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海杰
摘要:馬克思法學思想奠立于對傳統法學的變革和超越。構建“法的形而上學體系”的實踐使馬克思意識到了傳統法學的困境。基于世界觀、歷史觀和價值觀三重維度的批判,馬克思克服了傳統法學割裂應有與現有的局限,確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法學觀。立足于此,馬克思對一系列基本問題作了科學解答,構建起自己的法學思想:一是揭示了法律的本質和根源,認為法律本質上是階級意志的觀念表達,根源于國家與市民社會的矛盾及其利益對立;二是剖析了法律的階級屬性,認為統治階級不但決定著法律的制定,而且主導著法律的頒布和實施;三是澄清了法律的生產機制,認為統治階級的法學家是法律這種獨特精神生產的主體,他們負責將符合統治者利益的法權關系上升為法律精神和意識形態;四是揭批了資產階級法律的本質和局限性,在肯定資產階級法律歷史進步性的同時,批判了其維護資產者權益的虛假性和虛偽性;五是對無產階級法律及其建構原則進行了闡發,揭示了法律與無產階級專政之間的本質聯系,指出了無產階級法律的社會主義性質及其實現途徑。馬克思法學思想的內容豐富而深刻,它所蘊含的唯物史觀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給予我國法治建設以重要的理論支撐和方向引導。
馬克思的法學思想是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針對傳統法學的困境,馬克思對其進行了徹底的前提批判,確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法學觀。立足于此,馬克思對一系列基本問題進行了深入剖析,理清了法律的本質、根源、階級屬性和生成機制。與此同時,馬克思還揭示了資產階級法律的本質及其局限,并就無產階級法律及其建構原則作了深刻闡發。這些思想對我國的法治建設尤其是全面依法治國有著重要的啟示和借鑒意義。
一、馬克思對傳統法學困境的認識
馬克思出身于法學世家,其祖父和伯父是著名的法學專家,其父親亨利希·馬克思是一位知名律師,曾經是特利爾城市的高級訴訟法庭的法律顧問,多年來一直擔任特利爾律師協會主席。[1]青年馬克思一度深受其父親的影響,經常與父親探討交流洛克、孟德斯鳩和盧梭等人的法學思想。正是在這種濃厚的家庭氛圍影響下,馬克思在大學時代選擇了法學專業,主攻法律。
進入波恩大學后,馬克思涉獵了許多法學典籍,先后學習了六門法學專業課程:《法學全書》《法學綱要》《羅馬法史》《德意志法學史》《歐洲國際法》《自然法》。他深受當時兩位杰出法學教授影響:一個是弗里德里希·卡爾·馮·薩維尼;另一個是愛德華·甘斯。薩維尼是歷史法學派的代表,甘斯是黑格爾法學派的代表。這兩個學派的對立不僅體現在理論層面,而且表現為政治立場上的差異。歷史法學派主張法律的制定和實施必須訴諸歷史,以引出現實法律的基本要素。[2]80作為黑格爾的信徒,甘斯繼承并發展了黑格爾法學思想的基本原則,賦予其不乏激進色彩的自由主義立場。在他看來,“絕對精神”絕沒有在黑格爾指認的普魯士國家道成肉身,受其辯證本性決定,它必將進一步發展從而使自身本質更為充分地展現。因此,甘斯認為,歷史法學派的癥結就在于他們否認了法的能動性。“如果他們想把這種理解和這種力量換成過去時代的編年史或歷史學派的法典,那結果多半會是一個不中用的代用品。”[2]84總的來說,甘斯將黑格爾的思辨辯證法運用到法學研究中,極力強調法律與社會之間的辯證聯系,并認為法律與世界歷史發展之間是內在共生關系。
甘斯自由主義的辯證法學觀給予馬克思以重要影響,青年馬克思堅定了自己的自由主義立場,并賦予其充滿思辨色彩的哲學意蘊。在甘斯(實際上也包括薩維尼)的影響下,馬克思逐漸從純粹的法學研究轉向了法哲學研究,即力圖從哲學角度研究法律的本質。馬克思在1837年擬定了寫作一部法哲學著作的計劃,在1837年11月10日給父親的信中,他展示了該計劃中的寫作綱要。綱要表明:馬克思“試圖使一種法哲學貫穿整個法的領域”。為此,馬克思一度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不僅寫作了一個由“若干形而上學的原理”組成的“導言”,“并且把這部倒霉的作品寫到了公法部分,約有300張紙”[3]7。但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這種做法的局限性就暴露出來了,馬克思明顯地感到這項工作難以為繼,以至于最終不得不放棄。
