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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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時及其《國學概論》述略
唐司妮
(湖南科技學院 國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王敏時是民國時期一位普通高中老師,曾在南京多所高中任教并編寫高中師范科適用教材《國學概論》。該書內容扎實,詳略得當,主、客觀適度,適宜學生閱讀、學習、備考。作者抱著教學與研究相結合的態度編寫此書,并將清代考據學治學精神與西方科學精神融入書中。雖然行文被拘束在教材的框架中,但思想卻并未局限于教材。王敏時先生身上帶有那個時代普通教育者鮮明的色彩,是民國時期國學普及教育的縮影。這種普及教育對當今國學教育的借鑒作用是不容忽視的。
王敏時;《國學概論》;民國國學教材;中等教育
王敏時先生生平記載較少,據僅有的消息以及推測,大略得出其生平如下:
生卒年不詳,江蘇省南京市人,家住南京市信府河八號。早年畢業于南京市鐘英中學,曾任江蘇省立南京女子中學教師。1929年10月因不滿該校校長陶玄對教師聘書任意進退而與唐圭璋等37人簽名離校。后任南京市立第一中學高中普通科老師。1937年8月七七事變后,隨鐘英中學合當地其他學校的老師與學生南遷至安徽省歙縣江村,并于此暫時辦學。11月,上海淪陷,學校恐日軍沿皖杭公路進入歙縣,率師生晝夜疾行,向西南撤退,走到屯溪。1938年春,在屯溪北面的黎陽縣再次辦學,半年后因經費困難后停辦。1938年11月隨師生往西南,先到江西景德鎮,再走水路至南昌,又乘車去長沙。從長沙經常德、懷化辰溪、秀山,最后到達貴州銅仁臨時中學,再經銅仁到達重慶。1938年在重慶合川國立二中任教,教國文課,并在課外輔導書法。1943年回到南京市水產學校;1947仍在南京,之后便行跡不詳。
王敏時先生目前已知著作四部,發表文章一篇。
1.《戚繼光》,其主要版本有兩個,分別是1931年12月初版和1932年7月再版。大小為32開,共80頁。出版社為上海兒童書局,為《衛國健兒叢書》系列。其主要內容分為八節,簡介明朝將領戚繼光(1528-1588)的生平,講述他領導東南沿海軍民抗擊倭寇入侵的故事。今人朱亞非于《戚繼光志》中評論該書主要服務于政治形勢的需要,學術價值不大。[1]
2.《國學概論》,其主要版本有兩個,分別是1933年9月的初版與1936年8月的再版,大小為32開,共兩冊。上冊有152頁,定價五角,其呈準注冊年月為1934年6月16日,執照號數為3265;下冊有160頁,定價六角,其呈準注冊年月為1934年6月16日,執照號數為3226。出版機構為上海新亞書店,是高中科適用書。其主要內容分為概論、經學、史學、哲學、文學五編,后附國學常識問題、文中有參考書目。
3.《中國文學常識》,是王敏時與施肖丞共編,目前已知有三個版本。1933年10月初版,出版機構為南京書店,定價為每冊三角;1937年5月再版,出版機構為上海震旦書店。1940年8月三版,出版機構為大東書局,定價四角五分。其大小為32開,共75頁,為中學各科復習指導叢書(第二種)。主要概述中國文學的起源、演變,以及散文與韻文、賦、詩、詞、曲、小說等。
4.《孔子及其他》,1947年4月出版。目前僅知這一個版本,出版社為大東書局,內容不詳。
