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英雄

吳水群

牛林是太南市新任市長。這天，他和秘書小楊開車到山里辦事，正沿著一條崎嶇的山道行駛著。在一個拐彎處，突然躥出來一群羊，小楊剎車不及，一只羊被當場撞死。

小楊傻眼了，趕緊支支吾吾向牛市長解釋起來：“這個彎太大，剛才不敢急剎車，所以，所以就……”

“這不怪你！快去找老鄉協商一下，別耽誤趕路！”牛林沒有一點埋怨的意思。

小楊剛下車，就見一個獨臂老人搖著牧羊鞭走了過來。老人一眼看見被車撞死的羊，心疼得要死，埋怨小楊開車不小心。

牛林預感到這事情挺麻煩，于是也跟著下了車，上前向獨臂老人賠禮道歉，隨后商量賠償的事。

羊死不能復生。獨臂老人難過了一陣子，見劉市長和小楊向他征求賠償意見，也就沒客氣，一揮左臂，就伸出了一個巴掌。

小楊以為是500，用眼神征詢了一下牛林，就趕緊掏錢。可當他把錢遞過去的時候，獨臂老人冷冷地說：“開玩笑吧？一只普通羊賣肉還得上千呢，被你們撞死的可是一只杜泊羊！500塊錢連門都沒有！要賠的話，就拿5000塊錢，少一分錢都不行！”

雖然小楊和牛林對種羊的行情不是太熟悉，但一只羊要5000塊錢，他們還是覺得這是漫天要價。

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一只羊，5000塊錢還說一分錢沒有多要？小楊在心里暗暗罵了一句，隨即跑到一邊，悄悄給孫鄉長打起了電話。

出事地點距離村子不遠。這邊正僵持著，就見十幾個男女村民從山坳里的村子跑了過來。他們看了看死去的羊，立刻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都是替獨臂老人說話。事情就這樣僵住了。圍觀看熱鬧的村民越來越多，人多嘴雜，有些人議論了一陣子，情緒慢慢激動起來。眼看著事情越來越復雜，牛林急了，他還有急事要辦，和這些村民耗不起，于是就問：“你們村主任呢？快把你們村主任喊來！”

“村主任有事出去了，不在家！”一男子大聲說。正吵嚷著，孫鄉長來了。剛才，孫鄉長正在辦事路上，突然接到小楊的電話后，就立馬掉頭趕了過來。

孫鄉長當然認識牛市長，趕緊上前寒暄。

小楊被氣壞了，有些惱怒地指著獨臂老人對孫鄉長說：“這老頭太不像話了，一只羊要5000塊！這，這簡直就是訛詐……”

孫鄉長看來并不認同小楊的說法，把他拉到一邊，有些尷尬地小聲解釋說：“其實，他，他也沒有多要。這是一只杜泊羊，新品種，一個小羊羔就得兩三千塊錢呢。再加上運費，人家又養了這么大，5000塊錢倒是沒有多要！要不我再過去說說看！”

說罷，孫鄉長就走到獨臂老人面前，對他說：“老趙啊，這是咱們的牛市長……你看……”可讓孫鄉長尷尬的是，獨臂老人并不給他這個面子，不冷不熱地說：“市長怎么啦？就是省長撞死了羊也得賠償，你說對不對？我剛才雖然不知道他是市長，但也并沒有訛他，5000塊錢一分都不能少！”

牛市長一開始不愿意賠償，是因為不知道這羊的價值，現在聽了孫鄉長的介紹后，心里氣順多了，立刻讓小楊掏出5000塊錢給了獨臂老人。

獨臂老人走了。孫鄉長感到不好意思，向牛市長說起了這個獨臂老人的情況來——

獨臂老人叫趙強，據說以前是國民黨軍隊里的一個團長，后來因為性情耿直，頂撞上司，被降級成了連長。據說，他當年還是個抗日英雄呢，一次和日本鬼子作戰，被炸掉了右臂，后來還是附近的村民救了他。傷好后，因為失去右臂，趙強成了殘疾，就沒有再去尋找部隊。趙強人品不錯，家里親人早被鬼子殺了，后來就被村里的趙老頭招了上門女婿……

