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當恕醉人

鄭海嘯

俗人不寂寞。“當暮色在街頭暗暗加快步子，在一些人身上喚醒生活的欲望，給其余的人帶來了《波士頓晚報》。”T.S.艾略特的名詩《波士頓晚報》，說出了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態：只要有一份晚報在手，心里就很踏實。當然現在都進步了：只要能買得起智能手機，世界上怎么還會有寂寞這回事！

古來圣賢皆寂寞。其實大概稍微有點水平的人都會經常感到寂寞。北大路魯山人，被譽為日本“食神”，說自己每天自然睡自然醒，想吃什么做什么，獨來獨往活神仙似的。其實他很寂寞。他經常寫信邀請朋友到他山中的陋室做客聊天，做美食給朋友吃。魯山人1959年因肝硬化惡化而逝世。住院時他還給隔壁病房的病友發邀請信，要招待對方到家中去品嘗自己做的菜肴。招待信上寫的“天下美食，通年皆有”，據傳成為他的絕筆。“天下美食，通年皆有”，呵呵，真是好感人的寂寞告白！這和尼采的“寂寞的人想要擁抱隨便哪個人”異曲同工。

朱光潛說陶淵明“甘淡泊則有之，甘寂寞則未必”。甘于淡泊的人怎么會不寂寞呢。謝靈運和陶淵明相住很近，但二人不通聲氣。謝靈運不但“心亂”而講禪，名位勢利的念頭很重，以晉室世家大臣改節仕宋，弄到后來受戮辱。就連比較了解陶淵明的顏延之，也是由晉入宋，始終忙做官。這些“名利思想”較重的人，陶淵明很難與之交朋友。有一位隱士，劉遺民，也是淡泊之人，但他愛講禪，而陶淵明不喜歡，所以二人住處雖不遠，也往來不多。寂寞的陶淵明只能和天真的田夫野老聊聊天，真正的朋友只能在古書里尋求，伯夷、叔齊、荊軻，都是他的好朋友。寂寞之外是苦悶。陶淵明既貧又病，世道又是如此不景氣，只有酒才能讓他暫時忘憂。陶詩篇篇有酒，這當然是一種逃避。朱光潛說，逃避者自有苦心，讓我們慶賀無須飲酒的人們的幸福，同時也同情于“君當恕醉人”那一個沉痛的呼聲。寫到這里，我想到，那些一有空就玩手機的人，大概也有難言的寂寞和苦悶，他們也應當獲得寬恕。

欄目主持人：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