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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唐經學譜系中的詩史會通思想
——以“《春秋》五例”為中心

2017-02-23 20:26:25徐隆
湖北開放大學學報 2017年4期

徐隆

(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上海 200082)

漢唐經學譜系中的詩史會通思想
——以“《春秋》五例”為中心

(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上海 200082)

漢唐時期的經學家認為,《春秋》與《詩》在文本實踐上有許多相通之處。其一,與“詩言志”相應,《春秋》筆法中的“婉而成章”一例也允許“恥”、“愛”、“敬”等情志介入史文;其二,與《詩》學的“變風變雅”相應,“懲惡而勸善”一例通過神圣作者的建構來為歷史文本的政治功能提供依據;其三,“比”與“志而晦”、“興”與“微而顯”構成兩組對應關系,前者建立了合于周禮的符號秩序,后者以前者為基礎,是作者個人之思想、情志對既有譬喻機制的重釋。

經學;詩史會通;《春秋》五例;譬喻;符號秩序

“《春秋》筆法”亦即“《春秋》五例”,古人用以描述圣人編纂《春秋》的方法?!蹲髠鳌分幸延嘘P于“五例”的記述,杜預在其《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序》中又對其做出了更為詳細的闡釋:

故發傳之體有三,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顯……二曰志而晦……三曰婉而成章……四曰盡而不汙……五曰懲惡而勸善……推此五體,以尋經、傳,觸類而長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倫之紀備矣[1]3702-3703。

在此后漫長的經學史中,“五例”又被學者反復闡發,逐漸凝固為人們對于《春秋》的閱讀期待,也成為經學語境中一項重要的“前理解”。

“《春秋》筆法”不僅是經學、史學的問題,也與文學思想相關?,F代學者中最早關注到“五例”文學研究者是錢鍾書先生,他說:“就史書之撰作而言,‘五例’之一、二、三、四示載筆之體,而其五示載筆之用”[9]269。錢先生的議論主要基于辭章學而發,后來逐漸有學者循此進路考察《春秋》筆法與古典文論的關系,大陸學界有敏澤、李洲良①,臺灣張高評的研究亦不出此范圍②。幾代學人的努力使得“《春秋》五例”與“《詩》三義”的會通關系逐漸得到重視,可謂是文學、歷史跨學科研究的成功案例之一。

目前學界對于“五例”與《詩》學關系的認識仍有待完善。例如,《管錐編》雖然已點出自“五例”之后“言史筆幾與言詩筆莫辨”[9]270,但直到今天我們仍沒有對經學譜系中詩史會通的文學原理予以明晰的描述。又如,自《管錐編》以來人們都認定“婉而成章”與“志而晦”“微而顯”同樣都是“載筆之體”,屬修辭學范疇,但實際上經學語境中的“婉而成章”重點討論的是史書避諱的問題,屬于史學理論的領域,這顯然是修辭學所不能囊括的。

本文試圖在經學、文學、史學交叉的視域中重新理解《春秋》“五例”的意涵,進一步辨析《春秋》學與《詩》學的會通關系。

“婉而成章”與“詩言志”

杜預釋“婉而成章”云:“曲從義訓,以成大順,諸所避諱,璧假許由之類是也?!盵1]3703所謂的“婉而成章”其實就是在歷史書寫的隱微處曲筆避諱,以成全道德倫理的目的。

孔穎達對史書避諱做出了更詳細的解釋:“若僖公十六年,公會諸侯于淮,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公。十七年,九月,得釋始歸。諱執止之恥,辟而不言,經乃書‘公至自會’。諸如此類,是諱辟事也。”[1]3703這件史事的始末是這樣的:魯僖公在公元前644年出兵滅項,齊桓公將僖公扣留,僖公夫人聲姜原為齊女,于是便與齊桓公會于卞城,這樣僖公才被放還。魯國史官引以為恥,故有所避諱。

