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騫
構建詩歌的美學理想——《詩美斷想》漫評
李 騫
我省著名白族詩人、詩評家曉雪在國內外近百家刊物上以“詩美斷想”為題,陸續發表了有關詩歌美學理論的文章。這些文章以清新優美的筆調,分別從詩與哲學、詩與人生、詩與生活、詩與自然、詩與科學諸方面探討了詩歌的美學原理。我認為,《詩美斷》對中國現代詩的美學理論是有一定貢獻的,這種貢獻并不在于有什么重大理論的突破,而在于文中對詩歌理論現狀的閃光的論述。
一
美學家們認為,詩是哲學的藝術。意思就是說詩歌語言所表述的情緒和內容都應該具有哲學含義,把詩歌精神作為一種哲學形態確定下來,將哲學的思辨化和詩的抒情思維統一成一個整體,上升為純粹的詩歌。朱光潛先生認為:“德國古典哲學本身就是哲學領域里的浪漫運動。”浪漫哲學和浪漫美學實際上就是哲學的詩化和詩化的哲學。曉雪在《詩美斷想》中一再證明詩和哲學是相互依存,互相推進,最后融合為完美的一體。“難道我們的詩人不就該從現代的科學與哲學中吸取更多的營養,而極大地擴展自己的思維空間和藝術天地嗎?”(見《詩美斷想》,下引同)盡管哲學原理和詩的審美理論存在著一定差異,各有自己的特色,但是兩者在精神上實質卻是相通的。詩人應該從哲學中吸取更多的營養,建構自己堅實的詩歌哲學根基。沒有哲學頭腦的詩人絕不是一個優秀的詩人。“哲學是凝固的結晶的詩”,而詩則是哲學想象力的再現。曉雪認為,在詩的領域內,單純的思辨性已經失去意義;純粹的情感、愉悅也不是詩的最佳感覺,只有“全心全意地去感受生活,去擁抱世界,去思考人生,去探索人與自然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候”,詩人才“會獲得不絕的詩情畫意,獲得富有詩意的哲理和飽含哲理的詩”。詩和哲學都來自對生活的把握,只有涉足生活的無限空間,才能夠理解詩歌美學的思想意義,才能寫出飽含哲理的優秀詩篇。這可以說是貫穿曉雪《詩美斷想》的一個重要思想。
席勒的一生對詩與哲學的探求可謂殫思竭慮,他一生都在為感性與理性、現實與理想、詩意與哲學尋找統一的出路。對此,歌德曾幾次友好地嘲諷他是在詩與哲學之間自尋苦吃。事實上,這正是席勒的詩歌理論遠比歌德深刻和博大的原因。(以上觀點參見朱光潛先生《西方美學史》第三編)古今中外的美學家和詩人都在研究詩與哲學的辯證關系。黑格爾認為,美學研究的對象應該是“美的藝術哲學”,黑氏所說的“藝術哲學”并不僅僅是繪畫、舞蹈等單純的藝術種類,主要是指“詩學”。曉雪在《詩美斷想》中強調,好詩是“寓豐富于單純之中,寄深邃于平淡之中,把嚴峻的生活和精湛的哲學,用輕松的語言和悠揚的調子唱出來,這才是詩的更高境界”。古人論詩多主張大巧如拙,以淺求貴,以淡化濃。曉雪對好詩的見解大體如出一轍,主張用平淡見深刻的藝術技巧,在嚴峻的生活中挖掘出深刻的內涵。德國浪漫派詩人諾瓦利斯說過:“詩通過與整體的一種奇特的聯系來高揚每一個別,如果說哲學通過自己的立法使理念的效能廣被世界,那么,同樣,詩是開啟哲學的鑰匙,是哲學的目的和意義,因為詩建立起一個美的人世——世界的家庭——普遍的美的家園”。曉雪主張詩的更高境界是讓詩包含豐厚的哲理,而諾瓦利斯則認為詩是打開哲學大門的鑰匙,但詩的理想天國則又是把哲學變成一種現實。曉雪和諾氏的提法不太一樣,但目的卻又驚人相似,都認為,如果詩中不包含哲學的意義就一定不是好詩。或者說得更簡括一些,沒有哲學就沒有好詩。從詩與哲學的實踐關系上考察,我認為,曉雪的《詩美斷想》打破了詩與哲學互為工具的簡單的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重新探討了詩意感覺中的哲學精神。盡管這種探究還有待向縱深方向發展,但卻解決了詩化哲學的表現結構問題。
