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婷婷
(四川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重慶 400031)
沙博理《新兒女英雄傳》英譯本譯者主體性探析
徐婷婷
(四川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重慶 400031)
譯者主體性的研究與譯者受動性及其譯者、讀者、文本之間的主體間性密切相關,本文以《中國文學》創刊號刊載的《新兒女英雄傳》沙博理英譯本為例進行探討。在翻譯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下,通過分析該譯作中的回目、譯序、標題、熟語、歌謠等的翻譯,讓我們了解在受制因素突出的情況下,譯者如何平衡、協調制約因素與主體能動性及其主體間性關系,從而確保譯介效果。這在當今“中國文學走出去”的形勢下,對于翻譯研究而言,不能不說是一個有效的借鑒。
《新兒女英雄傳》;譯者主體性;主體間性;受制性
《新兒女英雄傳》是由袁靜和孔厥合著的長篇小說。小說講述了抗日戰爭初期冀中白洋淀農民在共產黨員帶領下,與日本及偽軍反動勢力斗爭的故事。此主題貫徹實踐了毛澤東文藝座談會的講話精神,是當時的政治需要,獲得主流意識形態的青睞,也廣受當時讀者歡迎。小說最初在報紙上連載,1949年由上海海燕出版社首次印成單行本,后經多次再版。1951年被選入《中國文學》創刊號。《中國文學》是當時對外宣傳中國革命的重要刊物。在創刊初期,該雜志以懂英語的知識分子、文藝界人士、漢學家和文藝愛好者為讀者對象,向他們介紹我國的革命和斗爭,以博得這類讀者的了解和同情 (駱忠武,2013: 83)。
《新兒女英雄傳》由著名翻譯家沙博理翻譯的英譯本在北美發行過,是美國發行的第一部反映“紅色”中國的小說。沙博理生于美國,曾在康奈爾大學、哥倫比亞大學、耶魯大學進修過中文。1947年來到中國,1948年定居北京,并繼續學習中文,后與著名戲劇演員、作家鳳子結為夫妻;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總理指示外文出版社安排他在《中國文學》雜志社擔任翻譯;1963年經周總理特批加入中國國籍。《新兒女英雄傳》是沙博理的首部譯作,在長達50多年的翻譯生涯中,他還翻譯過《林海雪原》《水滸傳》《創業史》《春蠶》《家》《我的父親鄧小平》等,包括短篇小說在內譯著達一千萬字,并榮獲“彩虹翻譯獎” “國際傳播終身榮譽獎”“中國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和“影響世界華人終身成就獎”。
對于他的生平和譯作,曾有學者在翻譯史著作或翻譯論著中略有涉及 (馬祖毅,等,2003;林煌天,2005;馬祖毅,2006;方夢之,2011;張經浩,等,2005)。報紙也曾登載過對沙博理的采訪、記錄性文章 (廖旭和,1992:1; 武際良,1998:35-39;何琳,趙新宇,2011;張中江,2011);還有大量學位論文或學術論文研究沙譯版《水滸傳》,或分析對比其與賽珍珠版的差異。此外,李振(2009: 120-128)和鄒麗(2008: 120-123) 研究過沙譯“茅盾農村三部曲”及《家》的翻譯策略;任東升和張靜(2012: 105-109) 以《我的父親鄧小平》為例研究沙的文學翻譯觀;歐曉南和賈德江(2012: 115-117) 對比《水滸傳》兩種英譯本的讖言翻譯探討譯者主體性在文學翻譯中的體現。
關于譯者主體性,國內研究側重譯者作為中心主體的作用,有學者把原作者和讀者作為制約中心主體的邊緣中心 (屠國元,等,2003:8-14;2009:97-99); 也有學者將主體性表述為譯者在尊重翻譯對象的前提下,為實現翻譯目的而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的主觀能動性 (查明建,等,2003:19-24)。這些研究對于翻譯過程中所牽扯的譯者與原文及其譯文和譯文讀者等主體之間的間性關系有所涉及,但研究中單向側重比較明顯,對問題的探討還需深入和明確,需要總體性的宏觀視野。
