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棺材

徐國平

最初，那口棺材放在屋里，徐媽瞅著還有些怵頭。

按當地風俗，老人過了七十，要提早準備好一口棺材。雖然，政府早就實施了火葬，可老人們，都覺得死后擠在那小匣子里太憋屈。火化后，不要骨灰盒，而是將骨灰撒在棺材里。

徐媽的男人走得早。那年河渠里放水，澆地的時候，人突然犯了羊癲瘋，一頭栽進河里淹死了。當時，家里窮，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只好鋸倒院里一棵楊樹，草草做了一口薄皮棺材，收斂埋了。撇下兩個兒子，徐媽一把汗一把淚拉扯大。后來，小兒子爭氣，考上了大學，留在城里工作。又過了幾年，大兒子把五畝地一扔，帶著老婆孩子進了城，販起蔬菜。

讓徐媽高興的是，大兒子在城里還真賺了錢，沒出兩年就回村蓋起了五間寬敞亮堂的瓦房。可是，瓦房再好，大兒子一年也回不了幾趟家。

徐媽就納悶，城里到底施了啥魔咒？人們都撇家舍業，一個勁兒地往哪里跑。

閑下來，就一個人坐在院門口，望著村中的大街，回味著昔日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景象。

眼下的村子，早已變得炊煙稀少，街巷冷落，許多空房閑院，都爬滿雜草。白天偶爾見個人影，也是幾個在街上溜達或下地的老人。到了晚上，除了幾聲雞鳴狗吠，更是荒涼死寂。

村前的齊老大，死在家里半個多月，都沒人知道。直到聞到一股異味，破門而入，其狀之悲慘，至今讓徐媽想起來都后怕和心寒。

好幾次，小兒子勸徐媽跟他進城一塊住，省得掛念，也有個照料。

徐媽左思右想，終究舍不得瓦房和村后那幾畝菜地。

再說，房子久無人住，便沒了人氣。地也一樣，沒人種就荒廢了。

徐媽一個人忙里忙外，起早貪黑，種的菜自己吃不了。好歹有菜販子來收，賤賣也換些錢。日積月累，竟攢夠了棺材本。開春，她請鄰村的一個老木匠，給自己做好了一口紅漆描鳳的厚棺材，徐媽瞧著很滿意。兩個兒子知道后都反對，說，活得好好的，放那玩意兒干啥？多滲得慌啊。

徐媽說，俗話說，燈不知啥時滅，人不知啥時亡，有個萬一，早做打算。

其實，徐媽早就想好了。兒子都不在家，自己身邊連個人都沒有，真到了那一天，自個爬進棺材里。

這么想著想著，那一天還真就來到了。

今年入夏，燥悶少雨，菜地的菜都快旱死了。急得徐媽一天到晚祈禱老天快下雨吧。

這天過午，突然，一聲響雷，老天爺像是被捅破了一個窟窿，隨后，像是憋了一個夏天的雨水，傾盆而下。

徐媽瞧著地上流淌的雨水，心里開始還樂滋滋的。

只是，暴雨下起來，一直到晚上，都沒有歇停。

半夜，一覺醒來，地上明晃晃的。徐媽一驚，屋里進水里。她有些慌亂地推開屋門，借著電閃隱隱瞧見院子外一片汪洋。很快，屋里的水越漫越多。擱在一角的那口棺材，漂浮起來，不停地撞擊著墻壁，發出“咚咚”的聲響。

見此，徐媽變得平靜下來。她輕輕拍了幾下棺材蓋，喃喃自語，看來，俺該到老頭子那里作伴去了。

徐媽不慌不忙地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早準備好的壽衣，從頭到腳一一穿戴好。然后，踩著木凳掀開棺蓋，俯身爬了進去，再將棺蓋合嚴。

徐媽躺在里面沒過一會兒，覺得棺材“咣”地一震，隨后就被水流沖走了。整個人暈暈乎乎，晃晃悠悠，騰云駕霧一樣。

漸漸地，徐媽感覺到有些憋氣，很快，就人事不省。

醒來時，人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徐媽覺得自己跟做了一場惡夢一樣。這時，身邊的醫護人員告訴她事情的經過。原來，抗洪救災的消防隊員，開著沖鋒舟，發現激流中的樹杈上擋著一口棺材，幸虧，有個膽大心細的隊員，靠近棺材，掀開一看，發現徐媽一息尚存，火速送到醫院。

當時，隨行的電視臺記者還把這一幕給拍攝下來，在電視上播放了。

兒子們看到電視實況后，匆匆趕回家，徐媽已出院回家，正在院中清理著洪水過后的淤泥和污物。一見兒子們焦急的樣子，她神色淡然地說，大水都退了，還回來干啥？

隨后，徐媽不再理睬兒子們，用手輕輕地摩挲起那口在院中晾曬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