《春秋》經文對此事的記載是:“夏,滅項。秋,夫人姜氏會齊侯于卞。九月,公至自會。”[1]3926僅從經文的記載中,我們完全看不出僖公被困齊國的事實,幸而《左傳》的記載為后人補充了更多關于這一段歷史的信息:“師滅項。淮之會,公有諸侯之事,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公。秋,聲姜以公故,會齊侯于卞。九月,公至。書曰‘至自會’,猶有諸侯之事焉,且諱之也?!盵1]3926

《左傳》中像這樣明確指出《春秋》經文有所避諱的還有以下十處:“夏,公追戎于濟西。不言其來,諱之也?!保ㄇf公十八年)“元年春,不稱即位,公出故也。公出復入,不書,諱之也。諱國惡,禮也?!保ㄙ夜辏熬旁拢?。書曰‘至自會’,猶有諸侯之事焉,且諱之也?!保ㄙ夜吣辏皶x人以公不朝來討,公如晉。夏四月己巳,晉人使陽處父盟公以恥之。書曰‘及晉處父盟’以厭之也。適晉不書,諱之也?!保ㄎ墓辏胺仓T侯會,公不與,不書,諱君惡也。與而不書,后也?!保ㄎ墓迥辏岸?,仲殺惡及視,而立宣公。書曰‘子卒’,諱之也。”(文公十八年)“晉侯之立也,公不朝焉,又不使大夫聘,晉人止公于會。盟于黃父,公不與盟。以賂免。故黑壤之盟不書,諱之也。”(宣公七年)“秋,公如晉。晉人止公,使送葬。于是糴茷未反。冬,葬晉景公。公送葬,諸侯莫在。魯人辱之,故不書,諱之也?!保ǔ晒辏皶弧橙四橙藭阱Y,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保ㄏ骞辏按?,王正月,公在晉,晉人止公。不書,諱之也?!保ㄕ压辏?/p>

這十次避諱具有相似之處,它們都是魯國史官出于某種感情刻意隱瞞了魯國君與大夫的罪惡、過失以及國君或國家的屈辱與不幸;而且假設沒有傳文的補充記載,我們就無法掌握經文所隱瞞的事實。其中有五次是因為魯公受武力脅迫而被困于他國,即僖公十七年、文公二年、宣公七年、成公十年、昭公十六年;其他五次是魯君或魯大夫的各種罪惡、過失,即莊公十八年、僖公元年、文公十五年、文公十八年、襄公三十年。

在這種避諱書寫中,“恥”、“愛”、“敬”等情感是左右史官文本實踐行為的動因。隱瞞國君被武力脅迫的事件乃是出于“恥”的情感,如關于僖公十七年之事孔穎達疏云:“諱執止之恥”,文公二年之事傳文云:“晉人使陽處父盟公以恥之”,宣公七年杜預注云:“慢盟主以取執止之辱”,成公十年傳文云:“魯人辱之”。其次,隱瞞國君大夫的罪過,時而為軍事,時而為政事,時而涉及外交,時而涉及內政,并沒有固定的事件作為對象,正如杜預針對僖公元年之事所說的那樣:“掩惡揚善,義存君親,故通有諱例,皆當時臣子率意而隱,故無深淺常準。圣賢從之以通人理,有時而聽之可也。”[1]3887避諱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則,編纂者在避諱時的意識活動必須以“義”和“人理”為依據。那么“義”與“理”的具體內涵又是什么呢?孔穎達試圖將這一對倫理概念的內涵放在歷史的書寫者與被記錄者之間的關系中加以理解:“人之所極,唯君與親,才有小惡,即發其短,非復臣子之心,全無愛敬之義”。[1]3887

曲筆避諱在經學譜系中的合法性在于歷史的書寫者不能完全將主體隔離于歷史敘事之外。經學家認為,史官作為宗法制度中的一分子,就不得不考慮到被記錄的對象是自己的君親,從對君親的“愛敬之義”出發,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這就是“婉而成章”一例的具體內涵。

