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躍(河北大學,河北 保定 071000)
【文史論苑】
淺談中國古代婦女的守節與再嫁
曹 躍
(河北大學,河北 保定 071000)
探究中國古代婦女生活及其社會地位,婚姻狀況是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一直以來在人們的認知中,中國古代的婚姻家庭生活是由男性為主導的,但其實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婦女的婚姻狀況變化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在此,我們僅對古代婚姻中的一種情況,即丈夫死后婦女的婚姻狀態進行一個簡單的討論。大致上說,漢至宋前期,婦女在婚姻中對于守節還是再嫁是較為自由的,宋后期至清末,社會對于守節的肯定明顯占領上風,婦女的婚姻自由日益受到束縛。
守節;再嫁;婦女地位;社會視角
作為婚姻制度發展產物,女性的守節與再嫁的問題無疑具有代表性。在部落時代的無婚姻契約狀態下,男子可以有次妻,女子可以有次夫,既然有次要之夫的存在,也就不會有所謂貞操的要求,自然也就沒有守節與再嫁在道德上的先決條件。而在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契約形式出現后,婦女為男子所占有,這樣一來,于個人為了保護私有財產的繼承,于社會為了保持平衡,就必需要有堅固的中心支撐點——家庭。在這種客觀需要的要求下,也就產生了通常含義上的貞操觀念,即婚姻契約中對女性片面意義上的不可離異性,從而衍生了守節與再嫁之間的矛盾。但這種矛盾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內,由于客觀社會環境和思想意識形態的不同,其具體表現也各有差異,雖然總體上呈現著矛盾日益激化的趨勢,但其中也存在反復的過程。
在有文字記載的上古至于魏晉的歷史中,雖然在思想道德方面社會鼓勵婦女守節,例如《周易》曰:“婦女貞潔,從一而終。”《禮記》:“一與之齊,終身不改。”《后漢書·列女傳》:“婦無二適之文”,“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等等。但在實際情況中,卻對于婦女再嫁很寬容,這一時期,再嫁是正常的婚姻選擇之一,而守節的婦女則通常作為一種超乎尋常的道德高標準存在,誠然會受到社會輿論的極大認可,然而并不是針對大部分人的必須要求。
即使是以倡導“三綱”而飽受世俗詬病的漢代名儒董仲舒,也以其《春秋》決獄的理論,公開允許再嫁,如《太平御覽·刑法部·決獄》記載:“甲夫已將船,會海風盛,船沒,溺死流亡不得葬。四月甲母丙即嫁甲,欲皆何論?或曰,甲夫死未葬,法無許嫁,以私為人妻,當棄世。議曰: 臣愚以為春秋之義,言夫人歸于齊,言夫無男有更嫁之道。婦人無專制擅悠之行,聽從為順。嫁之者,歸也。甲又尊者所嫁。無淫行之心,非私為人妻也。明于決事,皆無罪不當坐。”[1]按下其中是否存在婆婆對于喪夫的兒媳婚姻自主的干涉不提,單以再嫁論,董氏顯然是持“無淫行之心”且“無罪不當坐”的態度的。
如果說這一歷史時期內對于貞操的官方要求,那么最突出的應該是秦始皇,他以石碣的形式刻錄了對于婚姻中而非婚姻后的守貞問題的要求,然而這種對于貞操的要求,首先來說不涉及夫死或婚姻結束后再嫁的方面,其次是屬于限制了男女雙方而非僅片面針對女性的規定。《史記·秦本紀》:“始皇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有: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系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2]”這顯然是法家思想為了維護社會穩定的工具理性的思維,而絕非是社會意識或道德要求。故而直至漢末三國,我們仍能看到蔡文姬三嫁依然受到社會尊重的實例。至于南北朝時期的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則更不曾倡導過守節概念。
再嫁習俗流行的存在基礎是一定的,如果政府、父母、社會議論都持否定,再嫁也就失去了作為社會習俗的力量支持。從漢代起到南北朝時期,政府律令中并無嚴規禁止再嫁。作為父母親屬,也極少忍心強求女兒守寡,一般總規勸其再嫁,甚至于皇室宮妃的再嫁情況也屢見不鮮,因而社會上對女子再嫁,但凡父母應允,便無阻撓。故此作為婚姻形式的再嫁習俗,盡管有部分偏激的道德家大肆攻擊,但仍沒有受到影響。
