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華娟,龍正海
(1.貴州財經大學商務學院,貴州 惠水 550600;2.貴州大學 附屬中學,貴州 貴陽 550025)
孔穎達詩學思想視域下的修辭分析
——以《毛詩正義》①為例
高華娟1,龍正海2
(1.貴州財經大學商務學院,貴州 惠水 550600;2.貴州大學 附屬中學,貴州 貴陽 550025)
孔穎達時常以修辭解經釋傳。在解讀修辭時,他不僅沿用前代修辭用語,還新創諸如“韻句”“省文”“足句”等修辭用語,《毛詩正義》修辭理論比前哲有所深入與創新。為了探究超越之因,本文以孔氏詩學思想為切入口從情志觀、篇章觀、興象觀等三方面來審視《毛詩正義》中的修辭分析。本文認為,孔穎達修辭方面之所以能超越前賢,形成自己的修辭格或理論,與其詩學思想有很大關系。
毛詩正義;詩學思想;情志;篇章;易象;修辭特征
孔穎達《毛詩正義》[1]“融貫群言,包羅古義”[2],終成隋唐前漢學詩學的集大成者。孔氏雖恪守“疏不破注”原則,但有時也偶從詩學角度闡釋詩文。在以文論詩的草蛇灰線中,閃爍著孔氏精妙的詩學思想。隨著“情志一也”(《<春秋左傳>正義》)[3]、“詩緣政”(《詩大序》疏)、“暢懷舒憤”(《毛詩正義》序)、“詩人救世”(《詩大序》疏)、“聲韻諧和”(《周南·關雎》疏)和“興象”(《周南·樛木》疏)等美學范疇的提出,孔氏建構出較為完整的詩學思想。詮釋經注時,孔氏時常從詩的特性著眼來闡釋詩文中的修辭。孔穎達在解讀修辭時,不僅沿用前代的修辭用語,還新創諸如“韻句”(《魏風·碩鼠》疏)、“省文”(《小雅·天保》疏)、“足句”(《大雅·行葦》疏)等術語以揭示前人未曾論及的修辭現象。同時,在魏晉時期以玄學解經風氣的影響下,孔氏還引“象”入“詩”,提出了“興必取象”(《周南·樛木》疏)、“以興為取象”(《豳風·鴟鶚》疏)、“興取一象不得皆同”(《大雅·卷阿》疏)、“凡興者取一邊相似耳”(《陳風·旄丘》疏)等著名命題的比興觀。
有關《毛詩正義》的修辭,早有學者撰文論述。石云孫[4]率先從語言學角度分析孔穎達修辭理論。其后,喬東義[5]、楊金花與韓田鹿[6]、黨代莉[7]、鄭嵐[8]等皆嘗從語言學角度論述之,研究成果頗豐。此外,安性栽[9]、黃貞權[10]等諸位學者或從文學或從美學角度研究《毛詩正義》修辭觀。安氏比較《孔疏》《鄭箋》和《毛傳》之“興”后指出,《孔疏》論述“興”著眼于“興”與詩旨間的關系。黃氏從美學角度論述了《毛詩正義》比興闡釋所體現的美學觀念。總之,目前學界從語言學角度研究《毛詩正義》的修辭仍是主流思路,注重描寫修辭特點或修辭理論為其優點;然而現在的成果過多停留于平面描寫,對孔氏在修辭上超越前人原因的挖掘仍很不夠。有鑒于斯,筆者不揣淺陋,以孔氏詩學思想為切入口,從情志觀、篇章觀、興象觀等三方面來審視《毛詩正義》的修辭現象。
在隋唐前,對詩歌本質的認識,以“詩言志”“詩緣情”最具影響。《尚書·堯典》:“詩言志,歌永言。”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兩說分庭抗爭,各具風騷。迨至隋唐,孔穎達貫通情志,“情志一也”之說橫空出世。《<春秋左傳>正義》:“在己為情,情動為志,情、志一也。”孔氏詮釋《詩大序》進而詳加申說,曰:“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于歌詠。……包管萬慮,其名曰心;感物而動,乃呼為志。志之所適,外物感焉。言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憂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涵泳語意,所謂“‘包管萬慮,其名曰心’即指‘在己為情’;‘感物而動,乃呼為志’即指‘情動為志’”。[11]綜合察之,孔氏“情志一也”詩學思想認為詩的本質是述志言情。
