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
凌俊峰的這篇文章,看到題目后讓我眼前一亮,這個問題其實反映的是儒家“守經”與“權變”的理論問題。
五代時期的馮道,一生歷事五朝,侍奉了十位皇帝,始終居于高位,處于權力的核心位置。當時有人稱贊他是士人領袖,稱贊他不拘一格選拔人才、在亂世中保護百姓,死后卻又被許多正統史學家斥為不知廉恥、毫無原則的奸佞,是不顧名節貪戀權貴的小人,兩種說法可謂天水違行,冰火難容。
我們應該怎樣看待馮道的為人處世呢?他當然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如果僅僅從氣節、人格來立論,顯然是過于簡單、過于片面的,也是不夠公允、客觀和包容的。在五代那樣一個戰亂頻仍、災荒連連、政治昏暗的年代,馮道能夠放下自身名節的顧慮來為蒼生、為百姓、為時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這其中應該有其值得肯定的地方,也合乎中國傳統文化守經權變的傳統。
在漢字中,“經”原意為織布機上縱向的紗線,與“緯”相對,引申為時間的自上而下推移或永久不變的真理;漢字的“權”原義為秤砣,引申為“權衡”“權宜”“權變”等。“經”與“權”是中國傳統思想特別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概念,反映了中國人對人生原理原則的原則性與靈活性的統一。《春秋》有經有權。經者,常也;權者,變也。經與權不可偏廢,唐代柳宗元對此曾有過精辟的詮釋。他說:“經也者,常也。權也者,達經者也;皆仁智之事也。離之,茲惑矣。經非權則泥,權非經則悖。”“知經而不知權,不知經者也。知權而不知經,不知權者也。”就是說,“經”是永恒不變的原理原則,“權”是幫助執行原則的變通手段,兩者在維護道德規范時不可或缺。背離這一點,必定有失偏頗。沒有權的經是拘泥的,而沒有經的權則是悖謬的。如果只知經而不知權,就是不知經。假若只知權而不知經,就是不知權。那么怎樣運用經與權呢?戰國時孟子就給出了一個形象的案例:“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于手者,權也。”男女授受不親是古人應該遵循的禮義,這就是經。但是,兄嫂落水,只能伸手相救,這不能說是違反了這個準則,而是靈活運用了這個準則,這就是權。權變的實現沒有危害到道義,反而維護了大的道義,它不意味著為了利益放棄道德信條,而是在大局下做出符合大義的一定犧牲,也是一種擔當。
由此可見,中國傳統文化倡導的是經與權的統一,我們應該堅持辯證原則,守經權變,與時偕行,因時而動,因時制宜,而這又在某種意義上體現了中華民族的生存智慧和發展理念。可以說,在亂世之中,馮道能夠救民于水火,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說,這與堅守名節、高尚其事、遁世無悶無疑有著異曲同工、殊途同歸之處。而這也是凌俊峰該文推出的意義之所在。
(作者系歷史學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范大學中國易學文化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