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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韓山書院,廣東潮州521041;2.汕頭市政協,廣東汕頭 515000)
《紅樓夢》人物形象研究
——香菱篇
管喬中1,黃志鴻2
(1.韓山書院,廣東潮州521041;2.汕頭市政協,廣東汕頭 515000)
曹雪芹《紅樓夢》前八十回對香菱的描寫,表現出香菱“根并荷花一莖香”的自體光輝、“憨呆”而又具有一縷淡淡清香的性格色彩和有所期待而又馴服的心理曲線。香菱的命運正如她的名字“甄英蓮”(真應憐)一樣,是“菱花空對雪澌澌”的凄涼悲劇,作為“紅樓”第一個“薄命女”,其詩與美,甚至其整個人生命運,都被她所處的那個悲劇社會所毀滅。
《紅樓夢》;香菱:人物性格;悲劇命運
香菱,一提起她的名字,我們就好似嗅到了淡淡的清香。她給我們留下的記憶也許是淡淡的,然而又是那樣難忘。這個記憶,有她自體的光輝、性格的色彩和心理的曲線……
命運是無情的風雨,使香菱記憶的倉庫淋濕受潮。她忘記了“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忘記了她在乳母懷抱里的那些日子,忘卻了父親和母親,只會哭著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她也不知道她出生在“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的姑蘇城,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甄英蓮(諧音“真應憐”)。幸虧葫蘆廟的小和尚認出了她眉心的胭脂痣,能夠代香菱填寫履歷表,他是甄英蓮這“紅樓”第一個“薄命女”的證明人。或許這可以算是一種幸運,盡管香菱也淪落為奴隸,但還不致像晴雯那樣“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第78回1131頁。本文所引《紅樓夢》原文,皆據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以下只標明回數與頁碼),那個當過小和尚的門子叔說了她童年的遭遇。曹雪芹的筆,天馬行空,輕輕一提,遠遠一點,倒給我們留下豐富的想象空間……
一
元宵節熱鬧的“社火花燈”,是英蓮厄運的開端,她落到拐子的魔爪里。人生第一次痛苦的突變總會給人們留下永恒的創傷,奇怪的是香菱只朦朧地記得那遙遠的災難,并且似乎朦朧得有點淡忘。拐子帶著她彎彎繞繞走過許多地方,終于來到金陵。七八年艱難的歲月埋葬了童年,迎來了早到的青春。青春,應該使眼前充滿希望的感覺,充滿自由的向往,但這正是英蓮失去的東西。拐子無疑是這一切的罪魁,而蓄奴制度和買賣婚姻更是這一切的禍首。茫茫的黑夜,漫長的道路,帶血的皮鞭,英蓮只能用淚水來安慰自己。深層的痛苦也沉淀了,于是她只單純地盼望坎坷的終點。
終點,似乎已經到來,一個愿意出高價錢的馮公子為了她的美麗而改變,要娶她為妻。她也愿意馴良地被一個男人合理奴役,安安穩穩地做奴隸。她自嘆:“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她把拐子的罪惡也背在自己身上。
但是,拐子又同時把她偷偷賣給了第二人——金陵有名的“呆霸王”薛蟠,因她“生得不俗”,也看上了她。爭執中,勢力單薄的鄉宦之子馮淵被呆霸王“打了稀爛”,黃道吉日成了黑道煞日。對薛蟠來說,“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兒戲,自以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第4回65頁)。于是,“菱花空對雪澌澌”,英蓮不是雪蓮,卻只能在大雪(雪,薛的諧音)中找到歸宿──被薛蟠強占作妾。薛蟠之妹寶釵或許在英蓮楚楚動人的神態中,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于是為她改名為香菱。但這只是皇商小姐一時動了雅興,改名也改變不了香菱的命運——“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蓮心的苦味,永遠不會改變。
