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秋
毋庸置疑,共享經濟的種種觸角已經遍及了我們的生活。但它對傳統產業的破壞力、它在事故中承擔的責任、它收益多寡、它的盈利模式,這些“風口”之中的質疑始終存在。
這些質疑合乎常理,也并不顯得多么駭人聽聞,畢竟我們正在迎來一場極為深刻的變革:所有權被使用權取代。在這個變革過程中,政府、商業組織、服務者、用戶,其身份與權力都需要重新界定,我們都在希望對方扮演一個純粹無害的角色,但事實上,這并不可能。
一個全球性的監管問題
各種各樣的共享單車讓共享經濟在資本寒冬的2016年又火爆了一把。
摩拜單車在2016年9月的C輪中,融資額達到一億美元。2016年10月,騰訊和高瓴、華平、騰訊、紅杉、啟明創投、貝塔斯曼、美團創始人CEO王興等又對摩拜進行了新一輪的投資,而騰訊參與,還預示著未來巨大的導流。摩拜的競爭對手OFO背后的投資方也不弱,除了在出行領域絕對領先的滴滴出行,還有大批投資過滴滴的投資機構。業界期待滴滴出行與OFO產生1+1>2的效應。
除了摩拜、OFO這兩個行業內巨頭,目前,中國還有深圳的funbike、成都的一步單車、飛鴿、阿里的騎唄,騰訊內部使用的webike,以及傳說中的滴滴內部的滴滴單車,此外還有主打電動車的小鹿出行,在重慶投放smart租車的car2go。目前,這些行業正在飛速發展,還處于和監管部門的蜜月期。可以預見的是,恐怕未來仍有監管的麻煩。
中國共享經濟遭遇的管制有著多層次的原因,首要的監管動機來源于共享經濟模式本身的特點。
撇開共享經濟紛繁復雜的技術、商業模式,共享經濟最本質的特點在于,通過技術改變了交易成本,移動了交易邊界,并且,更重要的是,一定程度上,分攤了甚至消除了固定成本。
比如,相對出租車,滴滴的固定成本已經分攤到車主本身的日常需求,而短租行業,與酒店行業不同,房子本身就是提供者的私產;在餐飲行業,“回家吃飯”APP的供應者,都是居民區的主婦,成本顯然較餐館低。
顯然,這些模式必然引發傳統模式的強烈反彈,由此形成全球性的監管問題。
除了商業模型和既得利益根本上的抵觸外,中國共享經濟面臨的監管動機還來源于“吃大戶”的社會觀念:基于維權成本、監管成本等原因,消費者傾向于向更大的企業維權,而政府監管部門則傾向于監管大企業。
以餐飲業為例,中國消費者以往面對,并且習慣了的小、散、亂的餐飲集中在了美團、餓了么這樣的大平臺上,基于上述原因,以往不是問題的問題現在可以成為一個問題。再比如,中國消費者早已習慣了出租車低下的服務質量,打車甚至主動問司機去不去某個地方,但如果是網約車,肯定會成為大新聞。這種社會觀念就成為推動相關部門管制的原因之一。
更深層次的原因來源于中國社會對個體勞動的觀念。共享經濟的特征就是物品或服務的需求者通過共享平臺暫時性地從供給者那里獲得使用權,有人說,共享經濟改變人們的產權觀念,重在共享而不是擁有。不過,被忽略了的是,人只能共享自己擁有的東西,在共享之前,必須擁有。某種程度上,這是中國共享經濟面臨的監管的深層次原因。
一般情況下,理論上,政府的存在是為了人們更好的實現自己的產權,即擁有權,使用權,由此延伸產生的一系列法律、法案,必然也是為了實現這一目的。現存于各個領域的管制,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交易成本與風險過大,為了保護市場,不得不限制某種類型的交易。一旦技術足以解決掉這些交易存在的問題,生產資料私有這個邏輯基礎,必然在法律上演變為放松共享經濟。這個過程仍然會很艱難,但法律是自洽的,所以,也是遲早會完成的。
多重監管動機造成了更嚴厲的監管,而某種程度上,更嚴厲的監管導致了共享經濟領域更集中、更強烈的合并意愿。
2016年,滴滴與Uber的合并是共享經濟領域內的一件大事,通過此次合并,Uber可以從中國市場中獲益,而滴滴則無可爭議的取得了市場絕對領先地位。而從監管角度看,合并起來的市場力量,能夠具有更大的政策游說能力。
高層與基層,市場與權力
一般而言,創新動機與利益,都來自于市場,所以,它必然能改善微觀市場中的個體福利,這種微觀利益累加起來,就變為宏觀經濟上的好處,但與此同時,它對于傳統模式的挑戰,傷害的既得利益群體的阻力則主要體現在一個少數的中間層。
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劉遠舉表示,某種程度上,高層政府和市場是驅動中國式創新的兩大力量,而傷害既得利益所牽涉的相關基層官員則是一個明顯的阻力。以滴滴為例,滴滴在微觀上改善消費者的福利,并有宏觀的就業、供給、消費提升等好處,所以,我們能看到國務院通知中的“出租車改革五原則”中的支持態度與消費者的贊同,與此同時,它傷害的既得利益的反對,則通過具體的監管部門體現出來。這個現象,非常明顯的證實了中國共享經濟面臨的這種“支持vs反對”的政治模型。
在這個模型中,在民間力量軟弱的情況下,高層的治理權威就成為中國共享經濟發展中非常重要的變量。
針對此輪網約車監管,2016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公布了《關于深化改革推進出租汽車行業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這個意見的基本原則有這樣幾條。首先,是乘客為本。二是堅持改革創新。要求抓住實施“互聯網+”行動的有利時機,堅持問題導向,促進巡游出租汽車轉型升級,規范網絡預約出租汽車經營,推進兩種業態融合發展。這個原則希望的是,從業態競爭走向業態融合,從而保護創新。
