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春(山東科技大學,山東 青島 266590)
【文學評論】
平民孤獨意識的突顯
——解析影片《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
劉 春
(山東科技大學,山東 青島 266590)
劉震云的小說關注平民的精神世界,解說平民的孤獨困境。這種展現平民孤獨的主題在以其小說為原本改編成的電影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顯現,成為喚起觀眾內心共鳴的觸發點。本文通過解析影片《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發掘化“繞”為簡的影視改編藝術與商業化運營對影片成敗的影響。
劉震云小說;平民孤獨;電影改編;商業運作
2016年11月是中國電影改編界的“劉震云月”,“姊妹篇”《一句頂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的接連上映引起了電影界和文學界的共同關注。在文學作品被改編為電影的過程中,如果單從藝術再創的角度出發,電影本身的制作就是對文學作品的另類升華;就其存在關系而言,二元對立的套用過于片面,忽略了文學作品是其改編電影的本源問題,但不可否認,電影自創作之日起便具有獨立意義。在脫離文學作品的靜態藝術形式后,電影的動態存在更符合甚至迎合了大眾的消費方式,在這種現狀下,電影并不完全依賴于文學作品的話語權力而進入觀眾視野。[1]二者的同一性決定了解讀以劉氏小說改編的電影,須以“電影為體,小說為用”,以平民的視角介入文本,形成“小說——電影——受眾”的三重對話。
“五四”時期,魯迅先生執文學大筆書寫國民意識的荒誕與麻木,以批判國民劣根性來喚醒民眾;幾十年后,劉震云“得衣缽”,去鋒芒,用最平民化、通俗化的敘事方式和語言習慣寫“小民”生活,為“小民”說話,傳達他對現代人精神文明和孤獨困境的憂患。這是中國文學精神的傳承,也是近現代文學界始終存在的國民性問題的延續。“小民”是一個心理認同的概念,劉震云將自身置于這個平民群體中,用充滿智慧與理性的視角體認平民的生存狀態和孤獨困境。他尊重自己筆下的這些小人物,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去剖析他們身上最真實的國民劣根性。在小說中,“小民”借劉震云之筆言說他們自己的故事,成為一種“他者自傳”的敘事模式。
劉震云的這兩部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在改編成電影后,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其主題更加突顯平民的孤獨困境,思考其孤獨背后的社會現狀。其一,精神孤獨。在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先輩為尋找那個有共同語言的人出延津——回延津,窮其一生都不愿放棄,甚至將這份執著積淀異化為他們的生存目的。這種祖輩遺留的痕跡在該小說的同名改編電影中被體現為工薪階層的婚姻故事,無話可說的孤獨將牛愛國和龐麗娜推向了出軌離婚的邊緣,牛愛國身上體現出的懦弱、狡黠、報復等人性的陰暗面帶有普遍意義,這不僅僅是個體的問題,更是社會的縮影。其二,隱性的官場法則。《我不是潘金蓮》的小說版和電影版都圍繞著“我不是潘金蓮”這個命題展開。李雪蓮是一個不懂法、不認法、不信法的農村婦女,她是法律的對立面,將人性化奉為人生信條,她為證明這是一個真命題,上訪二十年(電影中是上訪十年),將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都奉獻于此,而各級官員的相互推諉及官場作風也是一種夸張化的真實寫照,雖是一條暗線,但批判力度在今日文壇影界卻具有不可忽略的影響。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日益物質化的社會環境對人內心的沖擊不亞于一次精神變革,人的異化帶有明顯的后現代主義色彩,傳統的價值觀念被解構,被壓制在社會底層的平民進入了無話可說或者無處言說的境遇,從而帶來了多元化、人性化的訴求與反抗。從小說到電影,劉震云一貫的主題都是在為“小民”言不平,訴現狀,這是他文學創作的根本,也是他的小說改編成電影所要傳達的社會功用。