譯者主體性首先需要明確譯者的主觀能動性,正如本雅明 (2000:197) 和Jacques Derrida (1985:176) 在其翻譯著述中注重譯者的主體闡釋作用及其創造性再現,并表示譯者可以賦予原作以“來世的生命”。勞倫斯·韋努蒂(2004:344) 在《譯者的隱形》一書中,明確表達了譯者需要采取阻抗式的翻譯策略,其地位從“隱形”上升到“顯形”,進一步弘揚了譯者主體的作用。
誠然,譯者主體的能動性闡釋確認了譯者主體的介入不可避免,然而翻譯畢竟不是創作,在翻譯過程中,譯者獨立的主體能動性和創造性并非唯一因素,還需要關注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所受到的制約。原文是譯者實際操作的對象,由于其在內容、語言文化規范、審美情趣等方面的特性,實際約束著譯者的翻譯,其創造過程局限于原文、原作者所限定的范圍。學者羅賓遜將其表述為譯者向自身理性意愿之外的各種力量,尤其是原作者及/或原文本屈服、妥協的過程(Robinson,2001: 193)。此外,贊助人、意識形態等機制的制約也牽制了譯者主體創造性的發揮。在主動與受制之間,譯者需要協調、平衡,取舍有據,在最大限度內達到翻譯的目的。
值得注意的是,譯者并非翻譯中的唯一主體,譯者主體的研究還需要規避片面的單一主體的研究,從主體間性的高度重新審視譯者主體性。伽達默爾 (2005)從胡塞爾現象學中借用了“主體間性”這一術語,拓寬了翻譯主體研究的理論視域,認為意義生成于主體與主體間的對話,主體間的對話、溝通和交往成為理解的關鍵。文學是一種主體間性的交流活動。文學翻譯,就其本質來說,也是主體間(譯者、原作者、讀者)通過對象(文本)互相溝通、對話的形式。 畢竟翻譯是涉及原文、譯者、原作者、讀者等因素的復雜活動,譯者作為有自主意識的主體,在與原作者、原文、譯文讀者的對話關系中尋求主體性的存在。曾有學者建議利用人的總體性維度,將主體性與主體間性置于更廣闊的空間中,從而突破理論閥限(胡牧,2006:66-72)。
總體而言,譯者主體性是在贊助人、時代背景、意識形態等客觀因素的施動牽制下,譯者在翻譯實踐中所表現出的選擇、認知、評價、審美、情感、翻譯策略等主觀能動的翻譯取向和趨向,是譯者與原作者、原文、譯文讀者等主體對象共存并平等對話的關系,表現為主觀性與客觀性的統一、能動性與受動性的統一。
如何將理論結合到實踐中來,這需要對作品進行研讀,落到實處,從而全面、客觀、辯證地解讀主體性的含義。本文選取的小說《新兒女英雄傳》及著名翻譯家沙博理先生登載在《中國文學》上對其的譯作發表在建國17年文學時期(1949—1966)。當時文學翻譯的主要目的“落實在捍衛、建設新型的社會主義民族國家這個中國社會主義現代性工程上”,其主要特征是以反帝、反封建、反資產階級為主題(劉彬,2010:93-97)。由于譯介有助于對意識形態與民族國家話語的建構,翻譯直接為政府組織、宏觀政策、專項制度服務。譯者不可避免地受到限制,在某些細節上對原文“亦步亦趨”,對那個時期的譯作進行分析可謂別有意義,即使譯者受制于歷史情境、政治意識形態、文化與價值觀迥異等因素。通過文本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該譯作仍不可避免地呈現出了譯者對原文理解消化后的選擇性的主觀能動再現,以及譯者對讀者的把握程度和讀者對譯作的認同程度所決定的主體間性關系和對話質量,說明翻譯為了實現文化宣傳之效應和意義,譯者需要兼顧譯文讀者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準確地運用目標語言創造性地表現原作的意義,實現其應有的文學、文化效應,這其中沒有哪個因素能占據絕對優勢,它必然是多個因素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結果。
沙博理憑借其對中、英文的流利掌握,靈活運用翻譯策略,形成了譯者獨特的譯風。通過對原文及其英譯本的文本分析,本文將嘗試探討譯者在主體能動性、受制性及主體間性等方面的權衡與建構。
2.1主體能動性
