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肺

張紹國

任志愛吃豬肺，無肺不歡，逢人就夸豬肺養(yǎng)肺補氣，價廉物美。

任志再怎么夸，也改變不了其他人對豬肺的看法——他們依舊嫌豬肺少肉味，口感差，沒營養(yǎng)。以至一個豬肺只賣1元錢，也少有人問津。

可在任志眼里，豬肺堪比山珍海味。任志是在鄉(xiāng)間當(dāng)民辦教師時愛吃豬肺的，那時工資低，老婆又常年病怏怏的，時常住院吃藥打針，家庭困難。特別是兒子考上縣中后，生活更拮據(jù)，任志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于是豬肺成了任志全家人的最愛。每當(dāng)一家人白米飯就咸菜吃久了，實在饞得慌，任志就去幾里外的鎮(zhèn)上，花兩塊錢買兩個豬肺回家，整半鍋紅燒豬肺讓全家人解饞。而任志豬肺吃久了，吃出一手將豬肺變美味的好廚藝，每次燒豬肺，全家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上頓還盼下頓。

不僅如此，豬肺還是任志兒子成才的大“功臣”。任志兒子在上縣中時，有些營養(yǎng)不良，任志每個星期都要跋山涉水走幾十里地，給兒子送兩次豬肺吃。也許正應(yīng)了“吃哪補哪”的說法，任志兒子的肺活量特別好，在學(xué)校田徑賽上，快得像頭野豬，3000米跑竟然平了省紀(jì)錄，被體校破格錄取。兒子畢業(yè)后進了省田徑隊，在全運會上還奪了銀牌，成了運動健將。退役從政，如坐火箭，現(xiàn)在已是教育局局長。人人都夸任志有個有能耐的兒子，苦日子熬到了頭。

任志老伴病逝沒倆月，兒子就幾次打電話催任志進城享福去。任志形單影只，寂寞；一個人吃豬肺，冷清；再加上他也想孫子了，就進了城。

任志進城別的沒帶，只在鎮(zhèn)上捎了兩個豬肺。

任志來到兒子家，沙發(fā)還沒焐熱，就有人在星級飯店等著給他洗塵。

任志隨兒子到了飯店，一桌人都對任志恭恭敬敬，非要任志先點愛吃的菜。任志盛情難卻，就在菜譜上找豬肺，來回找了兩遍，也沒找著豬肺，心里就有些失望，一桌子山珍海味也沒吃出滋味來。

吃完飯，大家齊聲要帶任志去桑拿，說幫任志舒舒筋骨。任志因惦記那兩個豬肺，任人怎么勸，也沒松口。兒子只好叫司機開車先送任志回家。

任志一跨進兒子家門，就四處找豬肺，遍找不見，問兒媳婦，豬肺放哪兒去了？兒媳婦噴著空氣清潔劑說，臟死了，扔了。任志又問，扔哪兒了？兒媳婦依舊噴著空氣清潔劑說，扔樓下垃圾桶里了。任志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跑，找到了垃圾桶，卻沒找到豬肺，任志一屁股跌坐在路牙子上。

兒子洗完桑拿回家，坐在悶悶不樂的任志面前說，爸，你這生活習(xí)慣該改改了，不要再節(jié)儉盡挑便宜的東西吃。特別是豬肺，有啥吃頭，今后甭再吃了。要吃就吃稀罕的，你說想吃啥，我保證管你夠。

聽了兒子的話，任志對兒子感到很陌生，心里更涼了半截。顯然，城里兒子的家不是吃豬肺的地方。

為此，任志夜里失眠了。天還沒亮，就去車站等回鄉(xiāng)的長途車。

出門前，一夜沒睡的任志鄭重地給兒子寫了張字條。

兒子，該改改的不是我的生活習(xí)慣，而是你。想想那些吃豬肺的日子，你能有今天，來之不易，豬肺功不可沒啊！人要想站得正，跑得快，不摔跤，就要有底氣。不驕不奢，多吃豬肺，能給你補充這種能量。兒子，你若孝順，就抽空回家再陪我吃一次豬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