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桐(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081)
【文學評論】
論余華《第七天》中的敘事藝術
李佳桐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081)
小說是敘事的藝術,敘事的成功與否決定了作品的審美效果。20世紀80年代,余華的先鋒敘事通過對人性、現實的諷刺,對暴力、死亡的描繪,在當代文壇贏得了一席之地,并開啟了先鋒文學的時代。本文以《第七天》中的敘事藝術為中心,主要從三個方面進行研究,即作品中圓形的敘事模式、以荒誕擊穿現實的敘述方式、悲喜交融的敘事風格。
余華;《第七天》;敘事藝術
余華在《第七天》中以死亡為視點,卻又不是寫主人公楊飛的個人之死,而是彌散式的敘事描繪了一場死亡的“盛宴”,余華自己稱此為圓形敘事。余華說:“第七天的敘述有點像圓規,‘我’的經歷是圓心,所見所聞是一條條圓線,敘述的圓規一圈圈往外畫圓。”[1]作者以楊飛死后的見聞為線索,講述了患癌癥沒錢救治的父親,為愛情賣腎死亡的伍超,在大火中被政府瞞報的38個遇難者,被醫院當作醫療垃圾扔進河里的27個死嬰等悲劇故事。小說以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將這些互無關聯的人和事組成了一張錯綜復雜的社會關系網。正如張清華先生評論的那樣:“這部小說,那幾個人都沒有什么關系,楊飛只是一個敘述的,把他們串起來,實際他們之間沒有什么關聯,好像這個結構非常緊湊,但是那幾個人物又是很松散的,我想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崩塌和離散,這就是《第七天》的靈魂。是他這種故意淺嘗輒止后暴露出來的悲情。”[2]
《第七天》中的七個篇章看似相互獨立,實則融會貫通。比如,第一天寫了作者對貧富差距、暴力拆遷等社會問題的關注,第二天轉而寫主人公楊飛和李青的愛情悲劇,第三天又回憶起了主人公的身世及楊飛與父親之間的真情故事。篇章之間看似涇渭分明,互不相干,其實這種斷裂的敘事只是相對的,這些線會因為某個點而相互交融,進而多維度地匯入“死亡”這個大圓中。
同時,作者又巧設伏筆,注重細節。比如,第一天楊飛在去殯儀館的路上見證了一場車禍,這場車禍正是市長的出殯儀式造成的,后來他在亡靈的世界里遇見了喪生在這次車禍里的肖慶,肖慶又帶來了鼠妹男朋友伍超的消息,一環扣一環。作者將多個亡靈的來龍去脈交代的清清楚楚,把個體生命的悲憫與整個時代的精神脈搏聯系起來,上升到對集體倫理的反思與救贖。悲哀、憤恨、疲憊的情緒充斥著整本書,使讀者的內心跌入荒涼的深淵。
對世界荒誕的描寫是余華一貫的主題,自先鋒文學開始,余華就用嘲諷、夸張的方式訴說著這個世界的不可捉摸。余華最初的作品充斥著超越現實的荒誕,其用零度敘事的手法來表現暴力、死亡的主題。如《現實一種》,余華通過描寫山崗、山峰兄弟連環殺人的殘忍行徑,揭開了人性溫情的面紗,并將社會無情的一面暴露無遺。20世紀90年代以后,余華開始回歸客觀現實,《兄弟》《第七天》等作品應運而生。
《第七天》從作品的一開始就表現出荒誕主義的手法,主人公楊飛死后要自己走去殯儀館火化,殯儀館內座位的安排也等級分明,貴賓可以坐沙發,窮人只能坐椅子,而市長卻有自己的貴賓室,其奠定了小說荒誕的基點。這看似荒誕的亡靈世界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我們的現實世界有著緊密的聯系,或者說這層荒誕的外衣包裹著的是一個個現實世界的矛盾。政府強拆房屋,讓一個美好的家庭變成了一對夫妻的墳墓;27個死嬰被當作醫療垃圾扔進河里;無辜的人被警察嚴刑逼供承認殺人,“被殺者”卻安然無恙的回到了家里;打工妹因為男友用假的手機欺騙她而跳樓自殺;打工男為了給女友買一塊墓地居然去黑市賣腎,最后慘死……這么多的荒唐事,其實正是現實生活中每天不斷上演的悲劇。余華自己在接受采訪時也說過:“在《第七天》里,我從一個死者的角度來描述現實世界,這是我的敘述距離。《第七天》是我距離現實最近的一次寫作。”[3]可以說,作者是用荒誕擊穿了現實。作品最后所說的“死無葬身之地”,喻指被現實逼到無路可走的人死后也無法得到安息,這是何等的悲愴與絕望。王侃說:“三年前,余華說‘他想寫出一個國家的疼痛’。我想《第七天》這部作品實現了他的諾言,他寫出了這個國家的疼痛。”[4]楊飛、鼠妹、伍超這一干小人物的疼痛,其實正是高速發展的中國社會的疼痛。