《新兒女英雄傳》是一部章回體小說,每一章都有回目,包括民謠、民諺、民歌、成語、一句話或者詩的節選等,以此導出正文。作者以此作為情節介紹,吸引讀者的注意。這些內容呼應了章節的主題,其中大多鮮明地表達了敵我對立,政治色彩濃烈。但既然章節內容有詳盡闡述,回目的翻譯與否不會影響到讀者對作品的理解,譯者對這些回目無一例外做了省略。類似的處理方法譯者也曾在別的譯作中運用過,“那些旨在介紹每章內容的所謂‘詩歌’僅僅是些打油詩而已,而且破壞了隨后內容的懸念節奏,因此將其與其他一些冗長而累贅的細節內容統統刪掉”(孫建成,2008:107)。這種翻譯策略表明譯者在不影響譯文讀者理解的前提下,對于原文所做的主觀能動處理,盡管回目的內容政治意義很大,但是譯者的主觀能動性發揮了作用,避免了文字重復,從而確保了譯文流暢,增加了可讀性。
此外,在小說譯文的正文前面,譯者增添了譯序(Translator’s Introduction), 首先介紹了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日本大舉入侵中國,而偽軍政府腐敗無能,任由百姓遭受日本侵略者的蹂躪,接著譯序表達了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群眾組織武裝保家衛國。 譯序歸納了小說的主要內容是謳歌一群英雄兒女在北方平原抗擊日本帝國主義及偽軍的斗爭。最后,譯者說明了小說作者的背景及身份,他們曾親歷這場抗擊日本侵略軍的斗爭。
這部分從內容及語言處理方式看較之漢語原文中郭沫若的序言有顯著差異。漢語序言政治色彩濃烈,尤其突出要忠實于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的指示:“應該多謝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指示,給予文藝界一把宏大的火把,照明了創作的前途 …… 本書的作者也是忠實于毛主席的指示而獲得了成功”(袁靜,等,1978:1)。對于小說故事發生的背景、內容并未直接涉及,只是倡導向先進人物事跡學習,“男的難道不能做到牛大水那樣嗎?女的難道不能做到楊小梅那樣嗎?不怕你平凡、落后,甚至是文盲無知,只要你自覺,求進步,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忠實實踐毛主席的思想,誰也可以成為新社會的柱石”。
對于寫作技巧則一筆帶過:“人物的刻畫,事件的敘述,都很踏實自然,而運用人民大眾的語言也非常純熟。” (袁靜,等,1978:1)
相比而言,英文譯序對于小說背景、內容及其作者信息客觀簡要的介紹表現出譯者主觀能動的處理方式。這種主觀能動性并未影響譯者明確其政治立場和態度,畢竟這時的中國文學是向世界推介中國的革命戰爭,樹立共產黨人和革命戰士的形象,譯者只是避免了政治詞匯的大肆渲染。沙博理從來都不掩飾他的政治立場,畢竟譯者的價值觀與他所處的社會時代密不可分,通過翻譯的文學作品,最終表現在譯語文本中,“做文學翻譯也要有立場、有觀點、有世界觀。知道自己愛什么、恨什么,才能選擇自己最想要外國受眾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們一個真實的中國”(張賀,2010)。
英文譯本的譯序為讀者奠定了閱讀的基礎,有助于讀者更好地理解作品。這樣做無疑是考慮到譯文與讀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將主體間性關系納入翻譯過程之中。由此,英文譯序將譯者主體能動性、譯者受制于意識形態的束縛以及譯文與讀者之間的互動交流等特點綜合了起來,并未因政治背景的束縛而忽略翻譯所要傳達的以及讓讀者接受的意圖,明確體現譯者主體性的多重意義。
2.2 受制性
文學作品是政治宣傳的重要工具,譯者主體性受到意識規范的嚴格制約。符合主流文化意識,并且與社會主流文化意識相契合的,譯者需要在譯文中凸顯。這部小說除章節回目外,章節正文中還有12處歌謠、民諺、民歌、歌曲等,除了3處有關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故事以及一處童謠外,剩余8處均是老百姓中流傳的抗日歌謠或革命歌曲,除去重復的因素,譯者選擇保留了這8處中的4處。其中一處較為突出的是第15回對于《東方紅》的翻譯。大伙解決了分地的問題,興高采烈地唱著歌,歌頌著毛主席的領導。