5.《談中學國文教學問題》,1947年發表于《首都教育》第二卷第六期。主要內容是以作者二十多年的教學經驗,講述中等國文教學問題。以教師素質為根本,以與時、地制宜的方法,從教材、背誦、批改三方面進行具體分析。文中內容與其中等教育者的身份十分契合,雖不是大家之談,但另辟蹊徑,以一個更貼近學生的角度談論國文教育的問題與解決方法,是其多年教學經驗的總結,符合實際又切中要點。
《國學概論》一書曾在上海新亞書店出版。新亞書店設立在上海河南中路159號,由原中華書局分局經理陳邦楨1927年創辦。先獨資,后改股份公司,投資者有薛德炯、薛德焴、吳載耀等,這三人亦是該店主要編輯。以出版中小學教學圖表為主,兼出自然科學,應用技術等工具書,繪圖者有方炯、劉旦宅、戈湘嵐等。抗戰期間,先后開設成都、重慶、昆明、貴陽、漢口、長沙、廣州、廣州灣、香港各分店,在桂林設總管理處。解放后先參加私私聯營機構,而后參加公私合營出版社。[2]
《國學概論》一書曾于南京市立中區實驗學校、江蘇省立南京女子中學兩度講授。
1.南京市立中區實驗學校。1927年國民政府“實驗學區制”產物,李清悚為校長,余光藻為教務主任。其中學部就是今天名校南京一中的前身。1930年,發展成為含幼稚園、小學低級部三年、高級部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教育機構,投考者眾,并開始初中特別班。1932年易名為市立第一中學。
2.江蘇省立南京女子中學。前身為女一師女子中學科,1920年張昭漢創辦,江蘇省最早公立女子中學之一。1927年,江蘇試行大學區制,南京亦實行實驗學區制。大學行政院還將前省立第一女子師范改組為省立南京女子中學,分設初中部、高中部,校址位于馬府街、細柳巷一帶。
作者曾在凡例中感謝唐圭璋等諸好多助力成書。《國學概論》凡例中有感謝唐圭璋等好友助力成書的語句:“此書成時,得諸友好之力頗多,尤以唐圭璋君,熱誠可感,特并此志謝。”1928年,唐圭璋大學畢業,先任教于江蘇省省立女子中學,與王敏時同時任教。并共同不滿南京女子中學新校長陶玄,簽名辭去南京女子中學職務。
該書共五編,分別為緒論、經學概論、史學概論、哲學概論、文學概論。與四部之學類似,只是將子學、集部之學用了哲學與文學兩個名詞替換。章太炎先生的《國學概論》“國學之派別”一章中的分類也不提子學、集部之學,反而說哲學與文學,究其原因,應該有類似之處。
為何哲學、文學會替代掉原本的子學、集部之學呢?在西學東漸的背景下,作者給出了子、集的范圍比較狹窄,不足以容納“我國民族過去的一切文化歷史”的解釋。即凡例中所說:“今日言國學者,多仍依四部分類法,本書因之;惟子、集之名范圍較狹,故改用哲學、文學,俾廣收容。”“哲學”一詞源于古希臘,19世紀后半葉傳入日本后,又傳入中國,是純粹的西方名詞。作者在哲學這編的概說中也說到:“哲學的范圍,是異常的廣漠,說他的定義,也比其他學科更難。”而“文學”雖是中國固有名詞,考及遠古,《論語》中的文學,與德行、政事、言語相對為孔門四科之一,與當今文學之含義不同,與四部中集部也有差異。章太炎先生的《國學概論》中也有對于集部范圍“狹隘”的描述:
我們普通講文,大概指集部而言,那經、史、子,文非不佳,而不以文稱。但上表所列文的分類中,以“傳”而論,“四史”中列傳已在集部以外,“本紀”、“世家”和“傳”是同性質的,也非集部所有,集部只有“家傳”。以“論”而論,除了文人單篇的論文,也有在集部以外的。譬如:莊子《齊物論》,荀子《禮論》、《樂論》,賈誼《過秦論》都是子部所有的。以“序”而論,也只單篇的,集中所已備;那連合的序,若《四庫提要》,就非集部所有。至如“編年史”中《左傳》、《資治通鑒》之類和“名人年譜”,都是記事文,也非集部所能包了。[3]
