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遺恨

曹景常

三國神醫華佗，行醫幾十年，大小病人不知治好了多少。他無論出診看病，還是上山采藥，都隨身帶著一個青布囊，隨時將治好的疑難雜癥、采到的奇藥記下來存入其中，后來編成一部著名的醫學典籍——《青囊書》。

這年，曹操頭疾發作，命人請華佗前來醫治。華佗仔細診脈之后，提出了開顱取出風涎的治療方案。而生性多疑的曹操懷疑華佗是乘機想害自己，大怒之下將華佗投入大牢。

華佗入獄后，自知生還無望，他見獄卒吳押獄本性敦厚善良，便將凝聚他一生心血的《青囊書》交給吳押獄，并嚴肅地說：“吳押獄，老朽生還無望矣，我死不足惜，只是耗一生心血所成醫技，唯恐不能傳于后世。老朽意將此書傳于押獄，還望押獄不負老朽之厚冀?！眳茄邯z顫抖著接過《青囊書》，說道：“先生放心，小的定將此書傳于后人，以顯先生大德。”華佗嘆口氣：“此書能流傳后世，可稍減世人病痛之苦，至于其它倒無所求?！?/p>

幾天之后，華佗死于獄中。吳押獄悲痛之余，欲離職歸隱，專心研習《青囊書》，以繼承華佗遺志。誰知，吳押獄的妻子說什么也不愿意，她擔心地說：“你得此書，能為民醫病本是好事，可藏匿華佗遺物，必然會開罪曹丞相。曹丞相何等樣人，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難以活命，自身不保，又何談醫治他人？”吳押獄想想妻子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便藏匿起《青囊書》，對外揚言：“可恨我妻子這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膽子小，竟將《青囊書》一把火燒了！”不久，他暗中將《青囊書》高價賣給江南一個叫錢匡的名醫，發了一筆大財后，和妻子悄悄離開許昌，回到老家逍遙自在去了。

卻說錢匡乃中醫世家，錢氏家族九代行醫，家道殷實。錢匡更是得祖上真傳，他又遍訪名師精研醫書，其醫術十分了得。錢匡醫術高超，性情居傲自負目中無人，就連神醫華佗也不放在眼里，自以為醫術比華佗更勝一籌。錢匡高價購得《青囊書》后，欣喜萬分，就想把自家醫術與華佗的醫術糅合在一起，獨步天下稱雄一世。

錢匡精心研習《青囊書》，漸漸為華佗精湛高超的醫術折服，一直閉門研習數月，方才開始出外行醫。一出手便將一個垂危病人治好了，名聲更大了。人們交口稱贊錢匡醫術高明，將其譽為“賽華佗”。錢匡聽了贊譽之聲表面上春風得意，可內心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他總是擔心別人知道他的醫術精華來自于華佗的《青囊書》，說他堂堂一代名醫竟是浪得虛名。到那時，不但他的一世英名付之東流，錢家九代的名聲也將毀于一旦，不僅無顏面對數百弟子，更無顏將來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所幸的是吳押獄已回故里遼東，與江南相隔數千里之遙，他怕別人知曉自己與華佗有關，怎能泄露天機。只要我錢匡自己不說，絕不會有人知道我手里有一部《青囊書》！”錢匡前思后想之后，覺得萬無一失。但他對此事依然十分小心，一部《青囊書》在手，得意弟子和妻兒竟也被瞞下了。

兩年之后，錢匡聲名更加顯赫，大江南北，無人不知他醫術博大精深，無人不奉他為醫林泰斗。這天，錢匡的弟子、也是江南名醫的李玉光身染怪病，醫治數月，仍不見好轉。李玉光萬般無奈，只好差家人請師傅錢匡。錢匡得知弟子有病難治，對來人說：“你先回去，我馬上動身，隨后就到?！?錢匡收拾一番，提著藥箱來到李玉光家。

錢匡進了李玉光內室，診過脈后點出了病因。李玉光聽罷，長嘆一聲說：“不瞞恩師，玉光不才，也早知病因，只是依照恩師所授之方下藥，吃了十幾副，依然沉疴難除。想是弟子已到大限，今日勞動恩師，心中著實不安。”錢匡微微一笑，滿臉得意之色，一副教訓的口吻說：“玉光賢契，為醫者當相機而行也，華佗《青囊書》曾云：‘同病異治，異病同治，病因雖同，下藥可略異也！”李玉光一聽，驚訝地說道：“恩師，弟子早聽說華佗有一《青囊書》，博大精深乃絕世之作，難道此書在恩師手中？”隨后李玉光又賀道：“恩師得〈青囊書〉之助，醫道大進，可喜可賀！”錢匡本是得意中失言，聽了弟子的話，觸動心事，渾身一 顫忙說道：“哪里，誰人不知《青囊書》已被燒毀，為師怎能得到？好了，不說也罷。依為師所見，一副藥便可去疾大半，幾副藥必能痊愈，你且寬心安養。”說罷，起身到客廳開方去了。

錢匡面對文房四寶，心中兀自驚悸不已，提起筆來，頓起殺機。他筆鋒一轉，開了一個方子，對李玉光的妻子說：“玉光賢契已病入膏肓，時日已然不多，老夫與他師徒一場，定當竭力挽救。只是性命可保，離榻卻是無望矣?！闭f罷，還落下幾滴淚，將方子交李玉光的妻子：“快去抓藥吧?！?/p>

李玉光的妻子熬完藥，給丈夫服了下去，不一時藥力顯效，李玉光容光煥發。可半日后，便筋骨酸軟，手腳不能動，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李玉光躺在病榻之上前思后想了幾日，終于明白《青囊書》就在師傅手中，師傅怕他泄露此事，開下虎狼之藥滅口。但事到如今，自己說不出動不得，連寫也不能。李玉光躺在病榻上暗自垂淚，不到兩個月，就抑郁而死。

李玉光死后，錢匡馬上將《青囊書》燒掉了，他看著面前灰燼，“哈哈哈”一陣大笑，自言自語道：“《青囊書》我已倒背如流，而玉光已去，再無人知曉老夫之秘密，從此可高枕無憂矣！”

誰知此后，自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的錢匡，卻夜夜噩夢不斷，經常夢見李玉光向他索要《青囊書》。說來也怪，他每晚做完噩夢，《青囊書》中的妙方便會忘記一些，不上仨月，錢匡對原本倒背如流的《青囊書》，竟一點也不記得了，噩夢也不再驚擾他了。不做噩夢之后，錢匡心病卻又上身——害死徒弟，畢竟心中不安。漸漸地，錢匡憂思成疾，不到一年便在驚恐中離開了人世。

從此，華佗的《青囊書》就真的失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