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的秘密（組詩）

藍紫

凌晨四點半的打板聲

榔頭敲擊木板的聲音

使夜顯得更加寂靜

穿長衫的僧人

仿佛從黑夜中走來

手里握著黎明的天關

木板聲敲起來時

半截夢

還掛在欲睜的睫毛上

窗外鳥聲蟲鳴

它們早已醒來

它們徹夜不眠，比我知道更多的

塵世的秘密

小小人間

低著頭行走

或打座

默誦心經

佛像之下，已沒有前世今生

往昔的喧鬧與此刻的孤獨

也沒有分界

我收攝身心，雙手合十

風在吹

風吹過琉璃瓦，吹過

寮房窗前的細葉榕

風吹過天王殿前的草地

吹過鐘鼓樓前的菩提樹

風吹不定期了大雄寶殿的誦經聲

悠遠綿長仿佛來自靈魂深處

此時，身外的喧囂那么空洞

雙手擁抱的平靜與祥和

那么真實

琉璃瓦上的小鳥

一只小鳥停在琉璃瓦上

梳理羽毛

我在寺院的寮房里

梳理頭發

我們在這里

梳理沾滿灰塵的靈魂

命

在樓上

看樓下一居士帶著孩子往草叢里撒面包屑

想象蟲蟻們出來迎接食物的情景

想：

崇恩寺的蟲蟻生活得比我們幸福

它們聽著佛陀講經

不用擔心生存的恐懼

不像我

在相互傾軋的人群之中

捂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常常為一粒糧食俯首認命

寺院巡禮

我企圖倒空自己：

濃霧般撥不開的愁緒和繁瑣的心事

我需要的解脫：

無空，無作，無相*

幽冥鐘在等待

敲走108種煩惱

風雷鼓此刻寂寥

等待擂響它的僧人

跟隨法師在寺院巡禮

雕花的紅柱綠瓦

與塵世只有一墻之隔

而世間的情愛

*寺院大門又稱三門：中為空門，左為無作門，右為無相門。

如是觀

走在雕花長廊里

低著頭，表情平靜

她的體內

曾生出一條條小徑

以供追逐欲望，又熄滅理想

頭頂香煙繚繞

并隨風飄下白色的灰燼

像那一年你的承諾和誓言

被我牢記在心，雖然明知虛無

而去向又是哪里？西天之上

真能接納污濁的靈魂？

我們，還是在輪回之后

又在別處，獲得別的生命？

一切如念觀想，圍墻之外

萬丈紅塵風起云涌，與之前沒有不同

心中月

月光照著觀音殿

月光照著大雄寶殿

一路走下來時

看見月光又掛在鼓樓的屋檐上

月光下

與面而來的常住擦肩而過

她身披褐色海青*

已經放下了內心的風雨

而我背著背包

邊走邊想

塵世之中，人們都活得么累

大地會不會感覺疲憊？

大地并不發出聲響

只有風從耳畔吹過

只有月光高高地掛在天上

悲憫地普照大地上的人們

*海青：佛教居士服。

平 靜

沿著長廊

經過天王殿

大雄寶殿

觀音殿

到藏經樓

陽光很好

草木發著光亮

蟲鳴的聲音詳和安寧

我的腳步很輕

曾經動蕩的內心

已經歸于平靜

空

空曠的風吹拂空蕩的庭院

草木發出呼呼的聲響

加深了四周的寂靜

紅綠相間的翹檐之上

遼闊使天際顯得更加虛空

更遠的藍色蒼穹里

仿佛有神靈在放牧白云

我站在這里

兩手空空

因為排空了內心的欲望

獲得了更大的充實

感 覺

在林間，看見一只蜘蛛

倒掛在枝葉上

從肚子里抽絲結網

我的肚子也一陣蠕動，仿佛

要吐出銀白的絲線

這奇妙的感覺來自于：

當我看到它被自己吐出的絲

吊在空中時

這多么像我

銜著命運的繩索

懸在人世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