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忠豪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北京 100872)
【探索與爭鳴】
《馬關條約》文本釋疑二三例
岳忠豪
(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北京 100872)
《馬關條約》最終有中、日、英三種文本,學界對條約文本中的幾個重要問題存有分歧,有待考辨。本文擬以中日談判及《馬關條約》簽訂的歷史過程為考察對象,系統梳理、證明三種約本皆系日方提出,并闡述文本比照時應注意的細節,這也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相關的歷史。
《馬關條約》;中文本;文本對比
中日兩國簽訂《馬關條約》時,備有中日英三種稿本。近年來,學者們逐漸注意到《馬關條約》的日英文本,但在一些關鍵的細節上尚存有分歧。筆者就擬對其細節進行剖析,以便更好地把握《馬關條約》的真實樣貌。
甲午戰敗、《馬關條約》簽訂后,帝國主義掀起了瓜分中國的狂潮,中國危機加深,一些有識之士開始救亡圖存,維新變革。梁啟超就曾說“吾國四千余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敗,割臺灣、償二百兆以后始也。”[1]日本也憑甲午戰爭和《馬關條約》,打破了亞太地區舊有的“華夷秩序”,為其稱霸亞太地區開辟了道路?!恶R關條約》的相關內容也深刻地影響著今天的政治局勢,日本在臺灣50年的殖民統治造成戰后臺灣人民與大陸人民的隔閡,一些臺獨勢力也競相為日本的殖民統治大唱贊歌[2],當今釣魚島的歸屬問題也與《馬關條約》息息相關[3]。既往的研究都側重于《馬關條約》對中日兩國產生的重大影響,較少注意到《馬關條約》最終訂約時有中、日、英三種文本,學界對于《馬關條約》三種文本的對比研究尤顯不足。
條約不同文本的對比研究并不是一個新的題目,但既往研究多側重于對如《南京條約》《虎門條約》等早期中英不平等條約的中、英文本的對比。[4]而對《馬關條約》三種文本進行的研究與該條約在近代中國的重要性極不相稱。迄今為止,筆者見到的較為完整的關于《馬關條約》中、日、英三種文本的對比研究僅有中方權赫秀教授的《<馬關條約>的中日英文本異同考》。權教授認為“對照《馬關條約》中文本與日文本,大約有十二處不同,其中除一些屬于中日兩種不同文字之表現方式差異外,相當部分內容極有可能在條約履行的過程中導致中國方面額外增添條約義務負擔之后果,總之是不利于中國而有利于日本。至于作為‘作準文本’的《馬關條約》英文本,約有三處較日文本更接近于中文本的意思,另有約七處與中文本有所歧異,至于其內容則大多屬于一些技術性內容,似不及上述中日兩種文本差異之嚴重”。[5]即便結論如此細致,但權教授對《馬關條約》文本的對比依然存在欠缺,具體表現在:只是單純比較不同文本在文字表述上的差異,至于為何會出現這些表述差異,權教授并未提及。
單純比較文本說明研究只是停留于文字敘述表面,此外,《馬關條約》文本最為關鍵的幾條線索尚未引起足夠注意:一、《馬關條約》三種文本是由何方首先提出的*在提及《馬關條約》三種文本由何方提出時,學者們大都語焉不詳,籠統言之;或認為《馬關條約》首先由日方提出日文本,中文本系由中方據日文本翻譯而成,;二、《馬關條約》中文本的來龍去脈;三、《馬關條約》英文本的“作準”問題。下文就主要圍繞這三個問題進行探討,如有失實不當之處,還望專家學者斧正。
甲午之役,清廷戰敗,遣使赴日求和。在廣島的正式談判中,張蔭桓、邵友濂二使被日方指斥不具“全權資格”,遂致談判破裂。最終光緒不得已給予李鴻章“商讓土地之權”,并令其赴日和談。在張邵二使被拒到李鴻章正式赴日和談的期間內,日本在對清朝的作戰中大獲全勝,這預示著李鴻章的此次和談艱辛異常。