詩人面臨著一個真實的客觀的世界,或者說,詩人生活在一個真實的現實世界之中,詩人之所為詩人,就在于他在現存的世界中尋找到了生命哲學的價值,并賦予生命以詩的哲學性質。那么,詩人又如何把握世界呢?曉雪說:“詩人如果同時是哲學家,或者有深厚的哲學修養和宇宙意識,他就會最大限度地拓寬自己的思維空間,他就會擁有整個世界。”詩的精神是哲學的化身,哲學解決了人生問題,解決了宇宙意識論問題。而詩則把世界理想化,用感覺來把握世界。哲學的推理程序,理性規則似乎和詩的幻想形象,藝術聯想是對立的。但是曉雪又要求詩人要同時是哲學家,或者至少要具有深厚的哲學修養,這又是為什么呢?因為詩意世界的核心并不僅僅是浪漫藝術,而是要解決人與社會、人類生存與宇宙奧妙的辯證統一。既然如此,詩人當然要具有哲學家的頭腦。當代著名哲學家貝克曾經說過:“在人身上的那種要把世界詩化的動機,是哲學家有限生命的最大渴求。”在現代哲學的觀點看來,把現實世界理想化,讓人的感性的審美超于現實生活,是一個重大哲學問題,因為審美心理不是規范化的散文式的意識,它所要解決的是以語言的形式提供一種全新的充滿愛的情感和哲理機鋒的現實生活。貝克認為,哲學的任務是要使世界詩意化,曉雪則強調哲學是詩的全部思想基礎。這兩個觀點都分別將詩與哲學引入更高的境界,即哲學不再是純粹意義上的哲學,詩也不是純粹意義上的詩。正如曉雪在《詩美斷想》中指出的,“詩與哲學的結合,是詩的最高境界,也是哲學的最高境界。”最高的詩必須包容哲學意義,最高的哲學常常就是詩。這是曉雪關于詩與哲學的一個深刻命題。
二
《詩美斷想》的第二個重要命題是詩就是人生的歷史。古往今來,詩、文學總是牢牢把握人類生存的意義問題,反思人生的苦惱、哀樂。著名文藝理論家錢谷融先生在他的名著《論“文學是人學”》中指出:“文學要達到教育人、改善人的目的,固然必須從人出發,必須以人為注意的中心;就是要達到反映生活、揭示現實本質的目的,也還必須從人出發,必須以人為注意的中心。”錢先生的“以人為注意的中心”的論點,意在強調文學必須寫人,寫人生的價值,寫人的心靈感受。曉雪在解釋詩的產生時說:“詩,是詩人心靈的聲音,心靈的歷史,心靈的軌跡。是他的個性氣質的表現,是他的哲理思考的蒸發,是他的感情、情緒和智慧的結晶。”曉雪從詩人的思考方式出發來闡發詩與人生問題,這和錢谷融從文學的目的出發來闡發文學與人的問題是相通的。所不同的是曉雪強調詩人的“心靈的歷史”,而錢先生則主張揭示現實生活中的人的本質。兩者并無矛盾,都是以“怎樣寫”為出發點。古中外的偉大詩人都把畢生的心血交付給自己筆下的人物,通過描寫人,描寫人生來展示心靈的偉大力量和對人生意義的永恒渴求。屈原之所以千百年來為后人所景仰,是因為他在《楚辭》中展示了自己的光輝人格、心路歷程。《離騷》是屈原用詩人的人格和詩人的心血寫成的愛國詩篇,他那種堅持理想,九死不悔的精神,熔成了這部劃時代的激動人心的詩歌圣篇。屈原寫《離騷》時已經度過了大半人生,他為了實現自己進步的政治理想,不斷遭到腐敗保守勢力的排擠打擊,以至兩遭放逐,長期流放異地,到了救國無路的地步,瀕臨危亡的絕境,詩人便用自己沉痛的心靈,寫下了憂心如焚的壯麗史詩。《離騷》是屈原救國無路的“心靈的聲音”,也是屈原人生歷史的總結。曉雪認為:“每一首詩都是詩人生命的一部分,每一句詩都是詩人心血的結晶。”人生與詩的合一論是《詩美斷想》,的理論貢獻,闡明了生命通過詩的活動而達到對生活現實的認識,起到闡釋歷史、闡釋人生的作用。