《東方紅》是謳歌毛澤東在人們心目中的領袖形象,此處譯者進行了翻譯,雖然不是逐字逐句的完全翻譯,但明確了毛主席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其他包括第1回中的《大刀進行曲》,譯者選擇了部分翻譯。文中2處《新中華進行曲》,譯者翻譯了第147頁的歌曲。這部分譯者并沒有逐字逐句地直譯,而是說明了大意,但在句型結構上盡量貼近原文。此外,第14回是關于楊小梅帶領百姓唱歌說服崗樓上的偽軍投降,鼓勵偽軍棄暗投明,不做亡國奴的故事。此處譯者采取的是逐字逐句地直譯(Sidney Shapiro,1951)。對于這幾處歌曲的保留和處理譯者受制于意識形態的特點顯露無遺。沙博理也曾明確表達過這種制約,“我們當時翻譯主要看政治的效果。我們是對外宣傳,要保留最重要的東西,要有的放矢”(洪捷,2012:62-64)。
第15回講述楊小梅帶領農民同申家莊的地主申宗耀談減租的事情。譯者添加了一大段文字說明,向讀者詳細解釋:在日本人占領的地區,地主趁亂斂收賦稅,有些農民竟然被迫繳納收成的70%給地主抵稅,生活異常艱難。當共產黨重新奪回政權后,著手調整農村的土地政策,組織減租政策,同地主協商將稅收降低到農民可以承受的范圍以內,并且退回敵人占領時期強加的賦稅(Sidney Shapiro,1951:155)。這段背景介紹清楚地交代了當時中國的國情和政策,說明為什么農民可以要求地主減少地租,為什么這個政策的實施關系到農民的生計。
沙博理的處理明確了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和政策導向,這樣做可以說是受制于譯者身處的政治環境,同時向西方讀者介紹了中國社會的本來面目。那個年代中國社會的實際情況是不為廣大西方讀者所知的,原文中涉及特定的異質社會文化信息內容,如果不加以闡釋,勢必影響讀者對譯文的理解和鑒賞,不利于外國讀者了解真正的中國。當然這要基于譯者的熟悉了解,正如沙博理自己所言,“一篇小說,我們總得先對內容理解透了才能翻譯。我們必須知道那個社會在那個時期有什么情況,政治上經濟上有什么主要的矛盾,社會和文化的狀況又如何,敵對的勢力有哪些,各自有什么特點,什么風俗習慣……換句話說, 我們得熟悉故事的歷史環境”(洪捷,2012:62-64)。誠然,當時的歷史背景限制了譯者的翻譯,然而譯者對于原文的理解仍不可避免地包含著他的主觀思考和個人審美,添加譯序和文化相關信息的闡釋便是譯者主動性的積極表現,并且為譯文讀者的閱讀和理解掃清了障礙。因此,受制因素并沒能完全抹殺譯者發揮主動性調整譯文內容以確保譯介效果。
2.3主體間性
《新兒女英雄傳》原作者大量運用了熟語及方言土語的表達。熟語用詞固定、語義結合緊密、語音和諧,它包括成語、諺語、歇后語和慣用語等。熟語一般具有兩個特征:結構上的穩固性、意義上的整體性。熟語言簡意賅,形象生動,極富藝術表現力。但由于其具有整體意義,切忌望文生義。此外,熟語中包含部分方言土語,富有區域性文化色彩,是表明說話者身份和文化背景的參照物,賦予了民族歸屬性和文化指涉性,從而增加了翻譯的難度,考驗了譯者在原文與譯文讀者之間的取舍與駕馭程度。
譯者對于原文中的熟語采取了比較靈活的處理方式。有的熟語譯者選擇不譯,尤其是下文有明確語言說明之處,比如在第2回牛大水跟楊小梅到縣里訓練班受訓,兩人都是農民,目不識丁,剛開始學習很吃力,牛大水發出感嘆說他倆一般笨,用了一句歇后語, “咱倆可是高粱地里耩(jiang)耠(huo),一道苗兒”(袁靜,等,1978:28)。耩是一種古老農具,用來灌溉和施肥,耠也是一種古老農具,用于翻土。此處譯者沒有翻譯,牛大水緊跟著說的“兩個傻蛋”以及楊小梅回應的“兩個笨鴨子”已經把上句歇后語的意思表明了,就是兩人半斤八兩,都差不多笨。譯者在英文中表述為:“We’re a couple of stupid hicks” (Sidney Shapiro,1951:39)。此處直接把兩種農具和歇后語直譯未必合適,且不說英文中能否找到這兩種農具對應的英文單詞,這樣做避免了英文讀者因為不懂兩種農具及歇后語的含義可能出現的理解障礙。