曾受英蓮父親甄士隱大恩的小官僚賈雨村,也為英蓮的命運興嘆:“這英蓮受拐子這幾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婚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第4回62頁)可是,也正是這個賈雨村,為了官場前景,為了討好“四大家族”,忘恩負義,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
薛蟠逍遙法外,攜香菱上京。又一次生活空間的轉變,香菱的心理感受像是從走鋼絲來到平衡木上。雖然第二次價值的轉移使她稍趨穩定,但市場上的奴隸與皇商家的玩物,依然是“人”的物化,依然是淫樂的犧牲品。不過,這里暫時沒有脊梁上的皮鞭,她也暫時如釋重負地推走了犯罪感的大石頭。但是,香菱一方面必須感恩戴德地聽從薛母的使喚,順從的耳朵裝下那些“不知惜福”的念叨;另一方面還要溫順地服侍薛蟠,用憨笑來迎接呆霸王的撒野。
盡管如此,薛蟠這時尚未正式娶妻,正像遙遠的宋太祖大兵未發,南唐尚可偏安。香菱已經感到滿足,她“十分殷勤小心服侍”著。我們似乎看不到她的哭泣,也沒有聽到她呻吟的聲音。然而,沒有痛苦,沒有悲傷,都意味著心靈的麻木。
非人的社會關系不但控制住人的喜怒哀樂,而且要完全否定人的價值。盡管薛蟠已經是香菱事實上的丈夫,香菱卻是薛蟠實際上也是名分上的奴婢,她必須老老實實地把薛蟠當作她的“爺”。在封建時代,丈夫對妻妾有絕對的控制權,這是一種單方面嚴格的排他性的整體占有。因此,香菱只能無條件服從。花花公子的薛蟠,“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闖禍鬧事,無法無天。作為雙重奴隸的妾,香菱的地位決定她沒有發言權;而她的性格的內在意識也似乎使她默默無言。作者用沉默表現了香菱的沉默,而我們也只能在這種沉默中去理解香菱的處境,去把握她的心理曲線。
古老的東方,婦女總是默默地忍受痛苦,并且以這種忍受為榮,而不以為是不幸。其實,即使是甘心情愿的忍受,也是扭曲了人的天性,蒙騙自己的理性,抑制自己的感情。然而也正是由于香菱能夠逆來順受,馴服善良,她才博得賈府內外的同情,連正統奴才襲人也認為“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憐愛的”。
二
清朝道光年間的涂瀛,雖然生活在封建時代,卻也能用樸素而朦朧的人的自然情性的觀點來點評紅樓夢人物、事件。他稱贊寶玉“為能盡情”,慨嘆黛玉“人品才情”“不為時輩所推”而必“死”,惋惜晴雯“有過人之節而不能自藏”,終成悲劇,這都有獨到的見地。可惜他又只把這些歸咎于人的不同性格。他的《香菱贊》認為“香菱以一憨,直造到無眼耳鼻舌心意,無色聲香味觸法”[1]130。這很準確地把握了香菱性格“憨”的特征,但卻忽略了一個人性格意識的形成歷史。其實,香菱的“憨”一方面有先天的心理因素,另一方面卻是一種對罪惡環境逃避式的適應。她無法選擇命運,卻選擇了對命運的態度,選擇了自己的性格趨向。香菱的“憨”雖不能使自己逃脫命運的時間性──歸宿,卻創造了一種心理環境,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擺脫命運的空間性。所以,她“所處無不可意之境,無不可意之事,無不可意之人,嬉嬉然蓮花世界也”[1]130。但是,我們就在這“嬉嬉然蓮花世界”中感受到香菱命運雙重的悲慘氣氛。