“詩言志”是《詩》學中的核心命題,《詩大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孔疏云:“詩者,人志意之所之適也。雖有所適,猶未發口,蘊藏在心,謂之為志?!盵1]563漢唐經學譜系中的“婉而成章”與“詩言志”相同之處有二。其一,它們都指明了歷史與詩歌文本與人類情感之間的密切關聯,換句話說,經學不認同那種將主體的情感、思想從歷史與文學活動中抽離出來的理論傾向。其二,歷史與文學中思想、情感又都必須符合宗周禮法制度下的倫理規范,杜預用《春秋》的避諱案例闡發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政治倫理;鄭玄箋《詩》則傾向于群體性的“志”統攝個體性的“情”,將上古詩人幽眇難明的精神活動闡釋為與邦國治亂相關的政教情感,孔《疏》雖然調整了鄭《箋》所建構的情、志關系③,但是漢儒“發情止禮”的觀念以及“詩人——家國天下”的解釋結構在《毛詩正義》中仍然具有綱領性的地位,正所謂:“詩人覽一國之意以為己心,故一國之事繋此一人使言之也”[1]568。

“懲惡而勸善”與“變風變雅”

杜預解釋“懲惡而勸善”時說:“善名必書,惡名不滅,所以為懲勸?!盵1]3703孔穎達在正義中補充解釋道:“若其為惡求名而有名章徹,則作難之士,誰或不為?若竊邑求利而名不聞,則貪冒之人,誰不盜竊?”[1]3703如前人所言,這一例談到了歷史文本所構建的觀念網絡與現實政治的關系,經學希望能夠通過掌握歷史解釋權來實現對于政治的干預。

但如果在此基礎上繼續追問,則必然觸及此一例中所蘊含著的人性道德能力與神性之間的深刻矛盾:既然解釋歷史的權柄由現實中的人來操作,如何能保證人心不偏私,是非不舛謬呢?如果修史者的心志不能像神一樣地全知全善,又怎么能裁判政治、倫理中的是與非,實現其以懲惡揚善為目的的批評呢?

經學家采用的方法是通過建構歷史敘述者的“神圣性”來賦予歷史文本干預公共性政治行為的合法性。杜預在《經傳集解》序文中對《春秋》的成書過程進行了詳細的述說。早在孔子之前魯國史官已經積累了豐富的史策文獻,它由諸夏各國通用的一套記事方法編纂而成。這種記事方法最初由周公所定并賜予諸侯,因而牽連著周王朝的典章制度,乃至先圣周公的神圣意志。

杜預說:“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矣明將來之法?!w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1]3699在經學家的眼中,《春秋》文本中存在著兩個相互疊合的世界:一個是魯國十二國君、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世界,一個是蘊含著圣人旨意的周禮世界。周公至孔子之間的《春秋》之所以不理想,其原因在于史臣不能秉持周禮來進行敘述。直到孔子出現,周初時代的記注傳統才得以恢復,此后的史臣也能夠由此重新接續湮沒已久的祖宗之法;而更為重要的是,孔子在此過程中重新接續了正統歷史敘述所理應具有的神圣意志,這才是《春秋》經文能夠實現其倫理功能的鈐鍵。

《詩》學體系中同樣存在解釋詩歌文本的政治倫理功能的理論。以往學界有觀點認為,《詩》學中的“主文譎諫”可與“春秋五例”中的“懲惡勸善”對接④?!爸魑淖H諫”的批評理論固然肯定了作者在詩中干預現實政治的行為,但是如果繼續深入辨析就會發現,它的理論焦點其實在于委曲而不質直的美刺效果,卻缺乏與建構神圣作者這一理論向度兼容的成分。于是我們就不得不深入到“美刺”詩學的理論預設:詩人對于公共政治的道德批判如何可能?

杜預在解釋“懲惡勸善”一例時提到了四個案例,都是對歷史中的惡行予以批判,可以看出這一例的重點在“懲”而非“勸”。筆者認為真正能與“懲惡勸善”一例對應的是《詩》學中的“變風變雅”說⑤,因為與“懲惡而勸善”相似,“變風變雅”也是通過搭建文本作者與周王朝先祖之間的精神紐帶來構建詩人的神圣性,繼而為詩歌文本面向負面政治事件發揮其倫理功能提供合法性依據。