結合時代背景與趨勢并同章太炎先生的論述相互印證,我們便容易理解王敏時以哲學、文學替代子學與集部之學的理由了。
第一編為“緒論”,即總敘國學。作者在此敘述了國學的定義和范圍,國學的分類,研究國學的目的、方法、必備的基本知識與應抱的態度。
“國學”二字的定義,在例言中就可窺見一番:“學術本無國界,‘國學’一字,于義實未盡安,惟以通行既久,故本書仍沿是稱。”這與錢穆1931年所作《國學概論》弁言中的一語類似:“學術本無國界。‘國學’一名,前既無承,將來亦恐不立。特為一時代的名詞。其范圍所及,何者應列國學,何者則否,實難判別。”[4]作者在下文中進一步說到:“‘國學’這個名詞,本有些不妥,因為學術本身,是無所謂國界的。”而此見解正與以國界定學界,將國學定義為“本國學術”的觀點相反,王敏時自己在文中也同樣談及:“不可誤認國學便是國界表示,而忘卻比較研究的功用,不然那未免是自甘孤陋了。”但直至新中國成立后至今,國學一詞依然存在,國學復興一直是當代人努力的方向,當可證明“國學”一詞還是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作者將國學廣義的范圍定為“我國民族過去的一切的文化歷史”。內容則分為四類,分別是:先哲創導之學說,學派之傳授,可代表民族性和時代性之文字或藝術的作品,民族生活史。王敏時認為整理“國故”,重新估值,以便于明了學術思想流傳變遷的大勢以及適應新時代,便是研究國學最大的目的。他對于研究國學的方法十分贊同清代樸學家的考據之法,并舉胡適“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一句來解釋。對于國學的分類,則是采用目錄學的方法,從七略到四部,講述了國學分類的變化。我們要研究國學必須具備考訂學、聲音學、訓詁學、校勘學的基礎,因此書中十分詳細的介紹了這些學問的含義與內容,并舉例以方便讀者的理解。通過民國時期對待國學態度的三次變化——竺舊自大、舊學寖微、整理國故,作者告訴我們研究國學應該:“打破自矜自餒的心理”、“打破門戶的界限”、“打破關閉孤立的態度”。
王敏時在“緒論”對于研究國學充滿了重視客觀、實事求是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正是西方科學精神與清朝樸學共同具有的,我們由此也可以窺見接下來四編的風格。
第二編為“經學概論”。作者在此編的開頭的概說中,首先對“經”之一字下了定義:“經字從絲,原為‘編連’之意,后來遂借‘經’字為王官典籍的通稱了。”并在此寫下注腳,大膽質疑章太炎對于經“字”的看法:
近人章太炎說:“經即是一根線,所謂經書,只是一種線裝書。”那未免把“編連”、“從絲”之意,推廣的過當。古代簡冊,或用韋編,或用鐵撾,到漢朝才有紙,才改用捲子,到唐朝才改用葉子,才能用線裝,怎能說周朝所以叫經書的就是因為線裝呢?
王敏時所質疑章太炎先生對于經的解釋,出自《國學概論》的第一章“概論”。但章太炎下文又有說:“古代記事書于簡。不及百名者書于方,事多一簡不能盡,遂連數簡以記之。這連各簡的線,就是‘經’。”[3]章太炎先生對“線”的解釋,不僅是線裝書的線,也是古代簡之間連接的“線”,所以王敏時對于章太炎先生的質疑,或許有些斷章取義之嫌。
接下來的內容分為兩部分:一是“諸經之源流及內容”,這章詳細的羅列了五經同其他諸經,孔子與六經之關系以及秦后今、古文之分流。這一部分不僅羅列了他人的觀點,也有自己觀點的陳述,較為完備,屬于橫向描述。二是敘述歷代經學研究史,王敏時將這一部分列出五章,即漢代、魏晉、隋唐、宋代、清代的經學。在此著重以今古文之爭為線索,進行縱向的描述。而這種線索用章太炎先生的話來說就是:“自漢分今古文,一變而為南北之分,再變而為漢宋學之分,最后復為今古文。”[3]從這樣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整理出一條經學研究發展清晰的脈絡,便于讀者的學習與記憶,即高中師范生的學習,也是作者的目的所在。
