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晉竹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國際經濟力量此消彼長,全球價值鏈重構正在加速進行,對中國貿易結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一方面,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中所參與的部分生產環節可能被替代,導致貿易量大幅持續萎縮,中國在國際生產分工體系中被逐漸邊緣化;另一方面,也為中國在產業層面向全球價值鏈高附加值端躍升,甚至打造由中國企業主導的全球價值鏈創造了機會。
從中國視角看全球價值鏈重構的三大特征
(一)供應鏈轉移導致國際貿易區域結構變化
2015年以來,中國進出口總值出現“雙降”,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世界主要市場經濟疲軟導致外需不足,二是跨國企業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重構,尤其是供應鏈轉移導致外貿企業失去訂單,生產動能不足。目前,全球價值鏈中的供應鏈部分正在由中國大陸轉向東盟的一些發展中國家,如越南、緬甸、老撾、馬來西亞等。
全球價值鏈的形成伴隨著中間品貿易量的快速增長,其重構自然以中間品貿易量的急劇萎縮為主要表現形式,并導致全球價值鏈上參與程度較深的經濟體貿易額大幅下滑。總體上看,中國制造業融入全球價值鏈的程度較深,參與率為47.7%,即國內的生產制造將近一半需要與國外的經濟體進行協作。
曾經占據中國出口半壁江山的加工貿易,到2015年占出口總額的比重下降到35%。2016年7月份,加工貿易占進出口總額的比重持續下降到28.9%。2016年1-8月,中國對美國和東盟的進出口總值同比下降幅度分別為3.2%和1.1%,說明以美國為首的跨國公司在亞太地區遵循“追溯到紗”的原產地規則,正在進行全球價值鏈的重構,力圖將供應鏈全部布局在TPP區域內,中國在國際生產分工再平衡過程中很可能被美國排除在外。
(二)結構性和周期性并存使貿易結構的變化不可逆轉。
全球價值鏈重構,對于中國來說,既是周期性的,也是結構性的。周期性主要指因世界經濟運行的波動,國際市場上最終需求出現短期變化。比如2015年9月以來國際石油與大宗商品價格的下跌,反映了國際主要市場需求疲軟,伴隨著生產制造活動的減弱,中間品貿易開始大幅下降,全球價值鏈各個環節出現收縮,尤其是來自發展中經濟體的供應商數量驟減。如果影響因素僅僅是周期性的,貿易量的波動會隨經濟形勢的好轉而有所回升。此次全球價值鏈重構開端受經濟危機周期性影響,最終將以結構性轉移收尾。
結構性則是基于各國比較優勢變遷,生產成本與交易成本出現變化,其影響是長期性的。1998年金融危機催生了全球第三次產業轉移,中國東南省份承接了來自“亞洲四小龍”的勞動密集性產業轉移,使得中國在國際生產分工體系中占據一席之地。2008年的金融危機,醞釀了第四次國際產業轉移,由于中國經濟發展迅速,國內勞動力、土地等生產要素的低成本優勢已經消失。據統計,中國各個行業的基本工資比東盟國家中勞動力成本最高的印尼還要高出5%-44%,專業人員的平均薪資是越南和菲律賓的1.9倍到2.2倍,加上中國面臨人口老齡化,勞動力成本已進入上升通道,因此,全球跨國公司開始將其產品的生產端從中國東南沿海省份轉向東南亞發展中國家。隨著生產環節的轉出,中間品貿易開始大幅下跌,這種結構性調整并不會隨著經濟形勢的好轉而逆轉。
(三)中國角色由“中國制造”向“中國市場”轉變
此次全球價值鏈重構特征明顯,不僅包括產品不同生產環節的收縮與地理遷移,還包括全球價值鏈模式的調整。具體表現為,跨國公司在布局全球價值鏈時,從原有的以母國市場為中心的“中心—外圍”式離岸(off-shoring)生產為主,逐漸轉為貼近母國市場或者消費市場的近岸(near-shoring)生產為主。生產不再遵循成本最低或者貼近原材料產地,而是出現了兩個方向,一是將生產與裝配放在離母國市場較近的地點,以圖縮短供應鏈,強化對生產的控制力度,減少外部沖擊的影響力,比如2011年,日本海嘯造成供應鏈中斷,導致全球生產癱瘓;二是將生產與服務更貼近客戶,跨國企業能夠通過更敏捷的供應速度與更強的定制能力響應客戶需求,強化供應鏈的彈性。
近年來,隨著中國經濟水平的增長,居民對生活質量的要求不斷上升,購買力增強,中國的消費市場正在快速成長。2015年,美國蘋果iPhone手機在華銷售額占其全球銷售總額的36%,甚至超過了美國市場的24%;中國汽車生產與銷售量均超過2450萬輛,創全球歷史新高,連續七年蟬聯全球第一。這說明中國對高質量產品與服務的消費能力增長迅速,中國正逐漸從“制造大國”向“消費大國”靠攏。世界主要發達經濟體的跨國公司開始重視中國的消費能力,并在此次全球價值鏈重構中,將中國定位為主要消費市場。