牛林正聽孫鄉長介紹獨臂老人的來歷，手機突然響了。牛林接后聽著聽著就急了，父親因心臟病昏過去了，現正在醫院搶救，家里人打手機催他趕緊回去。

牛林的父親牛向前是個老革命，解放后一直身居要職，直到上世紀80年代才離職休養。一聽說父親病危，牛林立刻趕回了省城。

牛林的父親雖然已經90多歲高齡，但身體還很硬朗，由于搶救及時，沒有什么大礙。老人的身體很快就恢復了過來，精神也好了，拉住牛林的手說：“兒啊，爹今年都90多了，其實早就活夠本了。死，我不怕，可就是有一件事情一直壓在我的心頭……”接著，牛向前就說起了一直壓在自己心頭的那樁心事——

在戰火紛飛的抗戰年代里，牛向前是游擊隊長，帶著戰友們在這一帶山區和日寇周旋，有好幾次，都是身臨絕境，死里逃生。其中最讓他感動的，就是1944年春天發生的一件事。那次，他帶著游擊隊拔掉了日寇的一個重要據點，可在撤離的時候，不幸被日寇的增援部隊給包圍了。危機之時，國民黨部隊的一個連打此路過，出手相救，幫助牛向前帶著部隊突出了重圍。那次戰斗很慘烈，敵我雙方傷亡都很大，突出重圍后，牛向前的游擊隊和國民黨的一個連都所剩無幾。這支國民黨部隊的連長姓高，和牛向前并不陌生，他們曾多次并肩作戰。面對窮兇極惡的鬼子，兩人都爭著要掩護對方。可爭執中，一塊彈片擊中了牛向前的小腹，頓時血流如注。這下高連長有話說了，一看牛隊長受了傷，立刻果斷地要游擊隊的戰士們帶著牛隊長先撤，自己帶著手下的國軍兄弟掩護。

可讓牛向前不安的是，自打那次突圍后，他一直沒有再見到過高連長。后來打聽得知，那次陣亡名單中，并沒有高連長的名字，于是牛向前就一直打聽，希望能再見到高連長。但遺憾的是，一直到全國解放，都沒打聽到高連長的消息。

說罷這些，牛向前對牛林說：“我總覺得高連長他還活著。現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夠找到高連長，對他說聲謝謝……”

聽到這，牛林一愣，突然想起了那個獨臂老人。可隨后又搖頭否定了，對父親說：“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再說了，你說的那個連長姓高，可獨臂老人，他，他姓趙……”

牛向前自打聽兒子訴說了那個獨臂老人的情況后，就一直想親自去看看。他想：即便他不是高連長，說不定也能從他身上打聽到高連長的消息呢！

一個月后，牛林見父親身體已完全康復，于是就找車拉著他專門去了趙強的家里。

可等牛向前和趙強一見面，兩位老人都驚呆了：“你是高連長？”“你是牛隊長……”

眼前的獨臂老人，的確正是高連長。那次戰斗太慘了，高連長手下的兄弟們全都戰死了。激戰中，一顆炮彈在陣地上炸響，高連長被炸掉了右臂。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后來被當地百姓救起，終于奇跡般又活了過來。事后，高連長為了躲避日本鬼子和漢奸的追捕，就改名叫趙強，在村里居住下來。高連長人品不錯，又是抗日英雄，當地人都很敬佩他，后來，趙老頭的女兒趙金娣看上了他，趙老頭就把他招了上門女婿。

兩位老人正感嘆著呢，獨臂老人的孫媳婦可就抱怨起爺爺來：“爺爺你也真是的，當年為啥參加國民黨啊？你要是參加了八路軍多好，現在我們說不定都成了官二代呢……”

聽著晚輩們的埋怨，再看著獨臂老人簡陋的家，牛向前不禁感慨萬千。最后，忍不住說道：“我說老高啊！你在抗戰時可是做出過大貢獻的人啊！當時你的大名誰不知道？你應該找政府說說……”

獨臂老人知道牛向前想說什么，沉默了好一陣子，終于流著淚激動地說：“我……我一想起那些犧牲的弟兄們，心里就難過啊……他們為了保家衛國，年紀輕輕的把命都獻出來了……想想他們，我們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其實咱們比他們幸運多了，至少還活著！抗擊侵略者，保家衛國，那是每一個中國人義不容辭的責任啊，咋能把它當成資本去向政府討要好處……”

離開獨臂老人后，牛林一路上思緒萬千：我們為什么能夠把小日本趕出中國？就是因為有很多很多像高強叔叔這樣的人啊！他們才是真正的民族精英、民族脊梁、民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