馬克思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樣的困境?“這里首先出現的嚴重障礙同樣是現有之物和應有之物的對立,這種對立是理想主義所固有的,是隨后產生的無可救藥的錯誤的劃分的根源。”[3]7顯然,馬克思在這里真切地意識到了傳統法學思想的局限性。也就是說,他充分意識到傳統法學流派割裂應有與現有、將抽象的應有凌駕于現有之上并對之進行先驗統攝的固有局限。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馬克思就立即看出了自己“作品”的缺陷所在。這個“法的形而上學的東西”,“也就是脫離了任何實際的法和法的任何實際形式的原則、思維、定義,這一切都是按費希特的那一套,只不過我的東西比他的更現代,內容更空洞而已”[3]7。它不但沒有抓住真理,反而成了“認識真理的障礙”,“在這種形式下,主體圍繞著事物轉,……可是事物本身并沒有形成一種多方面展開的生動的東西”[3]8。馬克思原本認為,通過先驗地將實體與形式分割開來就可以實現對法的本質統攝,這種做法卻導致法的內容與形式發生二元分離,以至于只是“把材料作了其作者至多為了進行膚淺的和表面的分類所能夠作出的劃分,但法的精神及其真理卻消失了”[3]9。最終馬克思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結果:“我看到了整體的虛假,這個整體的基本綱目接近于康德的綱目。”[3]11這實際上是宣告了整個研究本身陷入困局。表面上看,這是馬克思法學研究的迷失;究其實質,這是馬克思對傳統法學困境的深刻體會和洞察,是一種覺醒。
綜上所述,馬克思的法學思想與傳統法學思想有著特定的思想淵源,他深諳傳統法學思想的原則,并力圖去建構一個完滿的法學體系。然而,傳統法學思想割裂應有與現有的先驗懸設,從根本上制約并限制著馬克思的法學研究,構建“法的形而上學的體系”的失敗,使得馬克思充分意識到了傳統法學的困境。因此,如何從前提上破除這一困境,就成為馬克思構建自己法學思想必須解決的課題。
二、馬克思法學思想的理論基礎
一旦意識到傳統法學的困境,馬克思就著手對其展開批判。這一批判并不是針對傳統法學的具體觀點,而是針對其整個思想體系。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對傳統法學的批判,其實質是對傳統法學的變革。立足于世界觀、歷史觀和價值觀這三個層面,馬克思對傳統法學展開了徹底的前提性批判。這一批判不僅克服了傳統法學的局限,也為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的確立奠定了重要理論基礎。
首先,馬克思從世界觀層面解決了傳統法學的形而上學問題。黑格爾的思辨辯證法為該問題的解決提供了重要思想支撐,馬克思自覺將其作為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馬克思認為,“我們必須從對象的發展上細心研究對象本身,而決不允許任意劃分;事物本身的理性在這里應當作為一種自身矛盾的東西展開,并且在自身中求得自己的統一”[3]8。可見,馬克思充分汲取了黑格爾“實體即主體”的辯證法思想。然而,馬克思并不是一個純粹的黑格爾主義者。不同于黑格爾將辯證法思辨化為先驗地構造世界的邏輯始基,馬克思明確地將辯證法看作對世界本質進行理性統攝的原則。馬克思將這種思辨且辯證的方法貫徹到自身法學研究中,從世界觀層面揚棄了人們對法和法律本質的先驗建構。他充分認識到法律的現實性,愈發深刻地意識到法律與社會現實之間的本質聯系。在馬克思看來,法律并不是抽象的教條,而是與社會生活息息相關的。無論是德皇威廉四世新版書報檢查令的出臺,還是萊茵省議會關于出版自由的激烈辯論,這些活生生的事例都告訴人們,法律與社會中各個階級和階層的利益有著密切的聯系,本質上是這些階級和階層爭取自身權益的工具和手段。這樣,馬克思就從前提上顛覆了傳統法學的抽象性和先驗性。
其次,馬克思從歷史觀層面破除了傳統法學的唯心主義性質。由于傳統法學無法揭示法律與社會歷史發展的本質聯系,所以,其歷史觀充滿唯心主義色彩,法學家們都把法和法律看作某種純粹精神或意志的化身,以致最終陷入唯心主義幻想。與之相反,馬克思極力強調法和法律與現實生活世界之間的本質聯系,極力突顯法和法律與社會歷史發展的內在邏輯關系。這種傾向在《萊茵報》時期就已經有所表現。馬克思揚棄了以往法學家們的抽象靜止視角,強調法和法律與國家和社會之間的動態關系,強調法和法律隨著國家和社會發展的變動性,凸顯了法和法律對國家與社會發展的能動反作用。這種辯證的法學歷史觀在《德法年鑒》時期表現得愈發明顯。馬克思自覺地站在世界歷史發展的高度對資產階級法權展開了猛烈批判,并深刻揭露了其自由、平等、博愛的虛假性和虛偽性。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進一步追溯了法和法律的根源,并對其本質作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界定。馬克思因此徹底實現了自身法學歷史觀的變革,從根本上破除了傳統法學思想的唯心主義性質。