在人的關系嚴重異化的封建社會,人的情性只有在與大自然的接觸中,在對美的事物的感應和向往中,才能暫時在自我意識上隔離了復雜的社會關系,掙脫了平日的束縛,呈現赤子的常態。在沉重的梨香院,在薛蟠的有形鉗制和薛母的無形約束之下,不管香菱有多么“憨”,我們還不曾看到她天真的舉止,也不曾聽到她無拘束的笑聲。盡管大觀園這個“半封閉系統”還不屬于自然的天地,但無論是地理環境還是人物環境,畢竟比梨香院開闊、自由。曹雪芹的構思非常巧妙,讓薛蟠遭到柳湘蓮痛打而怕見親友到南方“游藝”一年半載,因而使香菱暫時解除了呆霸王的鉗制。善于做人的寶釵知道香菱“心里羨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這時心里也升起一點同情,把她帶入大觀園暫時居住。
只有在大觀園,香菱的心理性格才能夠正常地呈現,表現出浪漫和天真。一會兒,她跑上滴翠亭,與文官、司棋、侍書、小紅玩笑;一會兒,在沁芳亭與襲人、晴雯、麝月、芳官觀魚作樂。她可以像快樂的大蝴蝶,到鳳仙花叢染紅自己的指甲;又如殷勤的小蜜蜂,滿園地飛,采花繁忙。春天是短暫的,只有在大觀園,香菱才感受到春天。快樂是一時的,同樣也只有在大觀園,她才發現生活中的美好。總之,進入大觀園,意味著香菱周圍人性氛圍的暫現,魔性環境的退場。在黑暗的王國里,大觀園的夜空有璀璨的星辰,而香菱灼熱的眼睛不斷地追求月亮。潔凈的月光和純真的香菱,一起捧出心靈與幻夢,為譜寫美的篇章提供了可能性。
大觀園里的黛玉、湘云、探春、寶釵等,這些閉鎖深閨的少女才情橫溢,詩興勃發。她們寫詩聯句,或用優美的語言抒寫自己的感情,或用顫抖的文字表現命運的可悲,或通過各自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向往。香菱平時“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讀一兩首”,進入大觀園第一樁大事就是要學詩。她渴望開拓自己的精神世界,希望通過藝術,通過詩,來證明自己美的價值。在《慕雅女雅集苦吟詩》這一回,作者穿插了賈赦酷愛古玩扇子一節,巧妙地使用對比手法,來說明通往藝術的道路,不可能憑借金錢與權勢;藝術的占有與藝術的創造是兩碼事。香菱以自己的才華和廢寢忘餐的努力,領會享受了藝術的芬芳。
黛玉,除了愛情,她一直被詩的藝術營養著。整部《紅樓夢》中,黛玉的性格象征著美,也象征著詩。如果說晴雯是作為性格美主題的補充,那么香菱則是作為詩歌藝術美創造的映襯。黛玉不愧是香菱的好老師,詩的秘密從她熱情的血管流出,又注入香菱渴望的心田。黛玉雖也講格律,但強調“詞句新奇”,更把詩的藝術焦點對準“立意”和“意趣”的真與深。與此形成對照,寶釵表現了冷淡,對香菱學詩很不以為然,嘲笑香菱“呆頭呆腦”。其實正如黛玉的稱贊,香菱是“一個極聰明伶俐的人”,她的“呆”,實際是對藝術的專注。她“茶飯無心,坐臥不安”,“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終于掌握了詩的精義和奧秘,表現了驚人的藝術理解力和領悟力。
香菱第一首詠月詩寫得不好,黛玉批評她被月亮這個客體本身縛住了,展不開思路,鼓勵她“只管放開膽子去作”。香菱的第二首詠月詩又寫的“過于穿鑿了”,而且“不象吟月了”,寫的“句句倒是月色”。看來學詩開始,她只是在尋找詩的形式,還沒找到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詩的靈魂與詩的“工夫”是不相同的兩碼事。香菱前二首詠月詩遭人否定后,心里“掃了興,但不肯丟開手”,“滿心中還是想詩”。她那么可憐,小小的心靈是那么專注,那么平靜,而又有所期待;于是,月亮和詩的精靈便把她美好而凄涼的命運書寫在她心靈上,終于在她的夢中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藝術創造。在夢中作成的詠月詩中,她自己沉痛的遭遇與月亮的陰晴圓缺息息相關: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這首詩起句是自況,起得很有勢頭,恰似一輪皓月破云而出,香菱的“精華”在大觀園是遮掩不住的,學詩的自信心也含蓄地流露出來;但她的身世是凄涼寒冷的,處境既寂寞又孤單。中間兩聯則是思婦無眠、愁人不寐的情景,整個畫面把空間、時間與離愁、思緒統一起來,融為一體。結聯是全詩的靈魂,承接了上面凄涼寂寞的感受,借處境同樣寂寞的嫦娥,發出輕巧而沉重、天真而凄涼的反問和感嘆:“緣何不使永團圓?”