談判伊始,李鴻章建議先簽署停戰協定,再協商議和事宜。光緒二十一年(1895)二月二十五日(明治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一日),伊藤博文交出停戰要款:日本兵應占守大沽、天津、山海關所有城池堡壘;清軍所駐各處的一切軍需由日本軍隊暫管;天津至山海關鐵路由日本軍務官管理;停戰限期內,軍事費用應由中國支補。[6]并要求中方應允以上條款后,才能繼續進行停戰和議。中方不能全款承受,日方則寸步不讓,停戰協定拖宕不決。后因李鴻章在第三次談判歸途中遭日人持槍襲擊,談判被迫擱置。為減少國際壓力,伊藤博文親赴廣島向天皇稟商,“將前所不許不索要款之停戰一節,現行應允,惟須限以期,限以界”[7]。停戰協定也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三月五日(明治二十八年三月三十日)正式簽訂,并約定二十日之內,如和議決裂,停戰之約亦即中止。在這期間,日本不斷向臺、澎等地區增兵,妄圖以繼續擴大戰果來威脅李鴻章接受即將提出的苛刻和約條件。
李鴻章的意外受襲打亂了日方的計劃,也加速了整個談判的進程。借停戰之機,李鴻章不斷敦促伊藤博文和陸奧宗光交出和約條款,伊藤、陸奧此時無可推脫。光緒二十一年(1895)三月七日(明治二十八年四月一日),在馬關會議第四次商談后,日方正式向中方遞交了締和條約,中方復函表示收到條約草案:“現于光緒二十一年三月初七日、即明治二十八年四月一日下午二時二十分收到。大日本帝國全權辦理大臣,派員賚送和約條款稿本日本文、漢文、英文各一份,此據?!盵8]筆者所見,現有研究僅吉辰先生采用了日方同時提出《馬關條約》中、日、英三種文本的線索。[9]《馬關條約》中日英文本皆是由日方首先提出,這一點確屬無疑,這關乎接下來談判的具體要點,尤其要明辨清楚。隨后,一場改變近代中日兩國命運的談判就此拉開了序幕。
關于中日馬關議和期間的史料使用情況,權赫秀教授有過一段評價,“中日雙方馬關議和期間從1894年3月11日至4月17日計有7次正式會談,其對話內容僅見《日本外交文書》第28卷第2冊,第381-436頁收錄的歷次‘會談要錄’。至于中國學界時常引用之佚名編《馬關議和中日談話錄》,首先是編者不詳的非正式官方文件,而且其內容與《日本外交文書》所收錄‘會談要錄’多有歧異,因此尤應認真對照查核上述兩種史料?!盵10]這段話透露出由于過于依賴中方的材料、對日方資料重視不夠,《馬關條約》的文本研究尚存有待補進之處。戚其章教授主編的《中日戰爭》曾翻譯過一些《日本外交文書》中的資料,但對于議和期間的歷次談判缺乏系統梳理。尤其是在日方正式向中方提交《馬關條約》三種文本之前,中日雙方曾召開過第四次會談。因為此次會談處在停戰和正式提出《馬關條約》底稿之間,以及中日雙方僅由李經方和陸奧宗光領銜會談,所以學界對此次會談一直缺乏足夠重視。但此次會談在議和中實屬關節所在,《馬關條約》文本的許多重要細節也在這次談話中得以凸顯。
會談伊始,雙方主要圍繞談判程序即議定條約的原則進行辯駁,陸奧主張“提出一條款,便先商議此條款,暫不涉及其他條款”。這種做法會使中方難以把握全局,有利于日方步步為營,穩操勝券。李經方覺察到日方企圖后,強烈要求日方一次性出示全款議和條約,陸奧最終同意了李經方的提議,決定出示全部議和條件,并約定在此次談判結束后,就將條款送達中方寓處。在會談最后,日方透露出《馬關條約》文本的重要情況。筆者不才,將部分內容翻譯并節錄如下。[11]
李經方(下文皆稱李):今日我列席所代理的這些事,回寓所之后就向家父稟報,問 取確切答復。
陸奧(下文皆稱陸):為了便于閣下理解條約文書,條約文本又附加了英譯文和漢譯 文,閣下確定三到四日可對條約進行答復的話,我方今晚就將條約明示。
李:條約書已經擬定了?
陸:是的,條約書以日文、英譯文為主,并添加了尚有不足的漢譯本。
李:(條約文本)是三種語言記錄的?
陸:是的,我的想法是貴國一定會同意,只不過需要直接(在條約文本上)用印、署名而已。為方便起見,我方已經(將條約各文本)繕寫完畢了。
李:漢譯本也已經完成了?