對于有些熟語譯者選擇了直譯處理。在第8回,面對敵人圍剿的艱難局勢,老蔡他們將縣大隊據點安插在敵人鼻子底下,他鼓勵小梅說很多干部和群眾都還堅持著,人民群眾的支持是抗日最堅強的后盾,“別說冀中沒有山,人山比石山還保險!” (袁靜,等,1978:121) 英譯為“There may be few mountains in Hopei province, but we’ll make a mountain of people that’ll be harder than rock!” (Sidney Shapiro:103) 英譯保留了“人山”和“石山”的原文比喻,在貼近原文的基礎上,盡量兼顧了英語讀者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對于另外一些熟語,譯者選取了意譯的方式進行翻譯。比如,在第13回,牛大水到地主申宗耀家去說服他積極配合八路軍的抗日斗爭,申宗耀急忙回應道,“我可是人在曹營心在漢”,(袁靜,等,1978:176) 表明自己雖然同日本人有聯系,但他的心是向著中國的。沙博理翻譯成“I have always been a Chinese at heart”(Sidney Shapiro,1951:139)。譯者沒有選擇直譯,英語讀者對于這個成語的典故未必清楚,畢竟英語讀者對于《三國演義》的故事未必了解,如果選擇直譯,還需要做出說明,解釋這個典故的來歷和含義。所以,譯者選擇將成語的意思表達出來,讀者完全能夠理解并接受譯文,不會妨礙他們對于情節的理解,同時,英語的譯文也沒有破壞語言整體的流暢感。但美中不足的是譯文沒能把典故中所蘊含的中國文化信息完全展露出來,這對于目標語讀者來說不能不說是個損失。
譯者選擇的另一種處理方式為直譯加內涵。比如,在第3回,牛大水初次帶隊去捉便衣漢奸,結果人沒逮到,還誤傷了自己人,這事大伙都很懊惱。黑老蔡鼓勵大家要經得起挫折的磨煉,“人在世上煉,刀在石上磨”(袁靜,等,1978:43)。英譯為“Men are sharpened by their experiences like a knife on a whet-stone”(Sidney Shapiro,1951:50)。譯文基本保留了原文的主要結構,但是補充了兩個重要信息:將經驗對于人的磨練這一信息補充完整;同時,將人與經驗、刀與石頭的對等對象關系進行了類比,用直接和易于理解的方式進行表達。在第13回,大水跟申宗耀談話后希望他幫忙把那些被日本人和偽軍扣押的保長放出來,申宗耀雖然口頭答應了,可心里一直在盤算,“他肚子里大大小小幾桿秤,正在稱斤約兩的活動著”(袁靜,等,1978:177),英譯為“In his mind, big and little scales were weighing all the pros and cons of his future action”(Sidney Shapiro,1951:140)。譯文將申宗耀心里掂量的內容直接補充出來,這種補充說明清晰明了地表述了人物豐富的內心活動,更符合英語讀者的思維習慣。
翻譯離不開語言處理,尤其是含有顯著的地方特色和民族風格的語言。如果只顧及譯文的流暢,就會剝奪讀者接觸、體會中國豐富的地方語言及中國文化的機會;而過于忠實原文,又會讓譯文讀起來別扭,無法滿足讀者舒暢的閱讀感。譯者靈活的處理方式,盡量保持了漢語語言特色和風貌,讓讀者領略到漢語熟語的韻味,畢竟人物原型是中國人,他們的語言必須與人物在作品中的身份相吻合。而作為母語是英文的譯者,沙博理清楚了解何種程度的語言更適合英語讀者,更能讓讀者感到自然。因此,在貼近原文的同時,又做了適度的調整、叛逆,以確保譯文流暢,這滿足了英語讀者的心理期待,生長在美國的譯者本能、自覺考慮到了英語讀者的思維習慣從而保留了英語讀者的審美期待。沙博理曾總結過好的文學翻譯需要同時表達內容和文風,“譯者除了要透徹了解作品歷史和文化背景,人物的個性和特征、人物生存的自然環境,得同樣透徹地熟悉外國的對等詞語——或不如說外國最接近原意的近似詞語。英語要近似中文原文的風采,或文或俗,或莊或諧,切不可二者混為一體”(沙博理,1991:3-4)。譯者超越作者,不僅抓住了翻譯時需要補充的地方,而且把它上升為自覺的內容,充分體現了譯者在主體間性中為尋求平衡和譯介效果而做的審美再創造。
而對于章節標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譯者在標題后面添加了年代,將小說內容的時間分段記錄清楚,畢竟在翻譯章節標題時譯者選擇了貼近原文的處理方式,而作為英語讀者僅憑這些標題未必能十分明了故事的發展過程和步驟,用時間進行記錄和提示或許更便于讀者的理解。章節標題的英譯策略呈現出“直譯”為主、以“源語”取向為主的特點;全文總共20回的標題中,除了8、9、18等章節以外,其余的章節均是漢語原文的直譯,而其中第8章的翻譯頗值得探討。