“繞”的本義是纏繞,進一步引申為人或事復雜、不直接、兜圈子或糾纏不清。在劉震云的小說文本中,“繞”是一種語言風格或敘事風格,不直接講述,而是追根溯源講究前因后果;用語言邏輯中的“不是……,而是……”句式形成一種折射,暗含生活的復雜無序,處處充滿著意外與轉折。這是劉震云小說的一大特點,一件事里藏著另一件事,一句話里藏著另一句話,他是跳出生活寫瑣碎,也是融入瑣碎寫生活,所有的故事都以全知視角將生活最本質的一面通過“繞”的藝術形式展現出來,這種故事模式和語言表達在電影改編中得到了一定的繼承。但電影作為一種有時間限定的動態藝術,脈絡清晰尤為重要,因此,在改編過程中“繞”的藝術被簡明化,以此來完成小說到電影的藝術升華。
(一)故事結構的優化整合
小說《一句頂一萬句》有著龐大紛繁的網狀敘事結構、“失語—孤獨”的哲學思考,以及跨越百年的時間跨度等多重藝術魅力。電影只抽取了第三代人牛愛國和龐麗娜的婚姻故事,圍繞一頂“綠帽子”具體地剖析現代人的婚姻孤獨,將時間跨度縮短至十年,將厚重的哲學思考具體化為現代人的婚姻孤獨。一環扣一環的“繞”支撐起了整部小說作品,如果通過短短的兩三個小時的電影來講述如此龐大的祖孫三代的故事,可以說是天方夜譚,因此,在電影改編中將“繞”的藝術簡明化,既是受電影時間長度的限定,也是由于電影事件的具體化、細微化更容易升華主題引起觀眾共鳴。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國離婚率呈直線上升的趨勢,離婚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話題之一,電影《一句頂一萬句》的現代婚姻選題恰恰符合當下的輿論熱點。
《我不是潘金蓮》并沒有改變太多的故事結構。小說文本共三章,正文僅占一章,序言兩章占去主體性的篇幅,本末倒置的結構安排看似荒誕,實則是劉震云對官舟民水的結構隱喻。[2]在電影中,序言的主體性得到確立,以“正文:玩呢”補充作結,農村婦女李雪蓮作為序言的主人公成為了電影的主角,以證明“我不是潘金蓮”為線索,將官場眾人的千姿百態一一展現。其中,涵蓋了離婚、二胎、搬遷房、上訪、送禮走后門等一系列社會敏感問題,一句話“繞”成了無數句話,一件事“繞”成了無數件事,一個人“繞”了十年終得結果,盡管是一場意外結束了這十年的官民之“繞”,但也恰恰反映了生活的實質:日子經不起推敲與深究,每一次“繞”都是必然與意外的結果。
因此,《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的電影改編都秉承了平民主題先行的創作理念,但二者又從不同的視角參照具體的故事裁剪改編,存在著差異。就小說藝術層面而言,《一句頂一萬句》是站在人生孤獨的哲學高度來反觀平民眾生,駕馭跨越百年的宏大結構而無雜亂之感是該作品最為突出的藝術成就,然而影片只展現了一點皮毛,這成為其影視改編的一大不足與遺憾,如果觀眾在觀看影片前未曾讀過原版小說,那么便會感覺這部影片僅僅只是在講述婚姻,對人生孤獨更深層次的哲學命題的思考很難被解讀出來。相比之下,《我不是潘金蓮》電影的改編是較為完整的,小說與電影互為參證,電影以其特有的動態藝術“方圓畫面”深化了小說主題。
(二)人物語言的“繞”
