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圭璋致朱居易信札

唐吉慧

唐圭璋（1901-1990），字季特，生于南京。1949年前曾任中央大學、金陵大學中文系教授，新中國成立后歷任南京大學、東北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唐圭璋是吳梅的學生，吳梅曾說：“余及門中，唐生圭璋之詞，盧生冀野之曲，王生駕吾之文，皆可傳世行后，得此亦足自豪矣 。”

唐圭璋的這一件信札和詞稿寫給他的詞友朱居易，用的是“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政治訓練處”的箋紙，信封郵戳上的日期模糊不清，推算應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其時他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做國文教師，兼授歷史。

信文內容多涉詞學校勘，“毛校本六十家詞”指的是明末著名藏書家毛晉所編《宋六十家詞》，“四印齋本”是晚清詞人王鵬運的《四印齋所刻詞》。這封信竟然也讓我有了越讀越怕，越怕越要讀之感，不同的是，到底要慨嘆一聲，自己學問太淺了！他的題為《紅林禽近》，編在他的詞集《夢桐詞》里：“春老鶯聲懶，燕閑花事 稀。翠色漾簾影，竹風動漣漪。猛驚江城畫里，換了萬綠凄迷。弄笛映水亭西，猶想舊游時。景物都似昔，心跡已全非。云箋待寫，金爐香滅成灰。但憑闌無語，晴檐晝永，斷腸一日空九回。”唐圭璋的詞干干凈凈，用字起結折一點不俗，一味當風出水，怎么讀，都是宋人氣 韻 。唐圭璋向來瘦弱，50歲后體重只有70多斤，一陣風吹來幾乎能將他吹倒。有幅他的相片，頭形偏小，短發灰白，頸根細長。眉骨微突像小山，顴骨分明像高地，小山與高地之間，深深藏著他一雙明朗的大眼睛，透出慈祥的光芒。他的一位學生說他站在講臺上，就像一只佇立水邊的白鶴，引頸遠望，有點超凡脫塵的仙氣。學生們擔心老師壽命不長，他卻在夢桐齋悠然頑強地活到90歲。字如其人，他的小字行書清癯儒雅，用筆細致，漸漸使人引入宋詞的東風小園。唐圭璋無意于書家，偏偏拿著毛筆寫寫字抄抄詞，寫出了書法的本真，抄出了書法的幽香。

我是喜歡詞的，而且我的情感近于詞，雖說詞為“詩之馀”，詩固然美，樂感畢竟遜了詞一籌。唐圭璋說必需熟讀《宋詞三百首》，而后才能談學詞與研究詞學。我羨慕唐圭璋有位好老師，不僅自己有學問，還有帶學生走入曲徑通幽之處的好方法。唐圭璋求學時，每逢春秋佳日，星期有暇，吳梅常帶著他們這些學生游覽南京的名勝古跡，每到一處，便和他們一起作詞譜曲，聽玉笛悠揚，笑晚霞多情。有時去明故宮、靈谷寺、玄武湖，后來唐圭璋成 為一代名師，學足老師的模樣，攜著長笛在課堂上吟詞唱曲，講解柳永、蘇軾、秦觀的詞作以及《牡丹亭》《長生殿》等戲曲時，會情不自禁用昆曲清唱。

唐圭璋一生沉著守望，淡泊追尋，經營詞學，甘以白衣窮書生終老，編著有《全宋詞》《宋詞紀事》《宋詞四考》等作品，任半塘夸他是“詞學泰斗”，他只笑笑稱自己是“蝌蚪”。說起唐圭璋花費六年時間才完成的一部巨制，匯集了宋代三百年間詞作，計有詞人一千多家，詞二萬余首，與《全唐詩》堪稱中國文學的雙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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