第8章的標題“大掃蕩”譯為“Iron Heel”,這一章講述了1942年日軍發動的“五一大掃蕩”期間異常殘酷、野蠻的行徑,譯者的譯文與美國作家杰克·倫敦的小說同名,該小說反映的是勞動人民對抗財閥階級的斗爭史,這個主題與中文小說章節中所要表達的主旨是吻合的,而且,“iron”與“heel”這兩個詞給人的意向本身就是鐵腕、高壓,這兩個詞的翻譯在譯文語境的關照下,正好與原文語境中的大掃蕩的殘酷在深層意義上構成對應,英語讀者看到譯者的這種處理應該比直接翻譯成“大掃蕩”更能產生共鳴,該標題的翻譯正是譯者為了更好的閱讀效果而創造譯文意義的個性風格體現。
除了語言的靈活處理,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還大量運用了刪節、省略、改編等策略,比如上文所提到的回目的處理,正文中歌謠、歌曲等的處理等。男女主人公愛情故事的歌謠主要有3處,譯者也多采取了節譯、省略等方法。沙博理對此的考慮是: “向國外讀者譯介中國作品要考慮受眾對象。若有些作品的內容外國讀者看了沒有什么興趣,或與作品最重要的主題脫離,可以翻譯也可以不翻譯。” (沙博理,1991:3-4) 另外,這些刪節、省略、改編之處的內容完全沒有影響讀者對內容的理解,這樣的處理方式于讀者而言不會有任何信息的流失。譯者的處理還避免了過多過長的注釋、說明,雖說個別之處會有一定程度的遺憾,但總體而言并沒有背離原文的初衷,并且譯文閱讀起來流暢自然、小說化,增加了譯本的可接受性。正如沙博理(1991:3-4)自己總結的: “如果原文重復太多,啰里啰唆,我以為可以允許壓縮。這些做法對形式會稍有改動,不致改動根本的內容,有助于外國讀者更加清楚地理解原意。”
翻譯強調語言表述的忠實,但是忠實不應該是對原作的復制性的刻板忠實。譯者能夠識別原作文體中的拖沓、冗長、重復以及語言表達上的特點,并且有意識地在譯作中改進、潤色、提高。譯者有意識的刪節、節譯、改編正是譯者對于原文創造性的叛逆,構成了翻譯過程中的主觀向度,當然這種再創造受譯者對原文本內容的理解的引導,同時又兼顧讀者閱讀期待的一種能動性的駕馭,正所謂盡可能地忠實,必不可少的自由。在力求忠實信度的前提下,譯者始終面臨選擇,務必充分考慮譯文與原文以及與譯文讀者之間的關系。這是原文對譯者或者說譯文讀者對文本的接受程度制約了譯者所運用的策略,更是譯者在可控范圍內最大限度地協調主體間的關系,確保翻譯效果的一種翻譯意識體現。
曾有學者這樣評價沙博理的翻譯,“信而不死、活而不亂”。所謂“信”,是指譯文在內容和風格上最大限度地忠實于原作,所謂“不死”,是指譯文在具體表達上不拘一格,只要能達到翻譯的目的,譯者皆能視具體情況靈活運筆,大膽操控。“活而不亂”是指方法雖各有巧妙,但翻譯的宗旨和目的卻未有隨意的變更(張經浩,等, 2005:322-323)。這部作品是沙博理翻譯的第一部文學作品,譯文難免還有不盡完美之處,在此就不一一列舉。沙博理的翻譯觀念在日后的翻譯過程中日臻成熟和完善,但是作為譯者的第一個譯本,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之中,為了保證譯文的政治正確性,譯者必需發揮主體性的作用。因此,我們可以體會譯者的價值取向、思維方式、情感、審美情趣等都介入到文本解讀的過程,體會到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運籌帷幄和所能掌握的空間,體會到譯者主觀能動性、受制性、主體間性之中的平衡與調整,從而把握譯者主體性的完整意義。本文正是以此為核心指導,在這三者中挖掘譯者的主體價值,避免出現顧此失彼,有失偏頗的解讀。
