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法下”傳統在英國得以持續發展的因素

張李

中古時期英國的政治環境同歐洲大陸相似，都秉承了日耳曼傳統，有著共同的歷史文化，都是相同的社會經濟制度，土地分封制和莊園制，但在諾曼征服之后，英國就開始和歐陸鄰邦分道揚鑣了，沒有同歐洲大陸一樣，在數百年的分裂割據之后又建立起絕對君主專制，而是在相對平穩的進程中逐漸走向憲政的道路，英國同歐洲大陸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發展模式，主要原因是英國國王具有相對強大權利的同時又同教俗貴族之間形成特殊的力量對比。

首先是中古時期英國封建王權與世俗貴族的較量。諾曼征服之后，威廉一世將歐洲大陸的封建主義傳入英國，并經過改造之后，在英國形成了強大的封建集權君主制，建立起當時歐洲最為強大的王權，史家稱之為西歐“第一個最完善的封建王權典型。”[1]威廉一世以征服者的姿態在英國推行封建制，通過“末日大審判” [2]和“索爾茲伯里誓約” [3]，打破了傳統的封建等級秩序，獲得了對所有臣民之財物和人身的直接支配權，直接控制了全國耕地面積的六分之一多。在英國建立起了“我的附庸的附庸也是我的附庸” [4]的變態封建主義，類似于中國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權威信條色彩。英王逐漸成為英國的最高政治權威，然而英王權利的不斷膨脹引起了世俗貴族的反抗，“王在法下”的法治傳統遭到破壞，貴族集團與英王之間的合作與斗爭隨著時間的發展開始激烈起來。

在這一時期的英王是擁有軍事、財政、司法、行政諸大權的封建君主制，整個封建主階級開始聯合專政。英王的權利開始壯大，遠超過任何單一貴族，但是卻無法對抗整個貴族聯合的力量。世俗貴族為了限制王權，擴大自己的地方控制權，開始了和國王既合作又斗爭的時期。貴族積極參與國家事務，與王共商國是，并擔任各級官吏，這樣的合作沒有也不可能消除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斗爭。“在中世紀，沒有人想要一個羸弱的國王，？？不過，世俗貴族想要的是一個在危機時刻能強有力的領導，但又將地方的控制權留在他們手中而不加干涉的國王。”[5]而另一方面，在鞏固和發展王權的之初，英王勢必要維護貴族利益，但當王權的強化受到封建習慣的限制時，貴族的封建權就阻礙了王權的發展。這樣一來，雙方的爭執勢不可免。國王想要絕對統治貴族，貴族卻不甘于被嚴厲統治。然而正是由于英國封建王權與世俗貴族之間的統一又對立的矛盾關系，給“王在法下”的法治觀念注入了血液，兩者之間基于共同的根本利益，相依為援，又因為矛盾的存在，導致一些有限而又激烈的斗爭，兩者勢力相當，在長期的合作與斗爭之爭形成了一種民主的憲政傳統，“王在法下”的憲政傳統也得到發展。

其次是中古時期英國的封建王權與基督教會的關系。封建王權與基督教會處于“二元統一、對立”的狀態之中，兩者基于共同利益而展開政治聯合，又因為利益糾紛相互斗爭。“二元統一”表現在基督教會對封建王權權威性的神化職能，和教會為此得到的教職任命和授予權能，讓教士成為國王官僚體系中的朝臣。在基督教的神權政治文化傳統之中，一直都包含著濃厚的“王權神授”的色彩，教父認為，帶有“原罪”的人類，需要神命的權威來懲罰和拯救，而國家即是神設置的負有這種雙重使命的宗教機構。[6]基督教會不僅成為英王強大的精神支持，也為英王提供了大量的有用之才。教士越來越多的受到國王的重用，開始擔任國家的重要官職，封建王權和基督教會相互支持與合作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但隨著二者的不斷壯大，矛盾和沖突加劇，“二元對立”開始顯現。

“二元對立”指的是教、俗權利之間在封建權益的分享上存在著固有的矛盾。二者的沖突主要分為兩個方面。第一，教職任命和授予權之爭。封建王權的不斷強化，力求控制每個領域，將教會的事務也納入控制之下，然而卻引起教會的強烈不滿，最終的斗爭結果是雙方達成妥協，國王放棄了對新主教的指環和權杖授予的特權，但是堅持新主教在由教會行授職禮之前，須向國王行效忠禮。第二，教、俗司法權之爭。諾曼征服之前，教士犯罪是由國王的法庭進行審理，征服之后，威廉王頒布教、俗案件分審的政令，隨著教會的不斷壯大，教士享有世俗審判之豁免權的觀念逐漸萌發，教士開始反叛國王的世俗法庭。圍繞司法之爭最終也是相互妥協，國王承認教會擁有相當程度的司法權，但仍控制教職選任和讓任教職者行誓忠禮。封建王權和基督教會之間的矛盾又統一的關系使得“王權神授”、“王在神下”觀念發展，使得“王在法下”的法治觀念一直存在于英國的發展道路之中。

正是因為英國特殊的歷史原因，在日耳曼傳統、封建法則以及神法觀念的影響下， 英國形成了獨具一格的立憲模式，不同于近代其他國家，也使得“王在法下”觀念深入不列顛人民心中。也因為封建貴族和教會勢力的強大，與國王形成了勢均力敵之效，從而建立了英國的憲政體制，形成了具有現代政治秩序的第一大國，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闡釋一個現代政治秩序國家所需具備的三個大件：強大且有能力的國家、國家從屬于法治、政府對所有公民負責。“王在法下”獨在英國得到發展和繼續的原因，大概就在于英國有著兩對相互制約的力量，國王與貴族、國王與教會，任何一方都不能徹底壓垮對方，使得在這種充滿統一和矛盾的關系中，相互合作、相互斗爭，最終相互妥協，才促使“王在法下”有著巨大的生命力能夠不斷的前進。英國“王在法下”的憲政傳統成功的建立了今天英國的自由民主制，既擁有能在領土上執法的國家，又有強大凝聚力、能將負責制職責強加于國家的社會，只有在強大國家和強大社會之間達到平衡方能使民主生效，從而使民主法治能夠在英國真正的建立并持續發展。

注釋

[1]H.W.C.戴維斯.1066至1272年諾曼底人和安吉溫人統治下的英國[M]，倫敦，1928，p.110.

[2]馬克.布洛赫，張緒山譯，封建社會[M]，商務出版社，2004，p.616.

[3]J.納爾遜.早期中古歐洲的政治和典禮[M]，倫敦，p.242.

[4][5]孟廣林.中世紀前期的英國封建王權與基督教會[J]，歷史研究，2000，第2期，p.143.p.142.

[6]弗朗西斯.福山，毛俊杰譯，政治秩序的起源[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p.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