第三編為“史學概論”,主要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例行的概說,先是羅列出從古至今、從中到西對史的較為經典的部分定義,然后作者下了自己的定義:
歷史者,即以有系統的記載,究查人類因求“保生”、“樂生”所起之一切綿續的活動,而以供吾人之資鑒,以及促成人道之幸福與進展者也。
在這里可以看出,王敏時對于歷史的看法是以人為本的,將人看做是歷史的主體,他并據此進一步的界定了歷史的范圍:
所謂真的歷史,必須以人類生活的全體為范圍:凡是人群中道德智慧之進步,思想學藝之衍變,制度典章之沿革,農工商業之盛衰,以及其他有關全民生活上所需之建設,無論其為心理、物質或社會方面,都是史的范圍;換句話說:也就是,凡有人類情感、理智、意志所產生一切活動之體相,足以影響社會全體,或一部分的,皆是史的范圍。
作者在這里還引用了李大釗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把人類社會的生活整個的縱著去看,便是歷史;橫著去看,便是社會。”《大英百科全書》對歷史有兩種解釋:“第一,指構成人類往事的事件和行動;第二,指對此種往事的記述及其研究模式。”[5]王敏時所理解的歷史與《大英百科全書》的一種解釋類似,認為歷史是“人類社會生活”,而這種歷史便是活的歷史,李大釗對這種含義作了一個具體的規定,王敏時的理解與之接近,在此列下來便于對比參照:
歷史就是人類的生活并為其產物的文化。因為人類的生活并為其產物的文化,是進步的,發展的,常常變動的;所以換一句話,亦可以說歷史就是社會的變革。[6]
而這種進步的變革的歷史觀,實受進化論影響。王敏時在其行文中還有多處體現,在此先不過多贅述,留于下文慢慢討論。
在定下了“人類的生活”的歷史定義后,王敏時又簡述了“史之起源”、“史官之設置”、“史體之類別”、“史之種類”、“史學與研究史學的目的”五個小方面,其中引用諸多大家的觀點,但也不乏自己的見解,公正客觀而又不是毫無立場,在“主觀”與“客觀”之間把握的適度合宜。
第二部分是“吾國過去之史學界”,其中有對史書的描寫,也有對史學研究者的描寫。對史書的描寫分為古史、正史、編年諸史、紀事本末體及諸類雜史。作者在這里使用了較大的篇幅,知識性比較強,主要是便于學生學習歷史知識。并在文中對各種體例的優劣進行了評論,使得這一部分并不僅僅是知識的堆積,也蘊含了他的思想。接下來王敏時列舉幾部史評著作,分別是劉知幾與其所作的《史通》、鄭樵與《通志》、章學誠與《文史通義》,他在文中說到:“類今所謂歷史研究法,是謀史學建設的。”也就是史學體系與史學理論的建設。王敏時將史學史分成兩部分,既重視歷史本身又重視史學研究,可謂是面面俱到。
第三部分則是清代與民國史學概況,作者在此章里提到了“建設新史學的企圖”,不可不謂之思想之宏大寬廣:
回顧吾國史學,既有這悠久的歷程,現在當著廿世紀物質與思潮革新的時代,史學方面自然也要改途更進,便有所謂新史學的發生。其間的原動力不外是西洋文化之輸入,與近代新史料之發現。
據現代一般人說:“新史學的目的在說明一民族整個的發展,文化的地位,并以促進人類之互諒,而謀人群永久之福利。”
這是何等偉大的企圖呵!這可能就是在新舊之交,在“時代思潮”之下,人們才具有的精神吧!