狄爾泰在《體驗與詩》中曾經寫道:“最偉大的詩人的藝術,在于他能創造一種情節,正是在這種情節中人類生活的內在關聯及其意義才得以呈現出來。這樣,詩向我們揭示了人生之謎。”這位19世紀末期的德國哲學家和詩人,非常強調生命哲學的本體論,而且認為純粹的藝術形式是沒有意義的,只有深入人的心靈,傳遞人生之謎,詩才具有美的本質。只有將詩納入人的生活世界,詩才具有揭示生活反思人生的思想價值。狄爾泰的這個觀點是比較精辟的,因為詩人不可能離開自己所熟悉的生活進行創作。當他提筆寫詩的時候,正是他對生活、對社會、對歷史、對人生發表見解。正如曉雪在《詩美斷想》中所云:“詩總是要用筆寫在紙上。但詩人寫詩首先不是用筆墨紙張,而是用心、用情、用淚、用生命。”詩固然具備浪漫氣質,但絕不是憑空想象,而是心靈對現實的折射。詩是用生命寫成的,在詩人的審美情感內,既充滿柔情的感想,又有為人生而深思的拳拳憂憤之心;有人生的飄逸曠達;有對現實的疏淡恍惚。這種雙重心境正是詩人創作的主體內涵,也就是曉雪所說的“靈感來自生活”。
曉雪在《詩美斷想》中開篇即說:“詩在生活中,也在你的心里。”現實生活要成為藝術、成為詩,必然經過作家的主觀藝術創造。所謂“詩在生活中”,是指社會生活是詩歌創作的源泉基礎;而“在你的心里”是突出詩人的精神創造。馬克思主義認為,社會實踐是美的產生和美的根源,而從實踐到藝術的過程,則是作家提煉生活,加工生活的過程。曉雪在文章中強調生活之于作家的重要性,同時又注意到作家的創作過程,可以說是對生活與創作辯證關系的肯定。從藝術美的產生和發展來看,一切文藝的發展過程都是和社會實踐密切聯系在一起的,歸根結蒂都是一定社會實踐和社會生活的產物,是社會實踐最直接的表現。對于社會實踐與詩美的辯證關系,曉雪在他的論著中多次提及,認為詩人應該站在生活的制高點上,去俯視人生、尋找思想閃光的火花。詩人的本領就是在稍縱即逝、過眼云煙的日常生活中抓住閃光的生活片斷,“把它變成動人心弦的詩,讓它射出耀眼的奇妙的永恒的光芒”。從哲學的角度看,生活與藝術的關系是存在與意識、物質與精神的關系。離開了社會生活的存在,就不可能有藝術的反映,也就不可能有詩。生活是詩的源頭,但詩人并非簡單、機械地摹寫生活,而是對生活的重新創造。曉雪在考察生活與詩的關系時認為,一首好詩是對生活的一次發現、一個創造,這個觀點和馬克思主義的文藝觀是相符合的。因為生活雖然是詩的源泉,但現實生活本身是平淡的,而詩是集中的、鮮明的、強烈的和感人的。實際生活是詩反映的客體,而詩人的思維是反映的主體,兩者統一,便產生詩。
三
最后,我想談談《詩美斷想》的文體特色。曉雪沒有在論著中建構宏大的理論體系,更沒有對詩歌知識作簡單介紹,也不詳細地論及詩的理論知識,而是用詩一般的語言敘述屬于抽象思維的理論。我曾經說過:“詩的語言是一種再創造的語言,任何模式都以語言為現實。”曉雪是通過詩的語言賦予詩歌的美學理論一種內在的深沉。無論談詩的主題,論詩的社會價值;還是談詩的技巧,敘述詩人的文化修養,都是用散文詩特有的筆調。因此,《詩美斷想》所表現的文體結構是一種看似松散的而實際卻是用詩的語言展示自己的美學觀點,詩的語言是詩人發自內心的,是詩人的感情和內心世界的完整表現。《詩美斷想》的敘述語言本身就是一首詩,一種情感的表達方式。這正是曉雪力圖將理論世界詩意化的思維方式,也是他對詩歌美學理論的一次貢獻。
總之,我認為《詩美斷想》打破了理論語言與詩語言的界限,創建了一種新的語體方式,所表達的整體結構,都是在一種抒情氛圍中完成。打破了那種判斷性的、推理性的理論思維程序,用超于理論的語言來探究理論本身,這正是《詩美斷想》的文體本質,對詩歌理論的重新建構肯定有一定的啟發作用。
(作者系云南民族大學教授)
責任編輯:萬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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