大家夸獎香菱夢中的詩“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認為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連寶釵這個冷美人也承認她“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如果我們對夢與幻覺作深一層的探究,對香菱在半昏睡半清醒交接時的相互滲透作用有了理解,便可以認為這夢中做詩的成功,除了表現作者這明顯的用意外,還說明了只有在類似夢幻的世界,香菱的思想與深層意識才得到真正的解放。在白天,在現實生活中,即使是詩的創造,香菱也不能不受到心理上的鉗制和束縛。她甚至不敢如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向別人訴說自己一點點的不幸。這表明在正常狀態下,即使在潛意識中,傾訴的愿望和情感的流露也受到嚴格的非自覺的自我控制。只有在夢中,香菱的情緒才得到自由的傾瀉。一位現代心理學家在分析文學與夢的升華時認為,藝術家“從現實轉開,并把他的全部興趣、全部本能沖動轉移到他所希望的幻想生活的創造中去……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知道怎樣苦心經營他的晝夢,使之失去那種刺人耳朵的個人音調,變得對旁人來說也是可供欣賞的”[2]。盡管對生活的不平、怨恨和希望是香菱這首詩的藝術要素,但它的基調還是“怨而不怒”的。正是這一點,它才能為周圍的貴族小姐接受、欣賞,并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式來理解香菱的情緒和思想。
因為這首詩,香菱獲得加入大觀園詩社的資格,但她“聽了心下不信,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她的不信有充分的理由,這不是簡單的自認藝術修養低而無資格進入藝術的象牙塔。迎春、惜春的詩盡管寫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她們還是詩社的當然成員。問題的關鍵還在于香菱的身份與地位,她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是侍妾,是女奴隸。大觀園也不是“世法平等”的極樂世界。詩人不能回避自己的命運,她得正視存在的一切現象,包括那難以忍受的非人待遇和自我的貶值。
三
中國當代一位女詩人說:通往心靈的道路是多種多樣的,不僅僅是詩;一個具有正義感又富有同情心的人,總能找到他走向世界的出發點,不僅僅是詩;一切希望和絕望,一切辛酸和微笑,一切,都可能是詩,又不僅僅是詩。[3]寶玉與黛玉、湘云一樣,在詩歌的藝術道路上發現了香菱。當香菱學詩時,寶玉贊賞說:“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么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第48回668頁)不但如此,寶玉又從歷史正義感和人類同情心,找到通往香菱心靈的出發點──這也是第六十二回“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這段文字著重表現的要點。
香菱與芳官、蕊官等幾人坐在花草堆斗草。有的擺出觀音柳、羅漢松、君子竹、美人蕉;有的夸耀星星翠、月月紅,還有那“《牡丹亭》上的牡丹花”,“《琵琶記》里的枇杷果”;唯獨香菱說她有“夫妻蕙”,并解釋說:“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第62回881頁)這個解釋流露出她對平等關系的婚姻充滿向往。寶玉也拿來一支并蒂菱,作者通過它所表達的象征意義也很明顯。寶玉對香菱非常同情,暗暗嘆息:“可惜這么一個人,沒有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寶玉又把“方才的夫妻蕙與并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才撮土掩埋平服”(第62回883-884頁)。這既是黛玉《葬花吟》中“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的呼應,也是香菱命運的象征。平等的婚姻,自主的愛情,在香菱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幻想,美好的幻想只能與這些美好的花一起埋葬。寶玉處處為她著想,既明白薛蟠的糾纏,又清楚薛姨媽時時添在香菱身上的無形創傷。香菱體驗到寶玉這種純真的感情,因此十分感動。真沒想到,這遭受毒害的蓮花,在這大觀園能產生比生命的甘泉更香甜的蓮子——詩歌和友情。