第四編為“哲學概論”,亦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照例的總述性的概說,列舉了章太炎、胡適二人的說法,并均認為不甚妥當,于是王敏時便自己下了一個定義:“應人類理性之要求,而以宇宙萬有為其對象之一普遍的科學。”而其討論對象為宇宙論、知識論、人生論,他認為這便是“哲學的一個最簡單的解釋”。接著作者總列了中國哲學的三大分期與中國過去哲學界演變的趨勢,三大分期為“古代哲學”、“中世哲學”、“近代哲學”,也依據分期為界限,以哲學演變大勢為線索,進行了第二部分的描述。
第二部分作者則以哲學史的形式進行描述,即上文提到的“吾國過去之哲學界演變之大勢”,概述精煉,線索明晰,從先秦哲學直至清末今文復興。漢代哲學一直是歷來哲學家哲學史所忽視甚至是輕視的,但王敏時卻對漢代哲學描寫完備,可謂是“五臟俱全”。他在哲學這一編評論較多,總括也較多,雖然是一本中學教科書,但在這編中卻處處融入作者自己的思想。在哲學定義方面,王敏時認為章、胡二人定義不妥當時,便體現出了他對名家觀點并不偏聽偏信,而是有自己的思考。例如在討論“諸子”與“王官”關系時,當時社會上有章太炎先生所執的“諸子出于王官”,也有胡適所持的“諸子不出于王官”,而作者并沒有偏信任何一方,而是通過思考得出了自己的觀點:
因為凡一學術思想之興起,固然有他的時代背景,像戰國諸子的勃興,當然是應著當時政治和社會的劇變而產生,所謂以救時弊的。但同時,宇宙間一事一物之發生,也必各有本源,由徐徐演進而成。是諸子之學,果一無師承,吾知周、秦之際,世變雖急,或恐也不能得有如此學術燦爛之局。
這觀點可謂是跳出了名家的格套,跳出了時代的格套。
雖然作者盡力做到了公允,但是也無可避免的存在著不足。比如他對于宋明理學的評價,便有失妥當:
就到宋代,一般儒者雖力主入世,重視倫理,表面上都很攻擊佛教,實則他們已是儒佛雜糅,當時中土思想,已與佛家思想,形成混合的現象。
由此可知,宋儒之明斥佛、老,而實則陰違陽襲,不欲以顯示罷了。
雖然宋明理學吸收了佛老之精華,但大多都“出入佛老,反求《六經》”,王敏時這番話未免語氣過重。并且作者對占據中國哲學史一席之地的隋唐佛學,幾乎沒有描述,僅僅是花了一頁多紙張進行概述。其對佛學的輕視,大約跟他重視“純儒”這一思想有關。在漢代學術中,王敏時曾經批評了漢代儒家摻雜道家與陰陽家之思想,而在論及魏晉玄學和先秦道家時也批評道家的流弊便是易在亂世產生衰頹的思想,佛教也是類似。因為作者生于一亂世,這種輕視佛教、談論道家的流弊,并且重視純儒的思想,反而突顯了在亂世之中積極進取的心態。這種心態是可取的,我們應該給予“了解之同情”。
作者觀點有公允,也有不妥,不過他對學術的流變描寫的細致,從一個學術思想的發展到式微都寫得有頭有尾,確實值得我們借鑒與學習。
第五編為“文學概論”,王敏時曾任國文教師,后來又出版了《中國文學常識》概述中國文學的起源、演變,所以文學這一編,應該是他最擅長的部分。
文學這一編同樣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概說,一部分是“吾國過去之文學界”即文學史。此類標題,作者在前面哲學和史學兩編都曾使用過,但第二編經學概論卻沒有使用,可能是敘述史學史、哲學史、文學史都較為簡易,而獨獨是敘述經學史尤為困難吧!
概說中對文學下的定義為:“文學是用文字構成適當的形式,來表示生命之流的純粹感情,而能與讀者以美的滿足的。”前面說到王敏時的歷史觀是“活的歷史觀”,現在看來文學觀也同樣如此,以人的情感為主體,是“活的文學觀”。
作者還在文中提到了“純文學”三個字,認為“純文學”便是狹義的文學。“純文學”一詞是我國近代受西方現代純文學思想的影響而提出的,最先提出“純文學”的是王國維先生。劉咸炘先生在其文集中也說到:“最近人又不取章說(章太炎對于文學的定義),而專用西說,以抒情感人的藝術者為主,詩歌、戲曲、小說為純文學,史傳、論文為雜文學。”[7]由此可見“純文學”的影響之大。作者在文中也頗受此類思想的影響,多有重視詩歌、戲曲與小說的傾向。
作者首先說了文學的起源,他認為文學造端于“風謠”,并構成了“文學上最重要的原素”:“語言——辭”、“音樂——調”、“動作——容”。王敏時用一張圖表說明了“我國文學發展和變遷的情形”,其表大略內容如下:
在辭(語言)的一方面,先演而為敘事詩,再演而歷史小說……和一切論理文;在調(音樂)的一方面,先演而為詩歌、樂府。再進演而為詞曲……等;在容(動作)一方面。即演為傳奇。雜劇、以及今日的話劇……等。
并在該表后面的文字里提及:“本編所說,也即以此為根據。”我們也可以此推出文學這一編的大概走向便是這三者不斷演進的過程。
王敏時所提到的“純文學”這一概念,在新文化運動前后這一段時期被大家不斷的重視。在這個時期,部分學者開始反對“文以載道”這一觀點,“開始強調文學的情感性、想象性、審美特性以及反映人生的功能”,王敏時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這一觀念的影響。《近現代中國文論的轉型》有一句話同樣談到該點:“王敏時首先對文學的概念進行了界定,但他的文學概念已經很明確的突出了文學的獨特性質,將文學作為學術而不顧及其特質的雜文學觀念明顯不同。”[8]
其表現在文中便是認為《楚辭》在藝術上更甚于《詩經》,并且對后世文學影響更大;重視小說,單獨列出漢代小說,并且在唐代小說這一篇里提出了“純小說”一詞;評論晚唐詩過于重視形式而輕忽詩之實質,但又十分推崇六朝艷詞,認為其富有文學意味。還有最為明顯的便是對待漢賦、格律詩與陶淵明文章截然不同的態度:
(漢賦)多以鋪張雕飾為能。甚且借以阿諛君主,粉飾太平,于是就產生了所謂漢代的古典賦……這直可以稱為一種病態的文學。
(沈佺期、宋之問)律體詩的成立,實始于他倆,簡直可稱為吾國文學界的大罪人!
(陶淵明)是一個人格偉大,胸懷高曠,而具有豐富的、熱烈的情感的詩人。他既不是一個縱酒無聊的文士,更不是思想頹廢的作家,他是能用最真摯最自然的語文來表現一切的。他的作品,真足與吾國文學史上以無上的光榮!
王敏時在《談中學國文學教學問題》一文中有觀點可以佐證:“(國文教學)目的在能養成他們能以自由運用明適的詞句來表達情意,或抒寫事物的能力,而不在于這空泛的一知半解的徒資談助的文學或國學常識。”“表達情意”、“抒寫事物”便是對“文學”的基本要求,也是學習文學的基礎。作者在此編中將文學史從先秦一直敘述到清代,文筆流暢,繁簡得當,并且顯得游刃有余,毫不生澀。作者重視考據工夫,既與前四編基調相同,又不乏精彩之處,實在是這本《國學概論》的一個有力的“豹尾”。
《國學概論》還有最后一個部分,便是附錄的三百三十六個國學常識問題,以及文中的注解。《國學概論》這本書的主旨還是一本高中師范科適用的教科書,作者附錄了這些問題是為了便于讀者升學應考所用:“本書為閱者復習及應考者預覽起見,特附列國學常識問題若干,則以便省覽。”這些問題的答案基本上能在作者的這本書中找到。讀者邊看書邊看問題,不僅有利于梳理思路和便于記憶,還能對書中的內容掌握程度進行自我檢測,體現了作者為讀者細致的考慮。文中的注解大部分是對他人觀點或書籍原文引用的標記和對文意的擴充與解釋,僅有幾條是作者本人主觀見解的抒發,如上文中提到的對章太炎先生“經”字看法的質疑。作者在凡例中說到:“間遇有國學上較繁復或須征引之處,本書既苦篇幅所限,則每于章末特加附注,或注明參考用書,務使教授自修,兩得其便。”
作者本著嚴謹細致的態度完成了這本書,在文后標上注解,不管是因為具有版權意識,還是便于讀者進行原文的翻閱,這種做法都是值得肯定的。
凡例中有說:“本書以供高中學生教科及閱讀之用,意在與以國學上之常識,故選材以簡要為主,不務繁博。”因此該書多以常識為主,閱讀起來也不會艱深晦澀。作者還說:“本書論斷,概以多數學者論見為原則。凡近偏激一己之見,時雖新奇可喜,皆付諸割愛。”所以內容較為公正,符合一本教材對于客觀程度的要求。
作者的這本《國學概論》有著豐富教學經驗——分別在江蘇省立南京女子中學及南京市立中區實驗學校兩度講授。對于行文內容的選擇都是經驗所及,避免了枯燥與冗雜,是一種服務學生的態度。正是因為這本書有過兩次教學經驗,所以作者才能對教材有著更為細致的考慮。比如說這本書編裝成上下兩冊,適用于一年的國學課程;在末尾附列國學常識問題,便于讀者升學準備及復習;文中附有附注,便于讀者翻閱原文。這些都是作者細心考慮的體現。