再次,馬克思從價值觀層面克服了傳統法學的先天局限性。以往的法學家們口口聲聲說要為全社會和全體人民謀利益,并試圖一勞永逸地給法律下一個完美的定義。然而,事實上,他們都是一定階級利益的代表,他們的法學思想本質上是其地位和權力的意識形態訴求。因此,傳統法學的價值觀帶有先天的局限性。那些法學家們往往是從統治階級的地位和利益出發對其進行粉飾,自覺或不自覺地充當了統治階級的辯護者。與以往法學家們偏狹的階級立場不同,馬克思是一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他牢牢將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作為根本的出發點,自覺地將無產階級立場作為自身法學思想始終秉持的價值觀。在《萊茵報》時期,馬克思無論是對“林木盜竊法議案”的辨析,還是對“摩澤爾農民貧困問題”的批判,始終都鮮明地把維護“貧民階級”[4]的利益作為其價值取向。在關于新聞出版自由問題上更是如此。馬克思認為,“自由報刊是人民精神的洞察一切的慧眼,是人民自我信任的體現”[5]179。馬克思深刻剖析了書報檢查令和其他鉗制人民自由的法律制度的特點,并且將斗爭的鋒芒指向普魯士封建國家,作出了必須消滅這種有著固有痼疾的法律制度的結論[5]134。自《德法年鑒》時期開始,馬克思實現了從革命民主主義到共產主義的徹底轉變,堅定了鮮明的無產階級立場,從根本上實現了對傳統法學抽象價值觀的揚棄和超越。
總之,馬克思不僅深諳傳統法學觀及其思想的局限性,而且基于原則高度對其進行了徹底的前提性批判。這一批判顛覆了傳統法學的世界觀、歷史觀和價值觀,確立了與其根本對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法學觀,馬克思由此實現了對傳統法學的變革和超越,也為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的確立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理論基礎。
三、馬克思法學思想的基本內容
馬克思基于唯物史觀高度,剖析了法律的本質和根源,揭示了其與國家和社會發展之間的辯證聯系,凸顯了法律作為上層建筑的階級屬性及其獨特的生產機制。不僅如此,馬克思還深入剖析了資產階級法律的本質和局限,深刻闡發了無產階級法律的建構原則。這些思想不僅是馬克思關于法律問題的科學認識,而且為馬克思主義法學體系的構建提供了重要原理支撐。
1.揭示了法律的本質和根源
依照馬克思的看法,法律并不是傳統法學家所認為的純粹主觀的意志,而是與國家和社會的發展有著本質聯系。“正是由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這種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和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同時采取虛幻的共同體的形式。”[6]于是,旨在彌合這種利益斷裂并主要地是為了維護統治者利益的制度即法律就隨之產生。“在這種關系中占統治地位的個人,除了必須把自己的力量構建成國家外,還必須使他們的由這些特定關系所決定的意志具有國家意志即法律這種一般表現形式。”[7]378因此,法律并不是從來就有的東西,而是適應于一定的經濟基礎并依附于特定階級統治的政治制度,它根源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發展,本質上是彌合國家和市民社會矛盾的政治工具和手段。所以,歷史地看,法律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當社會生產力及其分工推動著原始公有制變為私有制時,代表全體社會成員利益的共同體即國家就成為某一個階級的統治工具。為了維護本階級的政治地位和利益,統治階級力圖將自身的階級意志上升為國家意志,進而以法律的方式確立下來。
2.剖析了法律的階級屬性
