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風而歸

張好好

荒原

那風來碰撞我，拽拽我的衣衫

——在砰然的大風里趔趄，然后

不能自抑地跌倒

是多么幸福的事

童年和少年的時候，我們用風箏

去識別第一場春風，荒原從不老

——我們這樣歡悅奔跑的小獸啊

——我們制作的紙蝴蝶去了藍天

（淺棕色的大地，是奇跡的魔法師

它應運而生多少踏風而來的精靈）

雪，甘愿用潔白身體的消匿等來

如此爽快敦厚的東風——又是戰鼓

青草的根從不死亡，它們聆聽復聆聽

——閃亮的冰塊載運荒老，青春之前的珍寶

那不能抑止的戰栗的歡悅——被風撞倒吧

在風中玄想——那團團如影、樸素的笑臉。

匣中

火——嗶嗶剝剝

也許并不是動詞的“燃燒”

它只是作為“火”，敞出了心里話

如同河流——嘩嘩啦啦

這并不是動詞的“流淌”

它只是作為“水”，訴說著真心話

在我們故鄉

馬蹄的嗒嗒和馬仰天的嘶鳴

落在我們的骨血里，靈魂里，一舉一動

呼吸里，沉思里，微笑里，大地的語者

按下不表，如果去了異鄉，然后重逢

你能識出這前生的你嗎？

當“刻毒”的思鄉發作

其實那揮手作別

輕微難言的一小剎，玻璃的凝碎

那透明玻璃背后的你

那透明玻璃里面的我

如果我們就此作別

如果我們再次重逢

那未來，人生的第三次遇見

我們會把對方當作珍寶收進匣中嗎？

關于這一切，天使又會怎么說？

宮殿

我確信

你是那個肯用白石灰粉刷

一堵白墻，給我的人

是那個肯用藍油漆刷一扇門，給我的人

然后在平坦的泥土的院子里

森林在每一個節氣發來一封電報

手握電報，你這個紳士

把能夠想出來的贈禮莊重還送給生命

我們的果樹，我必淚水盈盈

這失去又復來的宮殿。

照亮

生命只能是被“照”亮的

那是另一個靈魂——

舉著火把，茫然漸進……

我們誰也不知道下一秒

自己會被照亮，也許就此歸入

大地的落影，老樹緘默

你可有不甘心？那又怎樣

誰的一世能夠成為波特小姐的

傳奇主人公，那些兔子和小貓——

的驚喜，專注地出門并努力地回來。

藍風

然而你在藍風里行走

藍風沉浸你并搖晃清潔的韻律

頭發和纖白的手仿佛也有藍汁

清涼的唇吐出十五歲的話語

那時我們的靈魂白而薄，發琳瑯音

是蘆葦心中的膜，童年的手小心

打開一萬種笛子，夕陽正好來到

此時我在南方，中原大地

連翹和報春花，同樣金黃

我不能辨識的一切，它們鋪天蓋野

窒息而堵塞的靈魂，盼著蒼鷹盤旋

它們在藍的卷云里，俯瞰嫩芽我們

這古老的灰灰草旺盛生命力的戈壁

藍風席卷你；從前的我，趔趄端莊

然而，然而……那荒原中的光，

我但愿著它是為我爍爍吞吐亮。

走向你

你活著——這多么可喜！

你活在森林里，替我看守一條大河

那要怎樣的守衛人——所以，你啊

持守著深藍的心，卻不自知

還在那片土坡的青草上酣睡

你遠遠近近——來——用耳朵傾側大地

那濕潤芳香、白生生的草莖和秘密的根

它們把聲音遞交給你——我遠遠近近的

——來——來到你抱膝而坐的土坡上

看望我們的大河，它白色的胴體多么豐盈

——一個沉睡的，奔跑的美人

就像所有的出發都是為了結束

所有的結束都是為了——走向你。

羞澀

一面江水突然照亮我

你以羞澀走進我夢中

那江水，那死去的江啊

在枕畔反側輾轉，魂靈

的我，在夢中你以羞澀重現

你的黑頭發——清潔蓬勃

你的黑眼睛——我捉住就不愿

不愿啊，不能——再松開

我將扶住一匹款款東風，從

夢的通道，逶迤至

——糧食開花的黑野地。

遷就

為了馬鐵在古老寺廟——等我們

金色琉璃瓦檐，緩行的貓

的背影，綠樹，也有碧瓦

——風——一對一對白翅膀

推推馬鐵，在金色尖頂的廟宇

響徹明亮深藍，也在墨夜里沉思

為了那樣的馬鐵的清脆琳瑯

為了那樣的馬鐵的雨的銹跡

為了神獸一列列聽著馬鐵長大

一堵溫暖的墻你我的影子重合

不會再說“疼”這單個的詞語

在夕陽之前，在正午的驕烈之后

用著耄耋的心，寬恕自己遷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