所以這本書的優點很明顯,就是作為一本教材,它簡易卻不簡陋,平淡但不平庸,并且脈絡清晰,文筆務實,內容比較客觀,服務學生的意識強。同時因為它是一本教材,所以這給了它很大的局限性,使之不能進行自由發揮,讓它平實而不出彩。
這也是本書最大的一個特點。王敏時既繼承了清代樸學的思想,又接受了西學中科學求實的精神。在二者雙重的影響下,作者重視考據與辨偽,“勇于懷疑,廣搜例證”,“實事求是,公正客觀”。作者在“緒論”一編中有說:
清樸學家治學的特點,即在能絕去主觀妄見,一本科學上的客觀的態度和精神。他們無論治某一種學問,一方是能勇于懷疑,不為任何舊說所囿;一方又能虛心玩索,廣搜例證,不昧作斷語……總之,他們治學事已能用純粹的科學方法,兼采歸納與演繹之長,結果所以能在學術上獲有特殊的邁往的成績。
胡適先生把清代樸學家治學的途徑,歸納為下列的兩點: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就是絕對科學的方法,所以我們今日研究國學的學者,也當師承往法,向國故方面,繼續的去努力。況且現代人治學,在書籍和一切工具方面,都較前此為豐盛,如能善用科學方法,精密的去治理我國舊有學術,其所得當更有可觀呢!
作者由此找到了清代樸學家的治學方法與西方科學研究方法的共同點,認為清代的樸學家治學的方法便是絕對科學的方法,這種方法正是我們研究國學要使用的方法。他又更進一步的認為我們研究國學便要把錯雜糾紛的“故紙堆”,加以系統的整治,并且對于研究國學要有實事求是的精神,絕去主觀謬見,公正的發現其價值。
王敏時在“經學概論”一編中說到:“(今文)出迂怪之談,而(古文)深研名物訓詁之學,其‘析理必精,征事必實’者,其優短已無待繁言了。”這直接表現為他對于重視“名物訓詁”的古文評價高于今文,認為今文糅陰陽災異之談,有宗教術數家的色彩,窮極詭秘,直視《六經》為巫祝天書。也就是說,作者認為古文比今文更加的客觀更加符合事實。而作者對于辨偽極大的興趣,可能也是源于他對考據的重視:
清季以還,歐風東漸,彼邦之學術思想,遂以次論入中土,治學都依重科學的精神,史學當然也是如此。凡于史料的鑒別與搜集,事跡的排比,都一本科學的方法……近人錢玄同、顧頡剛諸先生,對于吾國古史,多致懷疑,那簡直連史料兩字,都懷有疑問,而欲建設一種現代人所要求科學化的新史學。所謂科學化的新史學,第一步須于過去歷史,加以嚴密的考訂,次須能秉筆直書,有絕對的客觀的精神。
我國舊有典籍,數量既巨,再加以歷時久遠,其間經后人偽造,改竄,以及為專制帝王和道學家所利用,因而改削或誤解的地方,也不知多少,這真是我們后學者的不幸。現在我們想從這混亂的故紙堆中要還他一個真面目,第一須先有辨偽和訂正的工夫。
研究國故,惟一的先決問題就是“辨偽”。否則就只是盲目的去研究,那就不免徒勞。
作者在文中出現的“偽作”、“偽造”、“辨偽”、“證偽之風”、“內容恐非本來面目”之類的語句更是數不勝數。對國學進行“重新的估值”,即“公正的發現國學的價值”可能就是王敏時熱衷辨偽的目的。這種對于學術“評判的態度”,實則受到顧頡剛《古史辯·自序》里所提到的“要把中國古今的學術整理清楚,認識它們的歷史價值。”[9]這類思想的影響。
對這類思想進行追根溯源,便是胡適對于重新建構中國學術思想的提議,也就是“整理國故”以“再造文明”的宏愿。胡適于1919年發表《新思潮的意義》中說到:“尼采說現今時代是一個‘重新估定一切價值’的時代。”[10]這個“重新估定一切價值”,就給王敏時重視辨偽提供了必要條件——如果是“真”的那便是有價值的,如果是“偽”的,那便價值不大,甚至是沒有價值的。這種情況,作者在篇幅上面有著主要體現,如果是有價值的古籍,就用較長的篇幅進行介紹;如果是沒有價值的古籍,就用較短的篇幅去介紹,甚至根本不介紹,只提及書名。由此可見,王敏時治學的特點已經十分的明顯了。考據、辨偽、估值仿佛一條流水線作業,隱隱貫穿于文中。
回到書中,作者提到了“絕去主觀謬見”、“絕對的客觀的精神”、“絕對科學的方法”這些觀點,“絕對”兩個字充分的表現了其尊重科學與客觀的堅定立場。不過作者所談論的知識,作為“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本身就帶有主觀的特點,而不是客觀的公式,不能完全將自然科學的方法套用進去。并且作者在文中也沒有做到絕對的客觀、公正。但正是因為這一特點,使文章比較客觀、公正而有理。使讀者能夠輕松閱讀,并且容易在閱讀中產生自己的見解,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這對于中學生而言是很合適的。