在這種背景下,跨國企業一方面將產品的勞動密集型生產環節向中國周邊經濟體轉移,既對成本有所控制,又貼近未來主要消費市場;另一方面不斷擴大符合中國市場需求的投資,資金逐漸從制造業流向服務業。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上的地位發生了變化,由“中國制造”轉向“中國市場”。此次全球價值鏈重構,中國正在經歷供應鏈轉出以及需求鏈國內外競爭加劇的過程。
全球價值鏈重構對中國發出的挑戰
(一)缺乏全球價值鏈領軍企業的被動局面
中國外貿形勢的情況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兩點:即我們是否仍然在供應鏈(全球價值鏈的生產端)里,以及外部市場是否健康。這兩點不完全由我國決定,但卻至關重要。所以中國作為大國要以積極的姿態爭奪國際市場,足夠容量的國際市場是保證出口穩定的主要條件之一。同時,雖然供應鏈源頭掌控在歐美日等發達國家的跨國企業手中,但是同樣也取決于我國能否提供高質量的、難以替代的商品,供應商的能量不容忽視,所以要結合我國的供給側改革與萬眾創新,鼓勵我們的企業通過產業升級、產品創新等方式,盡最大可能留在供應鏈中,保持我國在國際生產分工體系的地位,甚至更進一步。
(二)貿易結構的轉變帶來國內生產部門的強弱轉變
中國的貿易結構將會有三個主要的轉變方向,一是出口結構將從之前以加工貿易出口為主向以一般貿易出口為主回歸,二是服務貿易比重會上升,三是未來貨物貿易進口與服務貿易進口均相對擴大。中國加工貿易出口額占比早在2009年就開始呈下降趨勢,從當年的48.85%逐年下降到2016年8月的32.6%,一般貿易出口占比則從2009年的44.09%穩步提升到55.6%,并且一般貿易項下的逆差趨勢也在2014年得以扭轉。從2010年至2014年間,中國服務貿易進出口額的平均增長率達到16.32%。但是中國服務貿易目前一直都處于逆差狀態,同時中國服務業的全球價值鏈參與率極低。
在貨物貿易發展到極致開始走入經濟學家稱之為“貿易崩潰”的階段,下一個階段對世界經濟增長能夠起到較大刺激作用的應該是服務貿易。在這種背景下,覆蓋全球70%服務貿易的“諸邊服務貿易協定”(TiSA)談判就顯得尤為重要,中國應該爭取早日加入TiSA,以利在談判要價中占據主動地位,為我國開放服務貿易做出積極的準備。
中國應對全球價值鏈重構的策略
(一)推動中國企業在全球價值鏈上的升級
中國通過加工貿易融入全球價值鏈,經過20多年的發展,無論是從貿易總額還是在世界貿易格局中所占據的份量都取得了長足進步。但是,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的主要方式仍然是勞動力豐富與低要素價格等成本優勢,仍然被全球價值鏈的主導企業進行了“低端鎖定”。中國所參與的全球價值鏈整體上呈現“兩頭在外”的格局,對本土經濟的輻射帶動作用非常有限。當跨國企業加速供應鏈向外轉移時,中國的非戰略參與企業將會損失生產訂單,很容易造成“斷鏈”現象。
在國際貿易發展到以“任務貿易”為主階段,加工貿易已經成為一國聯結世界貿易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中國在保持加工貿易政策穩定性與連續性的同時,需要推動企業向全球價值鏈高附加值環節攀升。在全球價值鏈重構的窗口期,中國企業應注重技術自主創新,把培育高附加值環節作為自身的核心競爭力。即便是加工貿易,也要以生產核心零部件、系統集成制造等領域作為發展方向,考慮自身產品的不可替代性,防止因跨國企業對供應鏈調整而出現“斷鏈”現象。
(二)完善全球價值鏈的配套服務體系
當前,國際競爭已經從產品的競爭進入到生產體系的競爭,即整個價值鏈條上各個環節的競爭,而將各個環節連接起來的,恰恰是生產性服務業,因此,全面開放服務貿易勢在必行。中國應培育生產性服務業的競爭力,促進加工貿易與服務貿易的深度融合,比如鼓勵加工貿易企業承接研發設計、檢測維修、物流配送、財務結算、分銷倉儲等服務外包業務。同時,行政管理體制改革需要觀念更新,比如從全球價值鏈管理的角度考慮改善企業營商環境,加強反壟斷、反腐敗、保護知識產權的力度,創造外企、國企、民企公平的投融資體制,繼續簡化行政審批手續,對外商投資全面實行準入前國民待遇和負面清單管理模式,以吸引全球價值鏈中的各環節落地。
(三)打造中國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領軍企業
中國要想成為制造業強國,必須打造中國企業主導的全球價值鏈。中國的外交策略已由韜光養晦進入厚積薄發的階段,中國的貿易政策也需做出相應調整。基于產品內貿易的全球價值鏈,領軍企業全面擁有各個環節的定價權,同時需要統籌考慮全球的生產布局與全球的消費市場定位,會帶動國內生產性服務業迅速增長。對于中國來說,擁有全球價值鏈領軍企業最重要的作用,在于樹立中國制造業強國的形象,增強中國政府參與全球治理的談判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