《詩大序》云:“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1]566-567在這一段關于詩歌創作的歷史敘事中,我們又一次看到了《春秋》學中“兩個世界”的底層結構:一個是詩人所身處的政治現實,一個是統攝著詩樂制度的周禮。當周王朝的禮樂政刑走向衰落之際,詩人能夠寫作“變風變雅”的詩篇,不僅是因為“國家不幸”的時代命運賦予了他們創作素材,更是因為他們是“先王之澤”的承擔者。

孔穎達的正義使得漢儒的詩學理論更加精細化:“是由王澤未竭,民尚知禮,以禮救世”,“詩人既見時世之事變,改舊時之俗,故依準舊法,而作詩戒之”,“先王之澤,謂先王有德澤而流及于后世,詩人得其余化,故能懷其舊俗也”[1]567。其詩論對于“變風變雅”的作者身份有一系列的限定條件,首先他認為這些詩都是“王道始衰,政教初失”時所作,此時詩人尚對匡扶現實政治抱有希望,才愿意發言為詩以示諷喻;其次,詩歌的作者必是受遺風舊俗熏陶的詩人,所謂“舊俗”就是指周初先王制禮作樂時所遺留下來的文化傳統,這種“雅正”的傳統與當下的禮義王道澌滅的現實相區別;再次,由于身受“先王之澤”的影響,詩歌作者是“知禮”的,其諫誡的方式也符合周禮典章的規范,就是所謂的“主文而譎諫”與“美刺”。這一系列條件環環相扣,導向最后的結論:“變風變雅”的作者與制禮作樂的先王之間具有某種觸染關系,作者因這種觸染關系而分得了先王的神圣性。

經學譜系中詩學與史學理論對作者問題的微觀操作又略有不同:《春秋》筆法中“懲惡勸善”一例認定經文的刪削是圣人所為,所謂“非圣人孰修之”;《詩》的“變風變雅”則是由感染了先王德澤的詩人來完成,“作詩皆在民意,非獨國史能為”。相比《詩》學而言,《春秋》學關于文本神圣性的建構更為強勢,或許在經學家的眼中,歷史文本比詩歌文本承擔著更為重大的意識形態功能吧。

“志而晦”“微而顯”與“比”“興”

前人研究將“志而晦”與“微而顯”合而觀之,并與詩學中的“比興”對言,卻不甚注意區分“志”“微”二例內部的差異⑥。此二例之間的差異雖然細微卻至為關鍵,如不予厘清就一定會遺憾地錯失深入理解經學譜系中詩史會通機制的機會。

杜預指出《左傳》有三種“體”,一種是“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1]3700,另一種是孔子“所以起新舊,發大義”的“變例”[1]3701,第三種是“經無義例,因行事而言,則傳直言其歸趣而已,非例也”[19]3702。第三種“體”與褒貶之例無涉,姑不論。關于第一種,杜預提到了“發凡”,這就等于說與“五十凡”有關的《春秋》經文都是周公舊章,而他解釋“志而晦”時所用的經傳案例也正是與“五十凡”有關的內容⑦。關于第二種,他提到“諸‘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都是孔子所做的變例,到了解釋“微而顯”的時候所用的經傳又是典型的“稱”“不稱”“不書”之例⑧。約言之,杜預認為《左傳》用“凡”之處都屬于《春秋》的“志而晦”,《左傳》記“書、不書”等語時都可歸為《春秋》的“微而顯”,前者與魯史舊文有關,后者與圣人新意有關。

孔穎達顯然領會到了杜預的用意,他在正義中將杜預序的意思更為明晰地表述了出來:“志而晦”是指“周公舊凡,經國常制”,是由周公于周初制定的歷史記錄體例;“微而顯”就是“夫子修改舊文以成新意”,是魯國歷史記錄脫離了周公典章的規范之后,孔子通過修改魯史的舊例來承載其歷史解釋的部分[1]3703。

接下來分析“志而晦”。關于它的內涵,杜預注云:“志,記也?;?,亦微也。謂約言以記事,事敘而文微”[1]3702;孔穎達疏云:“約少其言,以示法制,推尋其事,以知其例,是所記事有敘而其文晦微也”[1]3703。這一例說的是在修辭上采用一些簡約、經濟的表達方式來記敘重出的事件,按照杜、孔二家的理解,《春秋》的“志而晦”包括了“五十凡”所傳述的經文。