作者在“史學”、“哲學”與“文學”這三編里,常常用到了進化的觀點。在史學中,認為《史記》的體例實我國史學界一個極大的進化,評價《史通》勇于疑古,富有歷史的進化觀念。在哲學中,認為莊子所說的“自化”便是自然進化了,并舉了莊子《至樂篇》中的一個例子。在文學中,認為隋煬帝建立劇場有利于我國戲劇進化,并且認為曲在文學上比詞更進步,是因為善用白話,并且不避用俗字俗語,能夠有充分的表情。認為章學誠所論述的“古文十弊”,也與近代文學進化觀念很多暗合。并且因為明代的詩派門最戶深,與文學進化無關,所以不做討論。
在國家危難,民族危亡的時刻,有一個“西方進化論”的思想告訴我們: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因為國家積弱,所以才會遭受列強的入侵,只有發展進化,不斷自強,才能不受侵略。這種思想給了我們一個救亡圖存的思路,所以很容易被當時世人所接收,作者也接收了這種思想,并表現在自己的著作中。從王敏時在“哲學”這一編中對于“人定勝天”這一觀點的贊同中,也可以看出他希望國家自強,戰勝民族危難。這種思想對當時社會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可以說是中華民族自強、奮斗的“強心劑”。但這種思想究竟適不適用于學術思想史研究,《對進化論的反思——梁啟超晚年的文化觀念》一文中總結了以下三點:“歷史不是科學”、“文化不是自然”、“中國不是西方”[11],從這三點我們或許可以略窺到“進化論”這一思想合適的位置。
綜上所述,王敏時先生一生扎根于中等教育,從未接觸高等教育。雖然無籍籍之名,是民國時期諸多教育工作者中普通的一員,但卻有著大抱負、大志向,對于學術界的一些大問題也存有自己的立場,并提出一些自己的新看法。他憂國憂民,卻不至衰頹,而是充滿昂揚積極向上的斗志。其所著的《國學概論》一書,內容扎實,詳略得當,主、客觀適度,水平確實超越了一般的中學老師。在編寫該書的時候作者不僅抱著教學的心態,更是抱著研究的心態,認為自己是在“研究國學”。雖然行文局限在教材上,但思想卻并未局限于教材。王敏時身上帶有那個時代普通教育者最鮮明的色彩:在提高自己的學問的同時,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有希望的下一代,這種普及教育是不可忽視的。當今國學教育的建設,需要我們重視國學教材的編寫。而民國時期國學教材的編寫,對當今國學教育發展的借鑒作用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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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黃霖.近現代中國文論的轉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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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單世聯.對進化論的反思——梁啟超晚年的文化觀念[J].中原文化研究,2016,(4).
(責任編校:張京華)
2017-06-11
唐司妮(1996-),女,湖南張家界人,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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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9-000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