“情志一也”詩學思想雖強調詩歌的抒情性,卻認為直言胸中情感并不是詩。孔穎達明確提出“直言非詩,……為詩必歌,故重其文”(《毛詩序》疏)的命題。此詩學命題體現其對詩歌藝術形式的重視。《詩大序》“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疏云:“聲能寫情,情皆可見。”認為詩歌藝術形式也有“寫情”。正是基于此,孔氏甚是重視詩歌聲韻音律。《周南·漢廣》正義云:“詩之大體,韻在辭上。”甚至有時重視聲韻重于文辭。《周南·關雎》詩后疏曰:“詩之大體,必須依韻。”依孔氏之意,用韻為詩體成立的必備條件。《關雎》詩后疏解又曰:“然人志各異,作詩不同,必須聲韻諧和,曲應金石。”正基于此,孔氏《毛詩正義》詮釋經、注常常借修辭觀點以論之。縱觀《毛詩正義》,孔氏基于“情志一也”的詩學思想用“重言”“韻句”“比興”諸術語以揭示詩文運用反復、用韻、起興、比喻等多種修辭手法。茲擇例言之。
1.《周頌·臣工之什·有客》:“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毛傳》:“萋且,敬慎貌。”《鄭箋》:“有客有客,重言之者,異之也。……獨賢而見尊異。……其來威儀萋萋且且,盡心力于其事。又選擇眾臣卿大夫之賢者,與之朝王。言‘敦琢’者,以賢美之。”《正義》:“客止一人,而重言‘有客有客’,是丁寧殊異以尊大之。”“既言有客,見其乘馬,則萋且為來至之貌,故云‘其來也威儀萋萋且且’威儀多之狀,故復言之。威儀出于心,而以力行之,故言‘盡心力于其事’也。旅是從者之眾。人而言敦琢之意,以其此人賢。”
按:《詩序》云:“有客,微子來見祖廟也。”微子名啟,“紂同母庶兄”。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代殷后。可見,微子朝周,極具政治內涵。微子“威儀萋萋且且、盡心力于其事”,亦“選擇眾臣卿大夫之賢者、與之朝王”,其虔誠敬意盡現。在以賓禮綱紀天下、懷柔諸侯的周代,周天子見此定然感慨萬千。《毛傳》僅作字訓,未言詩文修辭。《鄭箋》以“禮”解詩,認為“有客有客”因“異之”而用“重言”修辭。《孔疏》認為,“客止一人”而非要“重言‘有客有客’”,僅因“丁寧殊異以尊大之”。據“丁寧殊異以尊大之”可知,“重言‘有客有客’”不僅抒發“以尊大之”之情,又有“丁寧”(夸贊)修辭之效。可見,《孔疏》既注意到詩文本體論的抒情性,也留意詩文藝術形式的功效,這正是孔氏在認識重言方面超越前哲之處。這不僅與強調詩歌本體論抒情性的“情志一也”詩學思想有關,也與強調詩歌藝術形式抒情性的“聲能寫情”(《毛詩序》疏)“情寄于辭”(《周南·卷耳》)等詩學思想有關。
孔穎達從本體論的抒情性出發,充分認識到語言藝術的作用。正因如此,孔氏有時從藝術形式入手疏解經、傳,收到精辟之效。
2.《國風·魏風·碩鼠》首章云:“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二章云:“碩鼠碩鼠,無食我麥。”卒章云:“碩鼠碩鼠,無食我苗!”《傳》:“苗,嘉谷也。”《正義》:“黍麥指谷實言之,是鼠之所食。苗之莖葉,以非鼠能食之,故云‘嘉谷’,謂谷實也。谷生于苗,故言苗以韻句。”
按:《毛傳》僅作字訓,未言詩文“韻句”修辭。孔疏認為,“苗”非鼠能食,詩文用“苗”僅因合韻而已。孔氏之所以能突破舊說桎梏,從詩的特性來審視詩文,從詩歌藝術形式著眼指出《毛傳》未言明的“韻句”修辭,就與其“詩之大體,必須依韻”“聲能寫情,情皆可見”的情志觀詩學思想有很大關聯。其實,“苗”除入韻外,也有抒情韻味。《詩序》謂《碩鼠》主旨為“刺重斂也”。全詩共三章,結構層層迭詠,內容逐層深入。依詩文所寫,碩鼠初食秋收之“黍”,食黍不足而食夏長之“麥”, 食麥不足而食春生之“苗”。碩鼠所食之物由秋及春,渲染出其貪婪之性,可見以碩鼠喻國君所斂亦如此,有力揭示“刺重斂也”的主旨。正如《詩經直解》所云:“食麥未足復食苗。苗者,禾方樹而未秀也。食至于此,其貪殘甚矣。”[12]綜合而言,本例是孔氏“詩之大體,韻在辭上”(《周南·漢廣》)、“詩之大體,必須依韻”(《周南·關雎》)、“聲能寫情,情皆可見”(《毛詩序》疏)的情志觀在疏解實踐中的貫徹與運用。