按,“五十凡”是為左丘明所認可并明確指出的《春秋》凡例?!洞呵铩分杏幸恍┪淖衷谌杏邢鄬潭ǖ膬群?。比如在記載戰爭之時,“伐”、“侵”、“襲”、“戰”、“克”、“敗績”、“潰”、“逃”等有正義與非正義的差別;記載死亡,“葬”、“卒”、“弒”、“戕”不容混淆;其他如夷狄之君不稱“薨”,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書“子”等。對于這些相對固定的用例,《左傳》以“五十凡”歸納之,希望能夠建立對《春秋》全部經文的有效理解。

“五十凡”反映了周禮規約下史官的“書法”,正如范文瀾先生所說:“《春秋》所書,必考之《禮經》,書而法,合于禮也。書而不法,不合于禮也。”[10]254“凡某某,禮也”的句式是《左傳》“五十凡”一種典型的敘述方式,例如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焉,禮也”,僖公元年:“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僖公十九年:“凡諸侯同盟,死則赴以名,禮也”。許多沒有明確寫明“禮也”的句子,也大多可以見出其與宗周禮儀制度的關聯,范文瀾先生給出了十三條《春秋左傳》義例與《周禮》互證的考據,其說可從[10]252-254。

在此仍需補充兩點,第一《左傳》“五十凡”不能囊括所有書史慣例,例如魯國每有新君即位,史官應該在其元年時記下“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但當隱公、莊公、閔公、僖公元年時,《春秋》只記錄“元年春王正月”而不書“即位”,這就是不依傍“五十凡”而發生的凡例和相應的變例;第二,“五十凡”在《春秋》全書中相互抵牾之處亦復不少,辯難杜預之說者代不乏人,如唐代趙匡的《趙氏損益義》(見陸淳《春秋集傳纂例》),以及宋代劉敞《春秋權衡》、葉夢得《春秋考》、呂大圭《春秋五論》等。

再來說“微而顯”。這一例代表了孔子的“新意”,所謂“新意”當然是評論政事的意圖。同時應該注意到,“變例”是以依傍“舊例”為前提和基礎的,杜注:“其微顯闡幽,裁成義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指行事以正褒貶”,孔疏從其說[1]3700-3701。細繹之,“志而晦”這一例只是表明書史者可以運用既有的符號規范簡約地整合歷史事件,盡管這個過程并非完全排斥主觀意志⑨,但此時書史者個人性的意志是無從體現的。說到底,經學譜系中的“微而顯”與“志而晦”是一種若即若離的關系。一方面,書史者想要尋求表達己意的契機,就勢必要對原有體例進行改易;另一方面,書史者要面向整個周禮覆蓋下的諸夏世界傳達自己的意見,又不得不“折返”到凡例之中,借重各國史官共用的符號秩序實踐自己的話語權力。

杜預解釋“微而顯”時提到了三個案例。首先來看僖公十四年的“城緣陵”,其經、傳、注、疏如下:

經:諸侯城緣陵。

傳:諸侯城緣陵而遷杞焉。不書其人,有闕也。

杜注:闕謂器用不具,城池未固而去,為惠不終也。

孔疏:元年,齊師、宋師、曹師城邢,《傳》稱“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是器用具而城池固,故具列三國之師,詳其文以美之也。今此總云諸侯城緣陵,不言某侯某侯,與城邢文異,不具書其所城之人,為其有闕也。知闕為器用不具,城池不固而去,為惠不終。故總言諸侯以譏之。[1]3913