古有六藝,“興”為其一,《<詩經>大序》中記載,“興者,先言他物而以其所詠之辭也”,這種文學傳統在歷代文人中傳承不息,成為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慣用的藝術手法,同時也被內化成了中國人的說話藝術:繞圈子。在某些情況下,話不說透或者話里話外不同意實屬正常。在劉震云的小說中,語言能指與所指的藝術魅力被沉淀為中國人的說話特點,電影語言中極大地保留了人物對話的“繞”。如,《我不是潘金蓮》中李雪蓮與法官王公道攀關系時的對話。從遠房親戚開始繞,繞了一大圈才說到了她要告前夫假離婚的事件,語言表達的能指已經不僅僅是該事件的表象,而是轉化成了表達者李雪蓮的目的所指。[3]再者,《一句頂一萬句》中牛愛國為挽回與龐麗娜的感情,在飯桌上先是回憶兩個人的甜蜜過往,接著勾勒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最后才道出實意,這種委婉的表達方式有利于增強對方的心理接受程度,同時也為達到話語目的奠定了基礎。從小說到改編的電影,觀眾看到、聽到的人物對話都是最原汁原味的生活語言,這種“繞”的語言藝術讓觀眾感同身受,較易產生情感共鳴。
地方方言的穿插也是一大特色,在小說語言中極為明顯,但在電影改編中卻遭到了刪減,原因有二。其一,電影觀眾分散在全國各地,并不是僅有該方言地區的觀眾觀看影片,在電影觀看的過程中,某些方言的穿插可能會影響觀眾對影片的理解,從而降低觀影的流暢度。其二,人物對白采用漢語普通話,如果用普通話對方言語句加以表達就會失去原有的地方特色,顯得不倫不類。影片《我不是潘金蓮》對方言語言的處理極為巧妙,該片的人物對白是江西普通話,但地方方言詞匯及其語用的表達習慣在影片中無一展現,只展現了具有江西省地域特色的地方口音,以增強影片的藝術真實性。
一部影片的成功與否主要有兩個評價標準,一是影片本身的藝術成就,即口碑;二是商業價值,即票房,商業運作主要是針對票房。影片《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在2016年11月份先后上映,前者作為小成本的文藝片,無論是導演、演員陣容還是前期宣傳,相比于后者的大制作要低調許多。
影片《一句頂一萬句》的低調有多重原因。首先,導演是劉震云的女兒劉雨霖,在此之前,拍攝過微電影《門神》,并獲得多個國際獎項。然而在國內,這位新銳導演的名氣相比第五代導演馮小剛還是有一段差距。因此,電影在前期宣傳中主要是借助其父劉震云的名望,以及《一句頂一萬句》小說本身的藝術成就和社會影響力。主演包括二線演員毛孩、劉蓓、范偉、李倩,明星效應小。由于電影主要的拍攝地選在了河南延津縣,生活化的場景拍攝吸引了許多河南觀眾,對家鄉的認同感促使他們觀看該影片,這也是該影片的觀眾主要集中在河南省的一個重要原因。其次,該片上映后,觀眾反響及票房并不是十分理想,除去制作成本、演員陣容、前期宣傳等外圍因素的影響,電影本身存在的問題才是主要原因。一方面,電影本身的畫面拍攝過于生活化,缺少文藝片的藝術化、精細化制作;另一方面,電影沒有完整地呈現出小說結構的宏大紛繁,以及對孤獨本身的哲學思考的厚重感,與其說這是小說《一句頂一萬句》的同名改編電影,不如說是借“一句頂一萬句”之名拍攝了一部微表達的、具體化的婚姻電影,這部電影只是小說的一小部分,并不是整體的呈現,過高的期望值與電影本身的局限性形成反差。最后,從藝術成就層面講,該影片也得到了一定的認可。具體化的婚姻主題是中國現實社會的一大熱點,與此同時,精神孤獨、無話可說是現代人的通病,在該影片中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在強烈的代入感中,無話找話的無奈與孤獨在影片內外可形成共鳴。