3.《國風·王風·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傳》:“興也。葛所以為絺绤也。事雖小,一日不見于君,憂懼于讒矣。”“蕭所以共祭祀。”“艾所以療疾。”《箋》云:“興者,以采葛喻臣以小事使出。”“彼采蕭者,喻臣以大事使出。”“彼采艾者,喻臣以急事使出。”
按:《采葛》之旨,《詩序》謂“懼讒也”。依《傳》《箋》所釋,舊注認為文章以葛、蕭、艾為序排列,既因以葛、蕭、艾為喻,亦因事情大小,恐懼程度加劇。受“疏不破注”影響,孔穎達引經據典疏通毛、鄭之意。然孔疏解《采葛序》卻表達了不同見解:“三章如此次者,既以葛、蕭、艾為喻,因以月、秋、歲為韻。積日成月,積月成時,積時成歲,欲先少而后多,故以月、秋、歲為次也。臣之懼讒于小事大事,其憂等耳,未必小事之憂則如月,急事之憂則如歲。設文各從其韻,不由事大憂深也。年有四時,時皆三月,三秋謂九月也。設言三春三夏,其義亦同,作者取其韻耳。”《孔疏》突破舊說窠臼,從詩的特性來討論詩文,認為詩文以葛、蕭、艾為序排列僅是為了押韻,頗具見地。綜合察之,孔說之所以有別于毛、鄭之見,就因其鑒于“詩之大體,必須依韻”“聲能寫情,情皆可見”的詩學思想而從藝術形式(押韻)入手疏解經傳,進而得出“設文各從其韻”重于“事大憂深”之論。
魏晉以降,文體意識漸強,文論興盛發展。直至隋唐,孔穎達就章法進行精彩論述,其云:“章者,積句所為,不限句數也”(《周南·召南》疏,下同)“累句為章,則一句不可,二句得為之。……其多者, ……《閟宮》之三章三十八句”“篇之大小,隨章多少,風、雅之中,少猶兩章以上, ……多則十六以下”“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諸見解。孔氏由此建構了清晰、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或許源于配樂需求,或是歌謠特征使然,《詩經》大量使用重章迭句的篇章修辭。《毛詩正義》將此法稱為“重章”,云:“詩本畜志發憤,情寄于辭,故有意不盡,重章以申殷勤。”(《周南·卷耳》疏)
鑒于清晰、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孔穎達頗為重視《詩經》的重章迭詠。孔氏在《關雎》中云:“采章之法,不常厥體,或重章共述一事,《采蘋》之類;或一事迭為數章,《甘棠》之類;或初同而末異,《東山》之類;或首異而末同,《漢廣》之類;或事訖而更申,《既醉》之類;或章重而事別,《鴟鸮》之類。”
縱觀《毛詩正義》,孔氏基于清晰、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用“互文”“變文”“重文”“復言”“便言”“甚言”“疊詞足句”“取其韻句”諸術語揭示詩文運用夸張、起興、用韻、重章迭詠篇章修辭等多種修辭手法。其中,疏解中揭示重章迭詠篇章修辭尤能體現其“篇章”詩學思想。茲擇要而論之。
1.《國風·召南·行露》:“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獄,亦不女從。”
按:《詩序》云:“召伯聽訟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也。”全詩三章。毛亨為次章作傳曰:“不思物變而推其類,雀之穿屋,似有角者。速,召。獄,埆也。”孔穎達疏解《毛傳》曰:“傳‘不思’至‘獄埆’曰:‘……此章言獄,下章言訟。《司寇職》云‘兩造禁民訟’,‘兩劑禁民獄’,對文,則獄、訟異也,故彼注云‘訟謂以財貨相告者’,‘獄謂相告以罪名’,是其對例也。散則通也。此詩亦無財、罪之異,重章變其文耳,故序云‘聽訟’以總之。’”由此可見,孔穎達基于清晰、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認為詩文中的“獄訟”,對文則異、散文則通,兩者無剖析罪名之意,僅因重章以申貞女忠貞而“變其文耳”。