對于《左傳》所說的“闕”,杜預、孔穎達都認為是指諸侯遷杞時沒有很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杜注孔疏未必是最接近于歷史事實的解釋,如清代毛奇齡《春秋毛氏傳》就認為“闕”是闕文之意,“其不序諸國者,以史于諸國人氏偶未詳也”[6]。但如果從經學闡釋體系的內在融貫性來考察,杜預、孔穎達對這一歷史事件的解釋是完全可以自洽的。孔疏提到了僖公元年時另外一個諸侯救國的例子,《春秋》經云:“齊師、宋師、曹師次于聶北,救邢。夏六月,邢遷于夷儀。齊師、宋師、曹師城邢”,《左傳》:“諸侯救邢。邢人潰,出奔師。師遂逐狄人,具邢器用而遷之,師無私焉。夏,邢遷于夷儀,諸侯城之,救患也。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1]3887。在三國遷邢的案例中,經文記載非常詳細,從三國軍隊駐扎于聶北,到邢國被迫遷徙,最后三國幫助邢國筑城;傳文則給出了一條凡例,它解釋說凡是侯伯之間救援患難、分擔災害、討伐罪人都是合于禮的?!蹲髠鳌吩谶@段經文下面標注凡例,其背后隱含的意思是,情況類似的事件都應該依準這樣的慣例來記錄。而在杞遷緣陵的案例中,經文只有“諸侯城緣陵”這極其省煉的五個字,與《左傳》所指示的凡例差距極大,故而杜預、孔穎達才認為“闕”是“為惠不終”之意,書史者正是要以改變凡例的方式來譏刺參與救援杞國的“諸侯”。

成公十四年“稱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之例是講稱謂的問題。叔孫僑如去魯國迎娶夫人姜氏,經文在叔孫僑如離開魯國時說:“叔孫僑如如齊逆女”,待其歸國時省去了族名“叔孫”,只說:“僑如以夫人婦至自齊”。杜預、孔穎達等《春秋》學者認為稱謂通常應該是穩定的,非常狀態下的變化可以顯示出書史者的褒貶之義,正如宋人黃仲炎所總結的那樣:“凡《春秋》書人名,或去氏,或去族者,貶惡也;或書爵書字,或稱族稱氏者,褒善也。”[5]在這個案例中,僑如迎娶歸國時并無罪過,卻不記載他的族名,是由于尊重國君夫人改變了慣常的稱謂方式。

僖公十九年“梁亡”之例則與“滅”字的用例有關。其經、傳、注、疏如下:

經:梁亡。

傳:梁亡,不書其主,自取之也。初,梁伯好土功,亟城而弗處,民罷而弗堪,則曰:“某寇將至?!蹦藴瞎珜m,曰:“秦將襲我?!泵駪侄鴿?,秦遂取梁。

杜注:不書取梁者主名。

孔疏:諸侯受命天子,分地建國,無相滅之理。此自亡為文,不書所取之國,以為梁國自亡,非復取者之罪,所以深惡梁耳,非言秦得滅人國也。[1]3928-3929

經書只簡略地說“梁亡”,《左傳》還原了許多細節:梁伯好興土木,哄騙百姓為其筑城、挖溝,百姓不堪其苦而潰散,秦國于是占取梁國?!洞呵铩穼χT侯間的相互攻伐是極為敏感的,按照《春秋》的慣例來說,一國被滅是重大的軍事、政治事件,一定要記錄進攻方和被進攻方的情況,如“齊師滅譚”(莊十年),“齊人滅遂”(莊十三年),“狄滅溫”(僖十年),“楚師滅陳”(昭八年),“吳滅州來”(昭十三年)。對于惡性的滅國事件,《春秋》還會特別記錄滅國者的姓名以示褒貶,如僖二十五年《春秋》載“衛侯燬滅邢”,之所以記載衛侯之名“燬”,是因為衛、邢乃同姓之國,“同姓也,故名”(《左傳》),“衛、邢同姬姓,惡其親親相滅,故稱名罪之”(杜注)。在“梁亡”的案例中,書史者當然認為秦滅梁是不當的,甚至在杜預看來如果不是梁國不義在先,那么按照慣例也應該仿僖二十五年例而“書取梁者主名”?!洞呵铩纷罱K一字未提秦人而表達惡梁之意,正是書史者在充分掌握了“滅”字用例的前提下所作出的文本實踐。