在《第七天》中,作者用荒誕的手法反映現實生活,成為了時代的見證者、記錄者。這部作品的腰封上有這樣一句話:與現實的荒誕相比,小說的荒誕真是小巫見大巫。荒誕的藝術手法是通往現實的一條路,在這條路上,幻覺與真實相互交叉,魔幻與現實融為一體,從而創造出了一個既離奇又平凡、既荒誕又真實的世界。
余華的作品經常呈現出悲劇與喜劇相交融的寫作特色。比如,《活著》中敗光了家產的主人公福貴,最終卻憑借著韌性戰勝了生活的種種苦難;《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在生活困苦之際依舊苦中作樂,發明了“嘴巴炒菜法”對抗饑餓;《第七天》延續了余華悲喜交織式的敘事風格,形成了一種既冷漠又溫暖,既質樸又怪誕的審美特質。
《第七天》在訴說悲劇性的故事時,采用了喜劇的表現手法,呈現出某些漫畫式的表達效果,如鼠妹在大廈天臺準備跳樓時,樓下的圍觀群眾不僅沒人阻止,還穿梭著各種趁機推銷產品的小販;警察張剛被仇人殺害,張剛的父母想為兒子申請烈士,最后卻把上訪變成了獲得免費旅游的一種手段,等等。余華采用嘲諷的筆調,把原本悲傷的故事用戲謔的手法表現出來,體現了社會倫理與道德的缺失。
《第七天》無情地揭露了社會的病象,在悲劇的故事中透露出悲憫與絕望的文學氣息。楊飛與李青的愛情悲劇,27個死嬰被當作醫療垃圾扔進河里的慘案,鼠妹與伍超等小人物的悲慘命運,都是作者對社會現實的冷峻寫照。然而在冷漠和丑惡背后,作者也沒有忘記對倫理至善之愛的呼喚。瑪莎·努斯鮑姆曾說:“小說閱讀并不能提供給我們關于社會正義的全部故事,但是它能夠成為一座同時通向正義圖景和實踐這幅圖景的橋梁。”[5]李月珍在活著的時候哺育“我”,死后又用母愛養育著27個死于非命的嬰兒;父親為了“我”的成長終身不娶,在得知自己得了絕癥之后又不辭而別;伍超在鼠妹死后沒有開啟新的生活,而是選擇了賣腎為自己的女友買一塊墓地……他們之間的愛是不求回報、毫無保留的至善之愛。在描寫亡靈世界時,作者采用了詩化敘事的手法,描繪了一個風景優美,令人癡迷的世外桃源,在這個世界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樹木茂盛,樹枝上結滿有核的果子,樹葉都是心臟的模樣”,人們平等相待、和平共處,一切都顯得安謐而美好。作者在眾多丑惡的情境中植入了這種至善的倫理之愛,既諷刺了當時時代對于真善美的缺失,又表現出試圖以愛拯救人性之惡的精神訴求。洪治綱認為:“余華的敘述有些像美國的鄉村音樂,舒緩、簡約,卻又彌漫著特有的溫情,凸顯了作家內心深處寬厚綿長的人道情懷,飽含了強勁的情感張力。”[6]余華看到了人性的丑惡、倫理的坍塌,看到了無數生命的悲劇和喜劇同臺共舞,但他也看到了在卑微的生命中依然閃耀著人性的光澤,它就沉淀在楊飛、楊金彪、李月珍、伍超、劉梅等底層人民的心中,這些人類引以為榮的光澤,終究不會泯滅。
《第七天》以幽靈化的敘事昭示出虛無主義的精神情結,又在虛無中觸碰神性與信仰的精神力量。雖然作品在出版后曾備受爭議,有人說他的敘事是由熱點新聞堆砌而成,有人說他的語言過于平淡沒有亮點,但不可否認的是,余華在《第七天》中大膽地吐露了作家對這個時代的困惑,挖掘了社會的病根,表現了創作主體的焦慮與思考,彰顯著人文關懷與詩性正義,是一部代表著作者全部風格的佳作。
[1][3]夏琦.余華談新書第七天:我會關注批評,但不是現在[N].新民晚報,2013-07-01.
[2]陳爽.他為后世寫作——余華《第七天》研討會實錄[EB/OL].(2013-07-05)[2017-04-05].http://book.ifeng.com/shupingzhoukan/special/duyao103/wenzhang/detail_2013_07/05/27193721_0.shtml.
[4]劉科.余華自稱要為“政治”寫作:寫出一個國家的疼痛[N].時代周報,2013-06-28.
[5]瑪莎·努斯鮑姆.詩性正義:文學想象與公眾生活[M].丁曉東,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6.
[6]洪治綱.余華長篇小說《第七天》此岸的世界,彼岸的視點[N].文藝報,2013-06-28.
【責任編輯:周 丹】
2017-04-12
李佳桐(1995-),女,遼寧沈陽人,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I206
A
1673-7725(2017)06-007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