有時,孔穎達從詩文使用重章著眼,整體把握詩歌內容。在疏解重章修辭時,孔氏所用的“互文”術語的范圍并不囿于一句之間,也包含于章與章之間。茲擇《國風·衛風·淇奧》首章與卒章而論之。
2.《國風·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倚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按:《淇奧》以淇水彎曲幽深處的綠竹起興。《毛公序》云:“《淇奧》,美武公之德也。”武公,君子也。毛亨對第三章作《傳》曰:“……金、錫練而精,圭、璧性有質。”基于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孔穎達疏解“傳‘金錫’至‘有質’”曰:“此與首章互文。首章論其學問聽諫之時,言如器未成之初,須琢磨。此論道德既成之時,故言如圭璧已成之器。傳以金錫言其質,故釋之言,此已練而精。圭璧舉已成之器,故本之言性有質,亦互文也。”顯而易見,《衛風·淇奧》首章與卒章運用“重章”篇章修辭,即孔氏所言的“此與首章互文”。此外,從首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到卒章“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寓示君子之美是漸變深化的過程。這不僅正好體現“重章”漸層修辭之效,也體現了孔氏“重章以申殷勤”的篇章思想。
尤為可貴的是,孔穎達疏解經傳不僅注意同篇異章間的重章迭詠修辭,還留意到詩文異篇間的重章迭詠修辭。
3.《小雅·穀風之什·楚茨序》:“《楚茨》,刺幽王也。政煩賦重,田萊多荒,饑饉降喪,民卒流亡,祭祀不饗,故君子思古焉。”《正義》曰:“此及《信南山》、《甫田》、《大田》四篇之詩,事皆陳古,文指相類,故序有詳略,以相發明。此序反經以言今,《信南山序》據今以本古,《甫田》直言思古,略而不陳所由,《大田》言‘矜寡不能自存’,又略而不言思古,皆文互見。”
按:此例為經文異篇間互文,即經文異篇間的重章迭詠修辭。《信南山序》云:“《信南山》,刺幽王也。不能修成王之業,疆理天下,以奉禹功,故君子思古焉。”《甫田序》云:“《甫田》,刺幽王也。君子傷今而思古焉。”《大田序》云:“《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據《序》所言,四首詩皆刺幽王,陳古刺今。這正驗證了《正義》謂《楚茨》與《信南山》《甫田》《大田》四篇之《詩序》皆刺幽王,相互補充、相互闡發。雖然本例是異篇互文,但是我們不妨將《楚茨》《信南山》《甫田》和《大田》四篇視為使用特殊的篇章修辭之法。孔穎達之所以能有見地指出《楚茨》《信南山》等四篇“皆文互見”,無不得益于其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背景。此為孔氏基于清晰、成熟的“篇章”詩學思想疏解經傳的典型例證。
“象”的概念屢見于《周易·系辭傳》。自《易傳》成為解說《易經》基本體例后,先后形成了象數派與義理派。前者重象數輕人事,后者重義理輕象數。兩派長期相互攻訐,難分伯仲。及至隋唐,孔穎達調和象數派與義理派,形成了“不僅講取義,而且講取象”[13]的辯證統一的易象觀。于是,孔氏不僅提出了“取象論義”(《乾·九二》疏)、“以物象而明人事”(《坤·初六》疏)等重象明義的主張,也提出諸如“因象明義,隨義而發”(《乾·初九》疏)、“易含萬象,反覆取義,不可定為一體故也”(《履·象辭》疏)等隨義取象的見解。