《春秋》學對“志而晦”與“微而顯”的闡釋與《詩經》學理解“比”“興”的方式有相通之處。

魯洪生歸納毛傳、鄭箋釋“興”方法時發現,毛、鄭都認為“比”和“興”共享著一種譬喻結構[11],即孔疏所說的“同是附托外物”。所謂“譬喻”不能狹隘地理解為比喻格,它在先秦語境中的內涵遠非語言修辭的概念所能涵蓋。魯洪生認為釋“譬”應取《墨子·小取》中所謂的“舉也(他)物以明之”之義,即借助其他事物使人知曉所欲說明的事物[12],這就為我們觀察《春秋》與《詩經》經學共通的敘事觀念提供了支點。

《毛詩正義》將漢人的比興論講述得更加清晰,他認為“比”含義是“比方于物”(鄭眾語),“興”是“讬事于物”(鄭眾語)也是“起也,取譬引類,起發己心”(孔穎達語),二者的區別在于“比顯而興隱”。

《楚辭章句》王逸序恰切地描述了“比”的內涵:“《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托君子;飄風云霓,以為小人”[2]?!对姟穼W的“比”與《春秋》學中的“志而晦”相似,都具有某種符號學以及認識論的意義。詩人以草木鳥獸比譬于世事人情(多與政治倫理有關),史官以凡例整合紛繁復雜的宗教政治事件,其用雖殊,其理則一,都是用符號系統對經驗世界進行編碼,并借助這種文化編碼建構周禮主導下的符號秩序。

清人陳奐在研究毛《傳》時發現了一個通例,毛《傳》標“興”的同時也會提到“若”、“如”、“喻”、“猶”等詞,根據孔《疏》所云“諸言如者皆比辭也”,這些詞語正是“比”的標志,這就說明:“作詩者之意先以讬事于物,繼乃比方于物,蓋言興而比已寓焉矣”[8]。陳奐以實證的方法還原了“比興”在毛《傳》中的本意,“比”是用草木鳥獸比譬世事人情,“興”則是詩人在“比”的基礎上調整成例以成己意的過程;簡言之,“比”是“興”的前提,“興”不離于“比”。關于毛《傳》標“興”的問題,宋儒的《詩經》學也給出了相似的答案,朱熹《詩集傳》有“興而比也”(《芣苢》、《揚之水》、《小弁》)和“比而興也”(《碩人》、《鳲鳩》)的說法,呂祖謙《讀詩記》所云“興多兼比而比不兼興”直可視為朱熹此種注釋方法的注腳[3],嚴粲《詩緝》又繼承呂祖謙之說而推衍為“凡言興也者皆兼比,興之不兼比者特表之”[4]。

《詩》學的“興”與《春秋》學的“微而顯”相似,它們以“以此物比彼物”的比譬象征為基礎而又與之相區別,更注重作者的思想、情感對象征機制與符號秩序的重釋?!氨取迸c“志而晦”更為直白易曉,“興”與“微而顯”則隱微難明,一旦脫離語境就無從索解?!对姟分氨取薄芭d”與《春秋》之“志”“微”分別在詩學和史學的知識領域內構成了“集體編碼——個體詮釋”的回環。

余論

按照漢唐經學的理解,“賦”與“盡而不汙”都指代不用譬喻的敘述方式,即不依賴既有的符號秩序直接體物、紀事。這一點甚為顯豁,前人又多有論證,茲不贅言。

需要補充的是,雖然本文論證了“《春秋》五例”與《詩》學中的“賦比興”、“言志”、“正變”在思維結構上的相似性,但并不認為詩學與史學中的對應命題可以完全無障礙地相互轉換。比如,在敘事原理的問題域內,《詩》學傳統中一直有“興而不兼比”的說法,而《春秋》學中變例與成例的關系似乎更加密切。又如,詩學與史學以相似的手段建構經典文本的社會政治屬性,但《春秋》學對敘事過程中主觀精神的介入更為警惕。這些差異已不適于在此展開,只能留待另外撰文來解決了。

[注 釋]

①敏澤.試論春秋筆法對于后世文學理論的影響[J].社會科學戰線,1985(3);李洲良.論春秋筆法與詩史關系[J].文學遺產,2006(5).

②張高評.春秋書法與左傳學史[M].臺北:臺灣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2:114—145.