陸:是的,已經命楢原翻譯了,不過還請中方對照日文和英譯文審視中文本的不足之處。
……
至此,《馬關條約》中文本的譯者便出現了——楢原(即楢原陳政),所以并不存在《馬關條約》先有日方提出日文本,再由中方翻譯成漢文的情況。
楢原陳政(1862-1900),在近代中日交流史上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學界對此也有廣泛關注,如陳剛先生的《井上陳政與<清國制紙法>》[12]、徐靜波先生的《近代日本研究中國的第一部大著〈禹域通纂〉》[13]。這些研究都對陳政在溝通中日兩國、深化彼此認識方面做出了系統勾勒,但學界對陳政在馬關議和期間的作用重視不夠,沒能充分展開研究。楢原陳政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國通”,于1862年出生于江戶下級武士楢原家,5歲成為井上陳光的養子,故又名井上陳政,年少時即進入清公使館研習漢學。1882年駐日公使何如璋歸國,井上陳政受大藏省印刷局派遣與其同赴中國學習考察,歷行十余省,歷時六年收集中國各方面情報。在中國期間,楢原與士人交游唱和,人脈甚廣,其師友都是中國晚清時期炫耀一時的人物,如黎昌庶、黃遵憲、汪康年等人。他還曾經何如璋引薦,投入經學大師俞樾門下。收入楢原后,余樾專門賦詩記之,“日本人井上陳政字子德,航海遠來,愿留而受業,門下辭之,不可,遂居之于俞樓,賦詩贈之。”[14]并稱陳政“其人頗好學,能為古文。”[15]陳政終生以師禮尊崇余樾,這也成為了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話。
楢原歸國后將見聞、資料加以整理,寫成上下冊巨著《禹域通纂》,由大藏省出版,比較全面地介紹了當時中國的政治、經濟、物產等情況,成為當時日人了解中國的重要資料。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禹域通纂》中并辟有專章詳細討論了清朝近代以來與西方列強簽訂的條約。[16]在馬關議和期間,楢原陳政與陸奧宗光長子陸奧廣吉同時出任日方和談的通譯官,成為了這段歷史的親身見證者,也發揮過重要作用。應該說,有如此豐富的漢學背景,《馬關條約》的中文本由楢原陳政來翻譯再合適不過了。議和結束后,伊藤博文又命楢原草擬了《臺灣島接收事宜》[17],準備對臺灣進行系統接收。同年(1895年)9月,他以一等通譯官的身份赴任北京公使館,后升任二等書記官。在1900年的義和團運動中不幸罹難,時年38歲。楢原陳政因學識淵博,對中國知之甚深,又長期處于中日接觸、交涉的第一線,其在對清交涉中深受日本政府的信賴,在那段歷史中發揮了自己獨特的作用。
第四次會談中,陸奧就曾表明條約中文本尚屬“不完全”,即尚存不足的意思。陸奧的話或許是自謙,但以“后見之明”來看,中、日、英文本的確存在差別。在現代國際法的視野下,條約事關締約各國的權力持有、責任履行等方方面面,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條約文本中的字句值得我們仔細研磨。權赫秀教授的《<馬關條約>的中日英文本異同考》一文已對此做過詳細的考證、分析,不過筆者認為文本之外,以英文本為作準的問題還能繼續補充幾點。
中日雙方當日除簽訂《馬關條約》正文外,還專門訂立《議訂專條》,“彼此約明日后設有兩國各執日本正文或漢正文有所辯論,即以上開英文約本為憑,以免舛錯,而昭公允”。[18]因《馬關條約》英文本與日文本更為接近,對日本利益大加維護,所以給人作準文本這一條由日方提出的錯覺。其實這種說法有失偏頗,真實的情況是當日李鴻章閱覽三種文本(當時的中日英條約底稿中并未有以何種文本作準的規定)之后,在回復日方的文件中首先要求加入第三方仲裁的款項,“現為預防將來中日兩國更有爭端戰事,或因解釋此約、或遵行此約彼此歧異,又或會議、或解釋、或遵行第六款內所云之通商行船條約、邊界通商條約兩國政府意見不合,非會公牘所能辦結者,兩國約明應公請友邦保薦公正人代為決斷,如兩國所擬請之公正友邦仍不能合,則由美國總統保薦一人充當公正人,代為決斷,兩國約明公正人所下斷語必當信實遵行?!盵19]這證明中方預料到了在文本解釋方面可能出現訛誤,處在劣勢的中方也盡可能為將來可能出現的麻煩尋找消除的辦法。
自鴉片戰爭中國與列強締約以來,由于文本不同語言的表述差異,中外雙方產生過許多問題,比較典型的則是中英《南京條約》[20]。自1858年中英簽訂《天津條約》后,中外開始有以第三方語言文本作準的想法和實踐,“自今以后,遇有文詞辯論之處,總以英文作為正義?!盵21]應該說日方提出英文本也有以此為憑證的企圖。但是《馬關條約》最重要的問題不在于誰首先提出作準文本的問題,而在于在談判中中方毫無招架之力,伊藤博文對李鴻章只是說“中堂見我此次節略,但有允不允兩句話而已”,這展現了日方蠻橫殘暴的態度。中方連自己本國語言的條約文本都由日方擬定,也是極盡屈辱。以至于后來中日兩國在賠款問題的文本解釋上產生歧義,中方只能任由日方橫征暴斂,又多賠了1 494萬兩庫平銀。[22]
中國雖已廢除所有不平等條約,但條約研究依舊對于還原歷史、展現中國近代的忍辱沉浮有著重要意義。通過一番考辨,筆者雖未對《馬關條約》的敘事進行重構,但通過對文本及其細節的考察,也算深化了對馬關議和細節的認識?!恶R關條約》中最突出的問題并不在于日方同時提出三種文本,而是在于清朝戰爭失敗,被迫求和,日方不顧國際慣例,私自擬定了中、日、英三種文本草案。無論何種文本、哪條款項都是欲置中國于死地,清朝在談判桌上只能任人宰割,這是對“弱國無外交”所作的最好注腳。歷史是最好的老師,馬關議和內中的種種細節值得我們銘記、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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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丹】
K256.3
A
1673-7725(2017)08-0039-05
2017-06-05
岳忠豪(1993-),男,山東臨沂人,主要從事近代中外關系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