正基于“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背景,孔穎達用易象的詮釋思維來闡釋詩歌的比興。他為“履霜堅冰至”(《坤·初六》)作疏云:“凡易者象也,以物象而明人事,若《詩》之比喻也。”此見解“揭示出《易》之取象與《詩》之比興注重形象的共同思維特征。”[14]正因如此,孔氏頗有見地地提出“興必取象”“興必以類”“以興為取象”“興者取一象”“興取一象不得皆同”“凡興者取一邊相似耳”等詩學思想。孔氏疏《周南·螽斯》“螽斯,蚣蝑”傳時曾云:“興、喻名異而實同。”孔疏主張興喻并用,名異實同。有鑒于此,孔氏還提出與“興必取象”相似的“喻取其象”“喻必以象”“喻皆取其象”等詩學命題。一言以蔽之,孔氏將易象論和比興觀綰合構建其獨特的興象觀。
縱觀《毛詩正義》,孔氏基于“將比興與易象綰合”而成的興象觀主要揭示詩文中的“比興”修辭現象。茲論述如下。
1.《國風·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傳》:“興也。南,南土也。木下曲曰樛。南土之葛藟茂盛。”《箋》:“興者,喻后妃能以意下逮眾妾,使得其次序,則眾妾上附事之,而禮義亦俱盛。”《正義》:“諸言南山者,皆據其國內,故傳云‘周南山’‘曹南山’也。今此樛木言南,不必己國。何者?以興必取象,以興后妃上下之盛,宜取木之盛者,木盛莫如南土,故言南土也。”
按:《毛傳》因“比顯興隱”而先獨標興體,后作字訓,再特意言“南土之葛藟茂盛”。《鄭箋》因奉“主文譎諫”而標興言喻,細釋興意,指明“興”之因,系欲明“后妃能以意下逮眾妾”。《孔疏》引“象”入“詩”,以“象”釋“興”,細釋詩文“樛木言南”之因。孔氏認為,詩文起興要取合適意象,即“興必取象”。《樛木》欲喻“后妃上下之盛”唯取尤為茂盛樹木“物象”以起興。樹木最茂盛之處就是南土。正如前文所言,“興必取象”詩學思想的思維模式源于《周易》。具體而言,“興必取象”不僅源于《周易》中“立象以盡意”(《周易·系辭上》)的“崇象”之學,也源于《周易》中“隨其事義而取象”(《周易·乾卦注》)的“闡義”之風。如為《離·象》“明兩作”作疏曰:“八純之卦,論象不同,各因卦體事義,隨文而發。”[15]此“隨文而發”即前文的“隨義而取象”。這種將詩興與易象綰合正得益于孔氏對兩者關系獨特的認識:“凡易者象也,以物象而明人事,若《詩》之比喻也。”(《坤·初六》疏)鄧國光先生“將詩興與易象綰合”視為孔穎達“在詩學上的重大創見”[16]。一言以蔽之,孔氏提出“興必取象”詩學命題得益于其“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
2.《國風·陳風·澤陂》:“彼澤之陂,有蒲與荷。”《傳》:“興也。陂,澤障也。荷,芙蕖也。”《正義》:“傳正解荷為芙蕖,不言興意。以下傳云‘傷無禮’者,傷‘有美一人’,則此‘有蒲與荷’,共喻美人之貌。蒲草柔滑,荷有紅華,喻必以象,當以蒲喻女之容體,以華喻女之顏色。”
按:《毛傳》因“比顯興隱”而先獨標興體,后作字訓,不言“興”意。《孔疏》因秉“疏不破注”而引“象”釋“比”,細釋《傳》中的“不言興意”。孔氏先總言詩文以蒲草、荷花“共喻美人之貌”,后新創“喻必以象”用語細說其緣故。《孔疏》認為詩文欲喻婀娜“女之容體”則當取“蒲草柔滑”之“象”,欲喻紅潤“女之顏色”當取“荷之紅花”之“象”。孔氏疏《周南·螽斯》“螽斯,蚣蝑”傳時曾云“興、喻名異而實同”,指出了興與喻的概念具有同一性。因此,孔氏提出與“興必取象”命題相同寓意的“喻必以象”命題也是情理之中。此外,孔氏還提出“凡喻皆取其象”(《大雅·鳧鹥》疏)的詩學命題。同理,“喻必以象”“喻皆取其象”詩學思想不僅源于《周易》中“立象以盡意”(《周易·系辭上》)的“崇象”之學,也源于《周易》中“隨其事義而取象”(《周易·乾卦注》)的“闡義”之風。簡言之,孔氏提出的“喻必以象”“喻皆取其象”詩學命題同樣得益于其“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
