，小豬和公雞都是她的朋友；祖母也與海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她喜愛在海邊跳舞，選擇黃貂魚作為自己的紋身，在死后化身成為一只黃貂魚。

最重要的是，影片以南太平洋島嶼的古老神話為素材，這個本來頗具父權色彩的神話，經過重新講述后，顯示出了生態女性主義的價值取向。在影片中，特非提女神，代表著自然、生育和奉獻。與之相對，作為人類（男性）英雄的半神毛伊則代表了人類、對抗和掠奪。在影片中，他的魔法魚鉤可以看做人類使用工具的隱喻，引申為人類科技進步帶來的巨大力量。這一力量建立在對自然破壞、掠奪的基礎上，給人們帶來飛速發展，也帶來了生態的破壞，人類遭到了自然的報復，自食惡果。就像被毛伊偷去特非提之心的女神，由溫和的大地之母變成了狂暴的巖漿怪，邪惡力量開始肆虐。莫阿娜——一位女性，成為大海指定的解救特非提的人選。在最后大戰巖漿怪特坦一幕里，毛伊多次砍去特坦的手臂，卻引起特坦的更加瘋狂的反擊；而莫阿娜卻恍然大悟：特坦其實是特非提女神的一體兩面，她用理解、安撫和鼓勵，幫助特坦找回自我，最終使巖漿怪重新變回了美麗、仁慈的女神。這一敘述，傳達出生態女性主義的觀點，大自然需要的不是以強力、掠奪、對抗為核心的男性中心主義，而是女性包容、守護、共生的新型價值觀。人類需要放棄男權中心主義對自然的掠奪，真誠地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以更加平和的生態觀看待自然，與自然和平共處，這才是人類未來的出路。

[1]華靜.女權主義、女性地位與女性形象——析美國迪士尼經典動畫片中公主形象嬗變[J]電影新作：2014（06）：96-99.

[2][3]戴錦華.電影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106

[4]羅婷，謝鵬.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J].求索：2004（04）：176-180

（作者介紹：彭迎，河南廣播電視大學助教，研究方向為當代文學，影視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