隨著我國國際地位的提升,中國的語言、文學、文化日益受到世界關注。如何通過翻譯將我們的文學和文化推介給那些感興趣的外國讀者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話題。如果翻譯的作品符合譯入語國家讀者的期待,它當受到讀者的歡迎,譯介效果就好。這并非要一味地迎合西方讀者對中國文學的看法和審美。但是,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靈活平衡翻譯過程中牽扯的各種因素,爭取讓中國文學走出國門,為廣大海外讀者所閱讀和接受,這就要求譯者不僅有扎實的語言基礎,積累豐富的文學、文化修養,還要熟知國外讀者的思維方式和閱讀特點,避免“以我為主”,如此才能起到良好的譯介效果。當今“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戰略應當更加注重譯者的培養和翻譯質量的提升,建構可行的英譯作品的翻譯思路,將中國文學、文化、思想傳播介紹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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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蔣勇軍
A Study of the Subjectivity of the Translator Based on Sidney Shapiro’s Translation ofSonsandDaughters
XU Tingting
The study of the subjectivity of the translator is interrelated to the study of theobjectivity of the translator and the inter-subjectivity among the translator, the reader and the text.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SonsandDaughtersby Sidney Shapiro, which was published when translation and publication are under the strict control of political ideology. Through the in-depth study of the translation of the titles, the foreword of each chapter, the idioms, and the folk songs, the translator is found to minimize the restriction of the political ideology and plays a positive and flexible part in building up subjectivity and inter-subjectivity in the process of translation so as to ensure the quality of translation, which is exemplary for the study of translation in the context of expanding Chinese literature through translation.
SonsandDaughters; the subjectivity of the translator; objectivity; inter-subjectivity
H059
A
1674-6414(2017)03-0104-07
2017-01-16
四川外國語大學科研項目“美國學‘中層理論’之于中國美國學研究的啟示 ”(sisu201510)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徐婷婷,女,四川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副教授,碩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翻譯和美國社會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