而隋代是第一次出現有明確的詔令限制再嫁情況下女子婚姻自由的朝代,與以往士大夫將貞節純粹推崇為高尚的道德風氣不同。《隋書·高祖本紀》記載詔令曰:“九品以上妻, 五品以上妾, 夫亡不得改嫁。”[3]內容大致是針對統治階級而言的。因為要求簡單,所以從隋至唐女子再嫁現象依然存在,隋煬帝的妹妹蘭陵公主就初嫁王奉孝,后再嫁柳述。但這終歸是首次出現了限制再嫁的法律性的規定。
繼隋二世而亡,唐代的社會風氣掙脫了曇花一現的微弱束縛,走上了開放的巔峰,幾乎可以說唐朝婦女是以夫死或婚姻結束后不能再嫁為恥的,哪怕作為唐代儒家理論的復興者、道德模范韓愈,他的女兒也是先嫁李氏,喪夫后又再嫁樊宗懿,由此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文化,在繼承上古歷史傳統的基礎上又融合了五胡十六國少數民族文化,從而使得社會風氣和道德標準的愈發寬松,即使在唐代中期因國力衰弱而引發的關于道德復興的要求中,這種婚姻相對自由的風氣依然能被接受,并在接下來的五代十國的亂世中延續。例如后周太祖郭威就是四娶醮婦。
至于北宋,一般情況下,由于《宋刑統》中有“諸妻無七出及義絕之狀而出之者, 徒一年半, 雖犯七出, 有三不去而出之者, 杖一百, 追究還合。[4]”這樣保護婦女不被隨意解除正當婚姻關系的條款,以及“若夫妻不相安諧而和離者不坐”之類允許自愿離婚的條款,會產生一種認識,即北宋婚姻生活中守節與再嫁的要求依然較多地繼承了唐及五代時期的寬泛。但實際情況誠然有所出入,北宋由于社會的日趨安定以及帝制為了防止唐末與五代亂世覆轍重蹈,開始逐漸加強思想控制,重新樹立“忠”“義”的崇高地位,與之相伴隨的,就存在對“貞”“節”的倡導,這一點從宋人修撰《新唐書·列女傳》的情況即可顯露端倪,《新唐書·列女傳》中絕大部分女性形象都是所謂德行楷模、貞潔烈婦,而才女形象的只有四人,不僅記載簡陋而且也重點突出了道德,例如王琳妻韋氏“著《女訓》行于世”,這與唐代才女頻出的實際情況大相徑庭,與南朝人范曄修《后漢書·列女傳》盛贊蔡文姬才情而不計其三嫁、唐代房玄齡主持修《晉書·列女傳》而收錄才女十三人也反差顯著。
故此總體來說,中古時期的守節與再嫁情況雖依然可見漢魏時代的寬松,但隨著社會形態和思想文化的不斷調整,在唐代達到頂峰的開放的社會風氣隨著唐王朝的盛極而衰,也不可避免的開始遭受懷疑。因為歷史的慣性,相對寬容的社會態度不會戛然而止,但由于集權加強所帶動的帝國整體趨向于道德嚴苛化的趨勢是不可避免的,隨著南宋民族危機的日劇,理學中的極端思想開始出現。
這是守節與再嫁的矛盾快速走向激化巔峰的一個時期,在作為起始的南宋,這種禁錮的色彩還并不明顯,據張瑞義《貴耳集》記載:南宋孝宗期間,有位婦女,先嫁單氏,生單夔,又嫁耿氏,生耿延年,后來兩個兒子都做了高官,在她死時,兩子“爭葬其母”,孝宗為之調停說:“二子之爭,朕為辦之。”此時皇帝能為一位再嫁婦女親自主持葬禮,“衣冠至今傳為美談”,可見一斑。
但在朱熹去世、其理學思想成為官方學術之后,南宋開始面對日益嚴峻的民族危機,“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極端思想逐漸因理學思想的壟斷地位而日益加劇,本來應該由士大夫堅守的節義,被異化到了婚姻家庭之中。短暫的元代雖然在這一方面體現較少,然而自從明代開始,在開國皇帝朱元璋的帶動下,守節乃至于殉節成為世風所尚,他曾下令:“民間寡婦,三十以前,夫亡守節,五十以后不改制者,旌表門閭,免除本家差役。”夫死妻妾殉葬之風復起,朱元璋自己作出榜樣,他死之后,有40個妃嬪殉葬。至于清代,滿族在入關前作為并不十分開化的民族,仍處在人殉風氣大興的歷史階段,入關后雖然接受了中原禮教的侵染,但明顯對于明末已經病態化的禮法束縛更為欣賞,于是再嫁在清代完全變成了一種“罪行”,守節是一種常態,婦女殉節登峰造極。據《山西通志·烈女錄》殉節者在元代僅25人,明代突增至677人,清代則高達1830人。又據《福建通志·列女傳》唐至宋殉節者26人,元代12人,清代有5603人。
婦女守節與再嫁習俗之間的矛盾,如其他依附于社會形態的民俗一樣,在其流傳過程中發展變異,但基本特點卻仍是持續性、反復性、大眾性,同婦女社會地位一樣,在歷史的發展中不斷變化。貞節作為一種婦女道德,其本質是女性社會、政治和經濟權利的弱化,以及人身、精神自由的限制受限。
[1][宋]李昉,等.太平御覽[M].北京.中華書局,2011.
[2][漢]司馬遷.史記[M].湖北.崇文書局,2010.
[3][唐]魏征,等.隋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
[4]岳純之.宋刑統校正[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責任編輯:周 丹】
2017-04-25
曹躍(1995-),男,河北陽原人,主要從事古典文獻學方向研究。
K892.9
A
1673-7725(2017)06-02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