法律的類型(形式)雖多種多樣,但法律的本質(內容)是固定的。馬克思認為,“無論是政治的立法或市民的立法,都只是表明和記載經濟關系的要求而已”[8]。然而,法律并不是被動地反映經濟基礎,作為上層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法律以其獨特的內容和形式對經濟基礎起著能動的反作用。一方面,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集中反映;另一方面,法律又深刻地反映著社會中各階級的地位及其利益關系。這就決定了法律的制定和實施絕非任意,而是深刻地受到統治階級的支配和主導。因此,社會中的任何一項法律都帶有統治階級意志的鮮明烙印,深層地反映著現實中的階級關系及其利益爭斗。“個人明天的自由意志是否會覺得自己受到它昨天幫助制定的那些法律的約束,這就要看在這段時期是否出現了新的情況,個人的利益是否已經改變,以至昨天制定的法律已經不再適合這些改變的利益了。如果這些新的情況侵害了整個統治階級的利益,那么這個階級一定會改變法律。”[7]384正是如此,法律領域往往會成為各階級的矛盾及其利益博弈的重要場域。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特別是革命動蕩時期),法律不僅是統治階級維護自身統治的工具,而且也會成為被統治階級(特別是革命階級)表達自身利益訴求的重要斗爭手段。在此意義上,法律就成為一種給予經濟社會發展以極大能動反作用的意識形態。
3.澄清了法律的生成機制
馬克思認為,法律的制定和實施并非主觀任意,而是有其特定的生成機制。與物質生產相比,法律的創制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法律是由人來制定的,人是創制法律的主體。但問題在于,究竟是誰主導著法律的制定?馬克思認為,答案只能是社會的統治者。“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9]550統治者不僅是物質生產的掌控者,而且也支配和主導著精神生產,“就是說,他們還作為思維著的人,作為思想的生產者進行統治,他們調節著自己時代的思想的生產和分配”[9]551。然而,統治者本人一般不會親自制定法律,而是往往由其內部一個思想家階層即法學家來承擔這項任務。
法學家的首要工作是真實地反映他所從屬的階級的利益,從而把該階級的意志上升為法的觀念和范疇,上升為法律。在這里,統治者對全社會的統治權是法學家創制法律的基礎。“法、法律等等只不過是其他關系(它們是國家權力的基礎)的一種征兆,一種表現。”[7]377所以,根本而言,他們的任務就是將社會中由統治者支配和主導的法權關系轉化為法的觀念和思想,變成法律。統治者是一個由多階層組成的集團,他們之間也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利益沖突。如何解決這一矛盾?“這些個人通過法律形式來實現自己的意志,同時使其不被他們之中任何一個單個人的任性所左右,這一點不取決于他們的意志。”[7]378因此,法律不可能無差別地反映所有個人的權益,而是集中地反映整個階級的統治意志。所以,法學家工作的第二步就是賦予法律以獨特的形式。既然統治階級的統治必須采取個人統治的方式,而他們統治的目的則是為了維護和鞏固自身的地位和權益,那么,由他們的法學家所創制的法律就必須反映“由他們的共同利益所決定的這種意志”[7]378。于是,這種階級使命就仿佛像絕對命令一樣推動著法學家采取一種先驗的方式去創制法律。統治者的利益“既然被確定為普遍利益,就可以由意識想象成理想的,甚至是宗教的、神圣的利益”[7]273。這種景象在哲學家們那里非常普遍。哲學家們慣常將思想和觀念與現實世界二元分割,以構造出一個獨立的思想王國。法學家也是這樣做的,“在這里也可以使法脫離它的現實基礎,從而得出某種‘統治者意志,……并且通過自己的創造物即法律而具有自己獨立的歷史”[7]379。因此統治者的地位和利益就完全被純粹化為法的觀念和思想,他們的階級意志就因此被先驗地夸大和拔高為全社會利益的代表,“這樣一來,政治史和市民史就按照意識形態的方式變成了一個個相繼出現的法律的統治史”[10]。如此,法學家就實現了自身的使命,完成了法律的創制。
4.揭批了資產階級法律的本質和局限性