③劉順.鄭《箋》孔《疏》與朱熹《詩集傳》“興”論略析[J].南寧:廣西社會科學,2012(2).

④張金梅.春秋筆法與中國文論[D].成都:四川大學,2007:131.

⑤這里只是討論狹義的對應關系。其實廣義地說,包括正風正雅在內的“風雅正變”可以與“懲惡而勸善”形成字面上更為妥帖的對應。此外,“聲與政通”可以視作“風雅正變”的大前提,如果不對詩歌的政治倫理屬性進行肯認,那經學家自然也無從而把歷史主義的批評方法引入到詩學中來。但這個前提與本文的詩史互通命題關系并不緊密,姑置之不論。

⑥“(按:春秋五例)就修辭原則而言,又可分為兩類:一為直書其事,盡而不汙者是也;一為微婉隱晦,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者是也”。李洲良.春秋筆法的內涵外延與本質特征[J].文學評論,2006(1).

⑦杜預舉“參會不地”之例,《春秋》桓公二年:“公及戎盟于唐。冬,公自至唐”,《左傳》:“凡公行,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勛焉,禮也”。“與謀曰及”之例,《春秋》宣公七年:“公會齊侯伐萊”,《左傳》:“凡師出,與謀曰及,不與謀曰會”。

⑧杜預舉“稱族尊君命”之例,《春秋》成公十四年:“秋,叔孫僑如齊逆女……九月,僑如以夫人婦姜氏自齊”,《左傳》:“稱族,尊君命也……舍族,尊夫人也”,按杜注:“舍族謂不稱叔孫”?!傲和觥敝?,《春秋》僖公十九年:“梁亡”,《左傳》:“梁亡,不書其主,自取之也”。

⑨用具有意識性的文本形式轉寫歷史經驗本身就是主觀性的精神活動。

[1](清)阮元???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2009.

[2](漢)王逸,注,(宋)洪興祖,補.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2—3.

[3](宋)呂祖謙.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六七冊)·呂氏家塾讀詩記[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342.

[4](宋)嚴粲.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七五冊)·詩緝[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18.

[5](宋)黃仲炎.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五六冊)·春秋通說[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291.

[6](清)毛奇齡.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一七六冊)·春秋毛氏傳[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153.

[8](清)陳奐.續修四庫全書(第七十冊)·詩經毛傳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94.

[9]錢鍾書.管錐編(第一冊)[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

[10]范文瀾.范文瀾全集·群經概論[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1.

[11]魯洪生.論鄭玄《毛詩箋》對興的認識[J].文學遺產,2006(1):29.

[12]魯洪生.《毛詩》標興本義考[J].中國詩歌研究.2002(00):71.

(責任編輯:李影丹)

A Study on Thoughts of the Isomorphism about Poetics and Historiography Embedded in the Academics of the Confucian Classics——Centered on the Interpretive Annotations of"The Five Narrative Principles of Chun Qiu"

XU Long-yao
(Research Centre for Chinese Ancient Literature,Fudan University,Shanghai 200082)

Until the Tang Dynasty,the official scholars of Confucian Classics have preserved the view that Chunqiu and Shijing have many characteristics in common.Firstly,as a correspondence of the theory"Shi Yan Zhi",the historical narrative principle,"Wan Er Cheng Zhang"also allows the intervening from human being's emotion.Secondly,as a correspondence of the theory"Bian Feng Bian Ya",the principle"Cheng Er Quan Shan"provides the basis of validity to the historical texts'political function by constructing a divine author.Finally,"Bi"and"Xing"in the classical poetics correspond to the principles of"Zhi Er Hui"and"Wei Er Xian";the former one is used to establish a symbolic order according to the ceremony system of Zhou Dynasty;the latter takes the former as a precondition,which is used to express the author's emotion and will.

Academics of Confucian Classics,isomorphism about poetics and historiography,"The Five Narrative Principles of Chun Qiu";culture coding,symbolic order

H109.2

A

1008—7427(2017)04—0039—07

2017—04—09

徐隆垚(1993—),男,遼寧大連人,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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