但遺憾的是,在各地落地的新規中,均不同程度的弱化了這一原則。比如一位基層政府官員曾這樣表示:“根據分類管理、錯位發展和差異化經營的原則,有序發展網約車,在網約車和巡游車之間設立一道有效的隔離板,將兩種業態隔離”。
從這個意義上說,決定中國共享經濟的未來走向,社會、高層、基層官員之間的博弈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因素。
除去各種層面的博弈,在共享經濟發展過程中出現的一些問題,也開始挑戰既有的監管體制和法律適應邊界。比如,此前,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對一起單車私藏案件作出判決,判處當事人私藏行為構成盜竊罪。除此之外,比如wifi共享應用因為安全問題出現用戶的銀行卡被盜刷的問題、乘客乘坐專車出現安全問題、用戶因信任某UGC平臺而上當受騙的問題,看似美好的未來,但似乎總有一個坑在等著用戶跳進去。
這些負面新聞在提醒我們,共享經濟并非打開新世界的萬能鑰匙,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商業模式,但歸根結底還是要從屬于一個社會的治理體系。因此,有如下三大問題,值得我們注意。
首先是邊界問題。并非所有產品都可以共享。比如在銀行所留的個人信息,如果共享將對社會產生極大的危害。再比如色情交易。因此,對于共享經濟的邊界問題,應該有一定的法律約束,對嚴重負外部性服務,法律必須明文禁止。
其次是法律困境。共享經濟當前在技術創新的推動下蓬勃發展,但它面臨一個很關鍵性的問題就是——法律制約。法律具有滯后性,對于難以預見的市場創新,現有的法律規定往往會涵蓋過度或涵蓋不足。一旦利益受到威脅,傳統行業的從業者們就會利用這一法律內生缺陷,要求執法者將市場創新納入到規制范圍之內。所以,如果這個法律問題不解決,共享經濟可能就會面臨發展后勁以及發展空間問題。
再者,便是前文所提到的監管問題。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有了新的監管方式,我們也應當注意其在博弈過程中所產生的負面可能。經濟學家張維迎表示,監管的產生有如下原因。第一個就是監管的人要設租或尋租,要創造自己的權力租金,這是好多國家監管的重要原因。第二個就是有既得利益者要保護。比如說從網約車來講,傳統的出租車行業就是既得利益者,需要保護。“如果政府對網約車進行監管的話,未來網約車公司本身就可以變成一個既得利益者,這是我們要防止的。因為一種監管一旦形成以后,自身就變成防止新競爭者進來的屏障,被監管者就會和監管者合謀起來。現在看來我們特別討厭別人監管我們,但是我也要提醒一旦你被監管以后,你就跟監管者變成同一條戰線上的戰友了。”
人性與制度之鎖:喜劇與悲劇
從客戶的角度講,共享經濟最大的挑戰是信任。其實比起網上購物、社交網絡等“前輩”項目,“共享經濟”被網友接納一點兒困難都沒有。電腦和智能手機成了人的延伸,越過障礙連接在一起。陌生人在虛擬空間形成社交網絡,分析自己的故事和想法,回復別人的評論。在你來我往的過程中,信任就達成了。
“共享經濟”開始之前,互聯網已經高度透明,網友們前所未有地信任陌生人。可如果市場規模巨大、有涉及到線下的實質性交往,這種信任就太脆弱。2013年12月,舊金山發生一起造成一死兩傷的車禍,遇難者家屬起訴了Uber,稱肇事司機在事故發生時正在使用Uber應用而分散了行車的注意力。2014年12月,一名印度的Uber司機因涉嫌強奸女乘客而被逮捕,他在3年前就因涉嫌強奸罪被逮捕過,但當時因雙方達成和解而沒有被判刑。Airbnb早在2011年就發生過房客把房主家洗劫一空的信譽危機。
共享是悲劇還是喜劇,在“共享經濟”作為一種新模式出現之前,專家學者們已經進行了幾輪的討論。最有名的是1968年生態學家哈丁的論文《公地悲劇》,假設牧場對所有人開放,每個人都過度放牧以獲得最大利益,最后導致草場退化。哈丁的結論是:“雖然每個人普遍克制對大家都有利,但個體受到各種刺激卻常常阻礙那樣的結果成真。”解決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取消共享,變成私人化,一種是政府管制。
1990年,經濟學家奧斯特羅姆發表了《共享管理》的論文,她認為,共享是可以不被破壞的,因為人們能夠認同對公共資源的長期保護優于個人利益。之所以打破規則追求個人利益,是因為懲罰力度太小的緣故。共享本身就是強大的管理機制,需要的只是設計原則,讓參與者內部形成監管。
在討論“共享經濟”時,兩種觀點都被拿來引用過。如果互聯網自帶的信任無法保證這種經濟模式的運轉,要設計怎樣的制度來為信任增加砝碼呢?《公地悲劇》的前提,人是自利的,總試圖以最低代價獲得最大的好處。《共享管理》的前提是,人不是完全自私的,也會考慮到他人的幸福、集體的利益。
前提不一樣,制度設計的方向就不一樣,期待政府扮演的角色也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