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法律本質上是反映與維護資產者地位和利益的意識形態。在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作為革命階級代表的資產者往往會將法律作為反抗封建統治者的斗爭武器。法律不但是他們謀取自身利益的重要手段,而且往往也會成為他們號令群眾的革命意識形態。然而,一旦資產者奪取了國家政權,一旦資產階級成為新的統治階級,法律的本質就發生了質的變化,其革命性即作為革命階級的意志這一屬性就被淡化和消解。對此,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作了深刻揭示:“你們的法不過是被奉為法律的你們這個階級的意志……而這種意志的內容是由你們這個階級的物質生活條件來決定的。”[11]48不過,與此前時代的法律相比,資產階級的法律又有其自身特點。以往的法律(例如封建時代)是等級制的直觀表現,即它直接地反映著社會中各階級(尤其是統治階級與所有被統治階級)的地位及其真實處境。而在資產階級時代,法律維護統治者地位和權益的本質卻被披上了抽象的外衣。以普選權為例,相對于封建等級制,資產階級的普選權毫無疑問具有歷史的進步性。然而,這種根本上維護資產者權益的選舉制度卻具有極大的欺騙性,它一方面宣稱人人都有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另一方面卻“讓私有財產、文化程度、職業以它們固有的方式,即作為私有財產、作為文化程度、作為職業來發揮作用并表現出它們的特殊本質”[12]。這些條件極大地限制著廣大人民群眾,使他們根本不可能分享權力。至于資產階級法律所標榜的“自由、平等、博愛”更是充斥著意識形態欺騙和謊言,“隱藏在這些偏見后面的全都是資產階級利益”[11]42,究其實質,它們只不過是資產階級法權的抽象表達。
因此,在馬克思看來,資產階級法律具有二重性:一方面,它是資產者的革命意識形態,反映了資產者反抗封建統治者的革命意志;另一方面,它又是資產階級維護自身地位和利益的工具,充滿著意識形態的虛偽性和欺騙性。
5.闡發了無產階級法律及其建構原則
馬克思雖未提出“無產階級法律”這一范疇,但在其法學思想中蘊含著關于無產階級構建自身法律的深刻觀點。其一,無產階級必須重視法權斗爭。這是任何一個力圖上升為統治者的革命階級都必須重視的事情,這對于身處資本時代、革命力量尚不強大的無產階級來說尤其重要。為了“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估計自己的力量,并公開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場和自己的黨的觀點”[13]393,無產階級不但不能放棄資產階級法律所賦予自己的選舉權,而且還要積極提出自己階級的候選人。[13]393-394其二,無產階級的法權要求必須以實現共產主義為根本旨歸。在《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這部重要文獻中,馬克思對此作了深刻闡發:一是將建立統一的民主共和國作為政治目標;二是將消滅私有制作為維護無產階級利益的斗爭取向;三是將人民主權確立為新型的無產階級政權的根本性質。[13]386-392其三,馬克思還對無產階級法權實現的條件和途徑作了深刻剖析。馬克思認為,無產階級法權的實現必須奠基于消滅私有制的社會革命。“我們的利益和我們的任務卻是要不間斷地進行革命,直到把一切大大小小的有產階級的統治全都消滅,直到無產階級奪得國家政權,直到無產者的聯合不僅在一個國家內,而且在世界一切舉足輕重的國家內都發展到使這些國家的無產者之間的競爭停止,至少是發展到使那些有決定意義的生產力集中到了無產者手中。”[13]389無產階級革命的目的是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它有著不同于以往革命的徹底性,其最終目的是消滅私有制及其階級統治。因此,只有通過這種徹底的社會革命,只有在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政權中,無產階級和廣大人民群眾才能享受到真正的自由和平等的法權。
四、馬克思法學思想對我國法治建設的啟示
馬克思法學思想為馬克思主義法學提供了原則和方法,對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有著重要啟示。馬克思分析和解決法律問題的唯物史觀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為我們今天推進全面依法治國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支撐。