影片《我不是潘金蓮》同樣作為一部文藝片,其商業運作模式卻是商業片的陣容:大導演、大明星、大宣傳。導演馮小剛的影響力不容小覷,許多觀眾直奔影院觀看該影片也是出于大導演大制作的原因。馮小剛曾多次拍攝以劉震云作品改編的電影,比如電視劇《一地雞毛》,電影《一九四二》《手機》,前期作品的成功為《我不是潘金蓮》的熱映奠定了群眾基礎。同時,明星陣容也成為該文藝片的一大特點,范冰冰領銜主演,云集了李宗翰、郭濤、大鵬、張嘉譯、于和偉、張譯、范偉等眾多明星,較好地發揮了明星效應。前期宣傳中,海報展現的是范冰冰飾演的李雪蓮悠閑地坐在一頭牛上,后面是一群男人在驚慌失措地拉牛,這種反差,以及該影片的名稱抓住了觀眾的獵奇心理。該影片上映后票房過億,觀眾反響毀譽參半。一是新奇的圓形畫幅在觀影過程中需要一定的適應時間,許多觀眾不能理解方圓畫面切換的藝術隱喻;[4]二是畫面的意境美感傳達的是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美學意象,帶有濃郁的中國色彩,這為中國電影走出國門立足世界增添了中國元素;三是對官場作風的反思,李雪蓮作為影片中唯一的女性,她的對立面不僅是男權還有官場,從某種意義上講,李雪蓮代表了廣大女性也代表了廣大平民百姓,她在反抗家庭內部男權欺騙的同時也在與不作為或者少作為的政府官員作抗爭。
由此可見,一部影片的成功與否不僅僅受劇本藝術的影響,而且與導演的名氣、演員的陣容、前期的宣傳策劃等諸多商業元素有關。藝術片的商業化成為中國電影發展的一大趨勢,因此,研究電影市場并準確地進行電影受眾定位尤為重要。《一句頂一萬句》的婚姻題材將受眾局限在了三四十歲的已婚人群,而據相關數據顯示,在中國,走進影院觀看電影的人群以20~30歲為主,單從票房的商業利益來看,該影片的受眾定位明顯地存在問題。《我不是潘金蓮》的題材是多元化的重疊,加上演員的明星效應,擴大了電影的受眾面,票房過億。由于觀眾愿意為票房買單受多種因素的影響,有人是為了某個喜愛的演員或導演,有的是因為喜歡小說原著,還有的是受娛樂宣傳的影響。因此,商業化的運營模式成為決定票房高低的重要因素。
劉氏小說的深刻性決定了其電影改編的高度,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第十次文代會、第九次作代會開幕式中對廣大文藝工作者的期許那樣,劉震云始終在關照平民的生活和情感,表達平民的心聲,他堅守著自己的平民創作理念,從中國民間和廣大民眾身上提取素材、汲取靈感,以一種高度的文化自信進行著藝術創作。
電影相比文學作品帶有一定的功利色彩,因此在改編過程中,把握好文學作品與電影作為兩種不同形式的藝術表達的異同特點,并掌握藝術水準與商業制作的平衡顯得尤為重要。解讀以劉氏小說改編成的電影,既是對劉震云小說藝術成就的再次肯定,亦是通過解讀以明晰其改編電影的不足與創新。筆者解讀《一句頂一萬句》和《我不是潘金蓮》這兩部影片,是出于對當代社會現象的考慮,同時這兩部影片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相似性,但個案性的分析并不能一概而論,解讀以劉氏小說改編成的電影仍需綜合探究。
[1]程惠哲.電影改編研究[J].文藝理論與批評,2007,(3):125-129.
[2]劉颋.一個作家身后的“蓄水池”——劉震云訪談[J].朔方,2013,(2):98-105.
[3]王穎.論劉震云小說的仇恨意識:惡魔表征與仇恨歸因——從《一句頂一萬句》到《我不是潘金蓮》[J].文藝爭鳴,2015,(5):182-187.
[4]胡克,游飛,賽人,等.《我不是潘金蓮》四人談[J].當代電影,2016,(11):24-31.
【責任編輯:周 丹】
2017-04-12
劉春(1995-),女,山東淄博人,主要從事影視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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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7)06-008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