近曾有人庸俗地把寶玉與香菱這段交往視為“淫行”,說“書中并未明寫”,但根據秦可卿、襲人與寶玉的關系,便說:“可卿如是,則凡同于可卿者可知;襲人如此,而凡類于襲人者可推。”香菱的“情解石榴裙”也在可推之列。[4](按:可卿與寶玉是否有“關系”,《紅樓夢》中的描寫相當含糊,根據不足,紅學界意見不一致,不能認定。)這種說法,混淆了寶玉的“意淫”(譯成現代語言大概可說是“精神戀愛”)與賈珍、薛蟠之流的“皮膚淫濫”的區別;也沒認識到寶玉對待封建時代少女們充滿同情,即“多所愛”與對待黛玉愛情的專一兩者的辯證統一關系。且不管香菱與寶玉之間的交往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反正香菱體驗到一種熾烈的人的感情。這使她開闊了心胸,擺脫一切低級趣味,并感到人情味的溫暖,心靈上染上一種十分特別的色彩。寶玉固自不必說,我們從香菱身上所透出的氣質,從她對寶玉那種多情而恬靜的態度,可以辨認出她是一個具有真正愛情細胞的人。
如果把“情解石榴裙”作為香菱一次熱情的燃燒,并與以后香菱對寶玉由于一種誤解而產生的冷淡(事見79回,詳下文)相比較,這種燃燒似乎就沒有什么重要的長遠意義,而僅有一時性的意義。但是“情解石榴裙”這個動人心弦的插曲即使只是一會兒,也許僅僅是幾分鐘,都是打破香菱生活常態的一瞬間,并在香菱心靈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這說明了一種積極的充滿生命力的情況:在扼殺愛情、扼殺人性、扼殺人的感情的封建時代,愛情及人的其它純真的感情還是會闖入人們的生活中;即使僅是很不平常又很平常的插曲,僅是情感的一時波動,它還是如劃過長空的彗星,在黑暗的王國中呈現了它的光芒。
這種愛情和人性的短暫瞬間,與香菱悲慘一生的時間長河是對立的,它們不能同時并立長存。這種對比,正說明封建制度下的社會對人的生活的貶低;相對那一瞬間的“自由自在”,人生是痛苦而漫長的歷程。
四
香菱的悲劇不但在于自己命運的凄涼,還在于她馴服地默認自己的命運。因此,她無法理解寶玉的叛逆行為,自己也甘愿過那種被貶值的生活。她興高采烈地真心渴望薛蟠快些娶夏金桂為正妻。這固然是因為她受不了薛蟠的蹂躪,而娶了夏金桂,她“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寧些”;同時她也聽知夏金桂“在家也讀書寫字”,不久可“添了一個作詩的人了”,產生藝術認同感的錯覺;但其實也包含了她尊重封建正統的婢妾之道的成分。寶玉這時預感到香菱“搖搖落落”的不幸,為她“耽心慮后”。香菱卻認為“寶玉有意唐突她”,并奉寶釵為楷模與寶玉保持一定距離,從思想感情上疏遠了寶玉。寶玉的關心與愛護無法動搖她未來生存的外部的通常形式,也不能阻止她向封建倫理、封建婚姻觀念靠攏。
如果說香菱在拐子手中轉為薛蟠的侍妾構成其人生第二次價值的轉移,使她從一種騷動的痛苦趨向一種內在穩定的痛苦;那么薛蟠迎娶夏金桂又構成香菱第三次價值的轉移。這種轉移,俞平伯先生認為是“非常嫉妒”的薛蟠因香菱進過大觀園,已經“被人臊皮”;而這個“人”恰好包括寶玉,因而“態度驟變”。[5]姑且不論這說法是否準確、全面,但無論如何香菱已經從“玩物”變成泄憤的對象,使她從穩定的內傷迸發為喧囂的劇痛。
夏金桂是王熙鳳第二,她“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第79回1147頁)。她帶給香菱的不是溫柔的詩,而是惡毒的陰謀;加在香菱頭上的不是親切的橄欖枝,而是瘋狂的利劍。夏金桂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識與威權,硬給香菱改名叫作“秋菱”。香菱沒有權利可以保住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一切。秋菱,秋天的菱角,秋天過后便是冬天,香菱將在冬天找到自己的墓地。
薛蟠與夏金桂,賈璉與王熙鳳,上演著相似的丑劇。不同者,夏金桂比王熙鳳笨拙,薛蟠比賈璉草包。這場丑劇沖突的犧牲者香菱比尤二姐更具有心靈美和藝術氣質美,美的毀滅足以構成絕對的悲劇意義。
香菱的歸宿,按照曹雪芹的原設計是被薛蟠、金桂迫害致死的。根據“美香菱屈受貪夫棒”的描寫,夏金桂進行設計,香菱上當,被“擺布”去沖散薛蟠與寶蟾的丑事,使薛蟠“一腔惡怒”;金桂又欲擒故縱地挾制薛蟠“劈頭劈面”打起香菱。就在這種非人的凌虐之下,香菱只好跟隨寶釵,從此斷絕了一切幻想與希望。她“對月傷悲,挑燈自嘆”,作者再沒有寫她做詩——或許她不再想寫詩,或許她再也寫不出詩。由于“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干血之病,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第80回1157頁)。寶玉早就知道她的判詞:“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死神,向她頻頻招手,這是香菱一種必然的歸宿。
然而后四十回續作者卻給香菱設計了第二種歸宿,構成生活中的另一種假定性。他讓香菱離開薛蟠金桂這些“騷狗”的矛盾漩渦,并一直活下去。薛蟠打死人入獄,金桂主演的誘惑薛蝌的另一出丑劇中又涉及香菱。但這些情節對表現香菱性格、揭示香菱命運并沒起什么積極作用。后來夏金桂在湯中下毒要謀殺香菱,結果反而害自己,續作者通過寶蟾的口說是“天理昭彰,自害自身”。盡管這從一個側面表現了封建家庭不正常的妻妾關系釀成的罪與惡,但包含著這種懲惡勸善的教訓都有明顯的封建說教的味道。尤其可厭的是,續作者想象薛蟠從監牢回來后,浪子回頭,脫胎換骨,去邪歸正。于是香菱扶為正室,從此恩恩愛愛,儼然是“菱花并蒂”。從此香菱成了“無人不服”的大奶奶。她再也無須做詩來證明自己,而是“遺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鞏固自己的地位,然后才體面死去……在后四十回中,香菱雖然多活了一段時間,但只是一個僵硬的形象;作為藝術生命,她早就已經死去了。