首先,馬克思法學思想的階級立場是我國法治建設必須堅持的價值觀導向。我國社會的社會主義性質決定了我們法治建設的性質,它本質上是黨治理國家的一種方式和手段。我國的國家政權與舊時代專制國家和現時代西方國家政權有著本質區別:它不再是少數人統治多數人的“虛假共同體”,而是新型的人民民主專政;它不再是維護私有制及其階級統治的工具,而是人民民主和專政的統一。因此,我國法治建設必須始終秉承馬克思法學思想的階級立場,堅定不移地將維護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作為我國法治建設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事實上,“把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起來,是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一條基本經驗”[14]。在全面依法治國的今天,我們不僅要繼續堅持這條經驗,更要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對其進行豐富和完善。
其次,馬克思法學思想的基本觀點是我們解決法治建設難題應遵循的基本原則。我國法治建設的根本目的是實現由人治到法治的轉變。在這個歷史轉變過程中,我們必然會遇到一系列難題,例如有的法律法規未能全面反映客觀規律和人民意愿,針對性、可操作性不強;有法不依、執法不嚴、違法不究現象比較嚴重,群眾對執法司法不公和腐敗問題反映強烈;部分社會成員尊法信法守法用法、依法維權意識不強,一些國家工作人員特別是領導干部依法辦事觀念不強,知法犯法、徇私枉法現象依然存在。[15]馬克思法學思想為這些難題的破解提供了應遵循的基本原則:一是必須堅持黨的領導,提升黨依法治國的能力和水平;二是必須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引導人民知法、懂法、守法、用法;三是必須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將此作為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基本原則;四是必須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實出發,將馬克思主義法學思想的理論邏輯與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邏輯有機統一起來。
最后,馬克思法學思想所蘊含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為全面依法治國提供了方向指引。全面依法治國是“四個全面”的關鍵一環,而“四個全面”又是一個有機整體,各個組成部分必須相互協調、和諧一致。因此,全面依法治國必須處理好與全面深化改革、全面從嚴治黨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關系。為此,我們必須重視蘊含在馬克思法學思想中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我們要立足于唯物辯證法,把握住“四個全面”之間的辯證統一關系,以此凸顯全面依法治國在“四個全面”中的地位和作用。一方面,全面依法治國為其他“三個全面”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法律支持和制度支撐:全面深化改革的問題和矛盾的處理必須訴諸法制的健全和完善;全面從嚴治黨必須確保黨的領導在憲法和法律范圍內活動;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必須將維護人民法權作為重要旨歸。另一方面,其他“三個全面”又反過來給予全面依法治國以重要的影響:只有不斷地推進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國才能獲得不竭的時代動力;只有堅持全面從嚴治黨,全面依法治國才能夠真正落到實處,并有效促進全社會的法治建設;只有加快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步伐,全面依法治國的理念才能成為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實踐,最終走出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法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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