3.《小雅·甫田之什·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傳》:“興也。裳裳,猶堂堂也。”《箋》:“華或有黃者,或有白者,興明王之德,時有駁而不純。”《正義》:“喻取其象既以黃色,興明王德純,故以異色喻其不純。或有黃者,或有白者,華自有雜色與純者,二章各舉以喻,非此華本黃而變白,又非白即衰也。華一時而黃白雜色,以興明王亦一時而善惡不純,非先盛而后衰為不純也。故言時有駁而不純者,言時有善多而惡少,非善惡半也。若惡與善等,則是暗君,不得為明王矣。”
按:《毛詩序》曰:“《裳裳者華》,刺幽王也。”詩文以花起興作喻,引起所詠之人。《毛傳》因“比顯興隱”而先獨標興體,后作字訓,不言“興”意。《鄭箋》因奉“主文譎諫”而以“禮”釋“興”意,指出詩文以花起興而譬明王之德。《孔疏》新創“喻取其象”命題引“象”入“詩”,以“興”釋“比”,極言比意。《裳裳者華》全詩四章,前三章用重章之法,卒章改用直陳其事。《孔疏》認為次章“蕓其黃矣”,以花色譬喻王之德行,取其純黃“以興明王”德行之純,三章“或黃或白”以色之黃白“黃白雜色”譬喻幽王,取其色之相雜以喻幽王“一時而善惡不純”。可見,“喻取其象”詩學思想不僅源于《周易》中“立象以盡意”(《周易·系辭上》)的“崇象”之學,也源于《周易》中“隨其事義而取象”(《周易·乾卦注》)的“闡義”之風。簡言之,孔氏提出“喻取其象”的詩學見解得益于孔氏“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
孔穎達不僅提出“崇象”的詩學主張,還提出取象原則的詩學見解。例如:
4.《國風·周南·漢廣》:“南有喬木, 不可休息;漢有游女, 不可求思。漢之廣矣, 不可泳思;江之永矣, 不可方思”。《毛傳》:“興也。南方之木,美喬上竦也。”《鄭箋》:“不可者,本有可道也。本以高其枝葉之故,故人不得就而止息也。興者,喻賢女雖出游流水之上,人無欲求犯禮者,亦由貞潔使之然。”《正義》曰:“今被文王之化,游女皆潔。此云潔者,本未必已淫。興者, 取其一象: 木可就蔭, 水可方泳, 猶女有可求;今木以枝高不可休息, 水以廣長不可求渡,水以廣長不可求渡,不得要言木本小時可息,水本一勺可渡也。”
按:《毛傳》因“比顯興隱”而獨標興體,后作字訓,不言“興”意。《鄭箋》因奉“主文譎諫”而以“禮”釋“興”意;以喬木聳立少蔭“不得就而止息”于下譬女子貞潔不可犯禮而求。《孔疏》引“象”解“詩”,以“興取一象”疏解《鄭箋》,認為欲明“興”意僅選“象”某一類似特征即可。依孔意,喬木、江水各有兩物象:“木可就蔭, 水可方泳”是其一;“木以枝高, 不可休息, 水以廣長, 不可求渡”則為其二。《孔疏》根據“文勢”選取后者為物象以譬喻貞女不可犯禮。可見,本例論及比興的取象原則。其實,詩興的取象原則與易象的取象原則頗為相似。關于易象的取象原則,孔氏于《周易正義》曾有論及。《周易·乾》疏云:“物有萬象,人有萬事。若執一事,不可包萬有之象。若局限一象,不可總萬有之事”,其后總結為“不可一例求之,不可一類取之”。并時常將其貫徹于疏解中。如《屯·彖》:“雷雨之動滿盈。”孔氏作疏云:“若取屯難,則坎為險,則上云‘動乎險中’是也。若取亨通, 則坎為雨,震為動,此云‘雷雨之動’是也。隨義而取象,其例不一 。”[15]屯卦下震上坎。坎為險、為雨;震為動、為雷。據孔意,屯卦表達“屯難”之義則取“坎為險”“震為雷”之象,表達“亨通”之義則需取“坎為雨”“震為動”之象。簡言之,孔氏認為“雷雨之動滿盈”取象有別就因“隨義而取象”之故。此外,孔氏還提出“興必以類”(《小雅·黃鳥》疏)、“以興喻者各有所取”(《小雅·南山有臺》疏)、“興取一象不得皆同”(《大雅·卷阿》疏)、“凡興者取一邊相似耳”(《陳風·旄丘》)等詩興取象原則。綜合而言,孔氏提出諸如“興者取其一象”“以興喻者各有所取”“興取一象不得皆同”“凡興者取一邊相似耳”等詩學思想,均得益于其“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