從藝術客體上,我們能找到作者融化了的思想和靈魂。《紅樓夢》中,香菱的詠月詩句與薛蟠的“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形成美與丑的強烈對比。曹雪芹讓美和詩在急遽的變化中毀滅,讓丑惡和虛偽繼續活著,這更證明了時代與社會本身具有的深刻的悲劇性。魯迅先生說:“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6]從某種意義上說,《紅樓夢》是歌詠著靈魂和肉體呻吟的多重奏,寶黛的悲劇命運是貫串全書的主旋律,而香菱、晴雯……這些女奴隸也用命運表現了弱者的顫音和強音,譜寫了美和詩的毀滅的挽歌。
美,毀滅了;詩,毀滅了;但借助《紅樓夢》不朽的藝術光輝,美與詩又是永存的。當我們走過蓮枯藕敗的池塘,好像聽到林黛玉低吟“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弱弱之音,心膜還好似感受到那一股早已消失在空氣里的“菱”的清“香”。這,使我們想起了春天,想起了夏天的早晨和初秋的月夜,想起菱角花和荷葉蓮蓬的夢,想起香菱夢中的詩。或許,這些記憶是淡淡的,然而,又是那樣難忘。
(致謝:本文寫作是在吳穎老師生前直接指導下成稿的,在此表示衷心感謝!)
[1]涂瀛.紅樓夢論贊[G]//一粟.紅樓夢卷: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63.
[2]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高覺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314.
[3]舒婷.生活、書籍與詩──兼答讀者來信[J].福建文學,1981(2):22.
[4]青山山農.紅樓夢廣義[G]//一粟.紅樓夢卷: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63:210.
[5]俞平伯.讀《紅樓夢》隨筆·香菱地位的改變[M]//俞平伯.俞平伯論紅樓夢: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715.
[6]魯迅.再論雷峰塔的倒掉[M]//魯迅.魯迅全集: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92-193.
A Study of the Imagesof Characters in The Story of the Stone——Focusingon Xiangling
GUAN Qiao-zhong1,HUANG Zhi-hong2
(1.Hanshan Academy,Chaozhou,Guangdong,521041;2.Shantou CPPCC,Shantou,Guangdong,515000)
In the firsteighty chapters of CAO Xueqin’s The Story of the Stone,Xiangling is described as“Your stem grew from a noble lotus root”which reflectsherown brilliance,the naivety and a touch of fragrance about her,and her expectant and tame psychological curve.Her destiny,just her name“ZHEN Yinglian”(meaning pathetic)implies,is amiserable tragedy described as“That caltrop-glass which shines on melting snow!”As the first“unlucky girl”in“the redmansion”,her poetry and beauty,even herwhole destiny are ru?ined by the tragic society inwhich she lives.
TheStory of theStone;Xiangling;character;tragic destiny
I207.411
A
1007-6883(2017)02-0052-06
責任編輯 黃部兵
2016-07-04
管喬中(1949-),男,廣東汕頭人,韓山書院山長,韓山師范學院董事會副主席、客座教授,云南大學發展研究院客座教授、東陸書院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