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

趙青炘

我緩緩地拔下一根羽毛，遞與含著淚凄然地望著我的孩子手中。傷口處猛然一陣揪心的疼痛，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是沒辦法，這就是我。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天堂。上帝派我將城市中那個飽受疾病與貧窮折磨的孩子帶回天堂。我扇動著潔白的雙翼來到人間，俯到那個因在穿行的車流間售賣鮮花而不幸撞斷了腿的孩子身邊告訴她，我來接她。可是她卻掙扎著睜開眼，抓住我的手，告訴我她不能離開。

“求求你？？我不能跟你走，我的媽媽她腳跛，單靠她是養活不了自己的，”她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股凄然而絕望的神色，眼里含著晶瑩的淚光，“況且？？我是她僅余的希望？？”她頓了頓，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了那個坐在不遠處正默默拭淚的臉色臘黃的中年婦女，她在幾年前失去了她的丈夫，而現在又要失去她的女兒。“求求你，”那雙裂了口的小手突然力道一緊：“我還沒能？？愛上過一個男孩？？還沒能有自己的孩子，做一個媽媽？？”她絕望的淚眼中忽的閃現出一道微弱的光。我望著她，又望了望她的母親，下了一個決定。

我緩緩地從我的雙翼上拔下了一根羽毛，交給了懇求地望著我的孩子手中，這一根天使的羽毛足以讓她繼續留在人間，不需幾天，她就能下地了。而我，卻因為失去了一根羽毛而無法今日回到天堂。明日，等我的傷口愈合，我一定會回到天堂。

人間的夜可真冷啊。我漫無目的地行走著。寒風陣陣搖曳著渺茫的昏黃燈火，一點一點的映在空街的水洼里，仿佛是人間那些苦難的人兒淚瞳里的靈光。終于，天變得橙黃，陽光灑了下來。我興奮地在金色的日光下抖動我潔白的雙翼，昨夜的傷口已經愈合，可是那里卻光禿禿的，羽毛不可能再生了。

我搖搖頭，準備飛回天堂。突然，一雙沾滿泥濘的手緊緊拽住了我的腳裸：“天使？？.啊？快救救我？？”我微微彎下腰，一股濃烈的煙酒味直沖我的鼻腔，“我？我破產了，一夜間，一夜間傾家蕩產？？我被從自己的公司中趕了出來，那是我半生的心血？？”他后面的話語早已哽咽不清，渾濁的雙眼中，流出兩行透明的液體，“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從新來過，我一定？？.”

？？我又一次拔下了身上的羽毛。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可是沒有辦法，這就是我。

我從沒來過人間，所以從沒感受過它的寒冷與無奈。面對著那一汪汪苦難的人們的淚光，我又有什么辦法，狠下心去，將自己置身事外。

就這樣，我一根根地拔下了身上的羽毛，一次次地把希望給了那些苦難的人們。他們管我叫天使，對我露出感激的微笑。而我，卻因此被滯留于人間，一次又一次地忍受著肌肉分離之苦，幾近麻木。

“救救我？？我還沒有看一眼我那遠在他鄉的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一個士兵躺在血泊中，仰著他那張盡是灰塵的臉，“七年了，我都沒能回去，看看我的家人？？.求求你，給我這一次機會？？”我看著他那雙閃著淚光的絕望的眼，習慣性地在翅上尋找羽毛，卻驚訝地發現，原本潔白的雙翼已經變得光禿禿，上面滿是傷口與疤痕，這有一根羽毛，僅余的一根羽毛，正握在我的手里。

“救救我？？”我閉了閉眼，拔下了那最后一根羽毛。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我再也無法飛回天堂。

可是沒有辦法，這就是我。我無法看著那些苦難的人們流盡最后一滴清淚而置之不理，我辦不到。我將可以回家的權利給了別人。我知道，一定還有許多如我一樣的天使被如此滯留于人間。我也知道，他們一定也如我般，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