值得一提的是,在疏解詩文時,孔穎達常綜合運用多種詩學思想釋詩。如疏解《國風·卷耳》(三章)“此章為意不盡,申殷勤也”就運用“情志觀”“篇章觀”兩種詩學思想。其云:“詩本畜志發憤,情寄于辭,故有意不盡,重章以申殷勤。”《卷耳》主旨意在表達思婦念行役之夫,全詩共四章。除首章,其余三章皆用重章迭詠,極力烘托婦懷人之苦。次章云“陟彼崔嵬,我馬虺隤”,三章云“陟彼高岡,我馬玄黃”,卒章云“陟彼砠矣,我馬瘏矣”。由山之“崔嵬”到“高岡”“砠”,足見山愈來愈高,路愈來愈難行,重章迭詠起到了由易漸難遞升的藝術效果。由馬之“虺隤”到“玄黃”“瘏”,足見馬愈來愈累,病愈來愈重,重章迭詠起到由輕漸重遞升的藝術效果。此外,本詩二章“維以不永懷”、三章“維以不永傷”重章迭詠與四章“云何吁矣”皆表抑郁之情。從“懷”到“傷”“吁”表達出思婦由淺漸深的憂郁之情。綜合察之,孔氏疏“此章為意不盡,申殷勤也”確實運用了“情志觀”“篇章觀”兩種詩學思想。又如孔疏《邶風·凱風》“睍睆黃鳥,載好其音”句云:“興必以類,睍睆是好貌,故興顏色也;音聲猶言語,故興辭令也。是孝子當和顏色、順辭令也。”《孔疏》基于“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提出“興必以類”的起興原則后,進而認為取草木鳥獸之象起興以表“孝子當和顏色、順辭令”之情。可見,孔氏疏《邶風·凱風》運用“情志觀”“興象觀”兩種詩學思想。類似現象習見,不再贅述。
對于詩歌本體論的認識,在總結前人情志觀的基礎上,孔穎達提出了“情志一也”的詩學思想。以詩歌本體論抒情性為基點,孔氏頗為重視詩歌的聲韻音律、篇章結構等藝術形式特征及功效。正鑒于斯,他甚是重視詩文中的“韻句”“重言”“重章”等修辭現象,甚至有時直接從藝術形式入手疏解詩文,其見解常頗具創見。此外,基于“象數與義理統一”的易象觀背景,孔氏常引“象”入“詩”,以“象”釋“比興”,提出 “興必取象”“喻必以象”“喻皆取其象”“興者取其一象”“興取一象不得皆同”“凡興者取一邊相似耳”等詩學命題。由于有完善的詩學思想,孔氏詮釋經傳時常從詩的特性著眼來闡釋詩文中的修辭。這促使其修辭理論頗有創見,比前哲深入。當然,在疏解經傳時,孔氏不僅運用某種詩學思想釋詩,還綜合運用多種詩學思想釋詩。《周南·卷耳》與《邶風·凱風》的疏解就是其有力例證。綜上所述,孔穎達修辭方面之所以能超越前賢,形成自己的修辭格或理論,與其較為完善的詩學思想有很大關系。
附注:在本文寫作中,得到業師胡繼明先生撥冗斧正,謹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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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969/j.issn.1008-6382.2017.05.010
① 本文所引《毛詩正義》文獻均依據唐代孔穎達《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后文不再出注。
2017-09-28
高華娟(1981—),女,山東五蓮人,貴州財經大學商務學院助教,主要從事漢語史、訓詁學研究。
龍正海(1978—),男,湖南鳳凰人,貴州大學附屬中學一級教師,主要從事甲金文研究。
I1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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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6382(2017)05-0067-08
(責任編輯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