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主題

王劼音

重返畫室，油畫的空間是否依然存在？如何重塑？這是一個新問題，也是一個具有挑戰性的課題。繪畫沒有死亡，而是需要重構。當代繪畫的重構不是建立在對傳統繪畫復制的基礎上，而是在當代文化精神指向上的重新塑造。具象重構是對傳統藝術的修正，是對敘事方式的拋棄，是對人類文明的重新思考，是對當代社會的揭示。

意大利人阿甘本說：“繪畫讓語言沉默，它打斷了名稱和事物之間的意指關系，讓事物，哪怕暫時地，回到了自身，回到了它的無名狀態，但事物的這種無名性不是缺少了什么東西的無名性……”從上海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姜建忠領銜的具象實驗工作室，與七位70、80后青年藝術家相約《沉默的主題》中，我們不難看出主題沉默，重要的突出是繪畫！不約而同于畫面的堅持，從中既可以看到傳統繪畫中技術的內在聯系，又有著當代意識的浸潤。排除過度的觀念策略，以靜默的方式專注于繪畫本身。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具象實驗工作室以此彰顯：不復古、不跨界，在當代和傳統之間尋找間隙，是一次具有探索意義旅程。

雖早已脫離教學實踐，但經常接觸一些學院出身的青年油畫家，從他們的創作現狀不免會回想起油畫系的教案，其中也涉及關于工作室制的教學設想，在此寫來供諸位參考。

國外美術學院普遍實行工作室制。

工作室制確實有其優越性，有利于打破大呼隆、大一統的教學模式，從廣度上促成油畫教學的多元發展，同時又有利于各工作室在自己的研究方向上做深度的開掘。

但是工作室制和年級制是有矛盾的。若想魚和熊掌兼得，則教師和教室都會難以安排。

過去我們搞的工作室其實還是年級制，關鍵是要真正以工作室作為基本教學管理單位，以工作室來分配教室。某一工作室中可以有不同年級的學生，這實際上也有利于低高年級的學生之間的相互學習和提高。

新生招進來之后，通過雙向選擇進入工作室。特別是在第一年中如發現某學生和工作室的氣息不相投，學生本人或領銜教授均可提出，經系領導核批轉工作室。

油畫系似可分三個工作室，這里暫以數字來代表。

第一工作室：教學任務很明確，就是研究西方古典的具象寫實繪畫包括蘇派油畫。這種研究要進入原教旨主義的狀態，絕不容許形不準或透視錯誤，明確要求栩栩如生地如實描繪客觀對象。

工作室安排大量的室內模特及室外風景寫生，讓學生練就一手寫實基本功（決不是對著照片描出來的寫實）。

我看現在的重大題材主題創作，大部分達不到陳逸飛、魏景山《占領總統府》的水平。原因在于對寫實油畫的三心二意，或是把主題創作看成是應差的任務，當然更可能是手里真的沒有功夫。這些作品藝術水準之低下，應該引起關注。

進第一工作室，一定要是對寫實油畫真正入迷的瘋子，來不得半點勉強，寧缺毋濫，寧可招不到學生工作室關門，也不能有三心二意的混客。

這樣或能培養出一些真正有能力的寫實畫家，將來可擔當創作大型歷史畫的重任。

研究古典傳統，畫逼真的具象油畫并不是一件丟人的事，其中的優秀者如同一個戴著鐐銬的舞者，能走出工匠式描摹的陷阱，創出一番新天地。

此外，第一工作室也并非只能畫歷史畫，而和當代活生生的藝術運動無關。

試看當代影像藝術，雖有后期制作，但大部分是現場實拍的寫實景象，但這并不妨礙攝影進入當代。從這個角度來看，研究具象寫實繪畫的當代使命反而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學術課題。

當然，第一工作室明確并強化自己的專業方向，但絕不排斥而且應該鼓勵學生在課外廣泛了解其他藝術形態。

第二工作室：要和第一工作室有明確的學術分野，錯位發展。鼓勵學生走出栩栩如生如實描繪客觀對象的被動局面，樹立起清晰的主體意識。我們是借客體而表達個人對世界及社會的宏觀思考，以及置身此時此境的主觀感受。盡管面對同一對象，各人的畫面呈現卻不同，風格由此而生。

第二工作室顯然會重點關注西方當代繪畫大師的藝術成果。他們的繪畫技巧肯定會深深吸引我們，然而研究他們如何在當代反繪畫的潮流中既堅持學術本位，又不固步自封，開拓發展的精神，恐怕是更為重要的事情。

從縱向來看，除關心西方當代繪畫外，還可追溯研究文藝復興前的中世紀宗教藝術。從橫向而言，視野則可涉及一切非西方系統的繪畫。這是一片浩瀚的藝術之海，富涵營養，但容易為習慣于全盤西化的油畫系所忽視。

要重視對油畫藝術語言及材料語言的學習研究，但又要鼓勵對這個技法和技術體系的深化和突破。恰如漢語有自己的基本詞匯及語法規范，但漢語又必須不斷吸收大量外來語及網絡語言，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與時俱進。

第二工作室以創作為主，取消長期模特寫生，但可適當安排一些短期的寫生作業。

第三工作室應是一個完全開放的自由藝術工作室，學生不必再拘泥于油畫的造型語言及材料特性，恰如不少現代水墨畫家丟掉了筆墨。

現代水墨看似背叛了中國畫，其實現代水墨畫家的恣意妄為、調皮搗蛋反而拓展了中國畫的語匯，促進了中國畫的發展。我們可以從中得到有益的啟示。

油畫界中也有搗蛋鬼，但似乎還未達到現代水墨這樣的勢頭，在學院里更是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為這些搗蛋鬼設立一個第三工作室，必能為我們的油畫教學乃至整個學院的教學帶來活力，打破陳陳相因的程式化教學慣性。

但是，第三工作室畢竟歸屬于美院及油畫系，有相應的教學要求及考核指標，油畫系或有這個雅量，默許搗蛋鬼反油畫，但大概不能走上反美術的極端，其主要的學習方向仍在架上繪畫的框架之中。

第三工作室可以適度搗蛋，但不能真的“亂來”。事實上美術史上所有的“亂來”，都在人類理性思維的范疇之中。那些反潮流及引領潮流的大師看似“亂來”，其實他們有對當時社會及藝術現狀的深刻認識，手中也有過硬的個性化的獨特功夫。

第二第三工作室不畫長期作業，學生可在教室中占有一個相對獨立的作畫空間，尋找自己的創作方向和研究課題。

這二個工作室的學生如有畫長期作業的需要和欲望，可到第一工作室去申請選修，但有名額限制，使長期模特寫生從雞肋變成香餑餑。

第二第三工作室的老師不必天天來上課，但要承擔引導學生藝術創作之重任。特別是工作室的領銜教授要掌控整個工作室的學術方向。具體來說要精心設置課題組織學生討論，安排講座及外出參觀考察，策劃學生的展覽，介紹學生參與外面的藝術活動和項目，培養學生和社會的互動精神，并提升其相應的實際工作能力。

第二第三工作室實施的是放養式管理，和過去的封閉式教學模式完全不同，會面臨許多新的情況，需要摸著石頭過河，尋找應對新情況的方法和手段。這種教學模式并不是放任不自覺的學生整天玩樂，我們的日常教學管理工作，學生工作非但不能松懈反而要加以強化。

以上是對油畫系工作室制的一些“隨想”，因為是主觀的、隨意的想象，因而就可逃脫科學實證之責任，泛泛而談、天馬行空，或終究無法和現實教學接軌，但可能有引起討論和思考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