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中見奇的諜戰小說

張宗剛+李美皆

特工、反潛、諜戰，這樣的題材近年并不鮮見，通常表現為神秘的、波譎云詭的，受眾對此已經形成某種“閱讀定勢”。然而，朱東的長篇小說《滄海之約》化稀奇為平常，化特殊為普通，顛覆了此類題材的玄秘，一變而為平易。它讓我們明白：那也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也許就在我們身邊發生。

《滄海之約》寫暗流洶涌的諜戰，卻不刻意渲染環境氛圍；急轉直下的事情，也許就在談笑風生中發生。南方省的南江市處于中國南端，與B國交界，中B兩國既有邊貿往來也有邊界爭議。南江外事辦副主任孫力違規到B國游玩，陷入B國特工程超設下的販毒圈套并就范，程超從孫力處獲悉了中B邊界談判時中國的邊界底線。在其后的兩國談判中，幸有中國安插在B國的特工“天智星”提供情報，中方才不至被動。

《滄海之約》無論人物還是故事，都做到了不拗造型不扮酷。B國特工程超及女下屬阮月娥，以B國通訊社記者的身份在中國活動，卻并不繃緊神經活著，在形而下的生活層面上，他們也一樣為情所困。阮月娥是將軍之女，對程超一往情深，程超卻只把她當作性伙伴。程超的心已給了養父胡將軍家的中國管家兼家教蘇淑娜，像母親又像姐姐的蘇淑娜，不僅給了他母性的愛，還教給他很多中國文化的知識。《亞盟時報》社長陳江峰是出身底層的“鳳凰男”，妻子李云波則是“皇帝女”，他們彼此相愛。可是，陳江峰邂逅在南方研究院工作的林珊，不由自主地為對方吸引，林珊也深深愛上了他。陳江峰的下屬葉婷在社交宴會上認識了程超，阮月娥懷疑程超和葉婷暗生情愫，一直吃醋。而程超實則暗戀林珊。葉婷是國安廳的編外人員，林珊的真實身份也是國安工作人員。

小說讓我們看到，特工離平常人并不遠，這兩種身份之間的轉換也不難。陳江峰就經常跟國安的編外人員打交道，他本人后來也被國安廳的楊廳長發展為編外人員。編外人員有著自己的社會身份，同時肩負國安的秘密使命，使命完成，又回歸普通人，但終生守密是他們的鐵律。

《滄海之約》努力打通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的界閾，在國際政治與文學視野、家國情懷與英雄情結的交織中，展示了不同的性格特征和迥異的人生選擇，有如晨鐘暮鼓，催人深省。小說中最豐富復雜最有故事的兩個人物，是梁友生和蘇淑娜。梁友生的公開身份是南方研究院的副院長。他曾是隱秘戰線的一等功榮立者，右腿負傷留下殘疾，被安排到南方研究院任副院長，同時秘密承擔著安全部門的情報搜集職責。因對自己被安排到虛職無權的研究院不滿，梁友生信念有所動搖。程超和阮月娥以記者身份接近梁友生，阮月娥施美人計把梁友生拉下水。國安部張局長召集楊廳長和梁友生，共同謀劃針對B國keyon計劃的“解鎖”行動。為了完成keyon行動，阮月娥向梁友生索要情報，梁友生將計就計、將功補過，把情況向國安廳作了匯報，反而肩負起向阮月娥套取情報的特工任務。阮月娥設計搞到梁友生違紀違法的隱私相要挾，逼迫他找到“天智星”，梁友生不得不淪為雙面間諜。林珊無意間對梁友生說起，“天智星”就是她的表姐。這是梁友生萬萬沒想到的。

還有一個沒想到的人是程超?！疤熘切恰本尤皇撬钌畎祽俚奶K淑娜！當程超圓滿完成任務時，他寧愿違背特工的原則，用前程來換取蘇淑娜的安全?？墒莵聿患傲?。他又想用兩國交換人質的辦法來救出蘇淑娜，依然失敗。蘇淑娜在獄中自殺。為了完成程超布置的dance計劃，梁友生跟中國反潛研究專家黃院士上了東川島，竊取了黃院士的機密，遭到懷疑后被隔離審查。張局長前來探視，梁友生為自己抱屈，張局長怒斥：“只有你一個人在為國奉獻嗎？你傷的是一條腿，有人奉獻的卻是寶貴的生命、相濡以沫的愛情！‘天智星一個女子，在異國漂泊多年，在險惡中機警行事，絕境下舍生取義，你做得到嗎？”當得知被自己出賣的“天智星”居然是戰友楊廳長的夫人，梁友生五雷轟頂。終于他選擇了自殺，半是畏罪，半是羞愧。蘇淑娜的勇敢堅定忠誠剛烈是源于信仰，是信仰的力量。而梁友生置個人私利于先，放棄了信仰。

對于迷茫特工程超的內心，《滄海之約》把握得極其到位。得知蘇淑娜自殺，程超信仰崩塌，對自己忠心的事業產生了厭倦和困惑。去哪里尋找機會獲得救贖和心靈的平靜？他像孤獨的蝴蝶，獨自穿行在霧茫茫的草原。程超想告別特工身份留在中國，與心上人共度余生。這心上人當然是林珊。程超想盡辦法接近林珊，林珊則忍著掐死他的沖動與之周旋。她不明白的是，明知程超和阮月娥是特工，為什么不把他們除掉？陳江峰勸林珊忍住心頭恨，盡量自然地與程超周旋，利用程超和平解決中B綠島之爭的愿望做工作。

忠誠與背叛，崇高與墮落；《滄海之約》把情與理的糾結、國家利益與個人感情的沖突寫得絲絲入扣，寫出了人性，也寫出了大義。隱蔽戰線，表面上波瀾不驚一派祥和，實則刀光劍影笑里藏刀。正如楊廳長所說：“斗爭是復雜的，人性會陰暗交替?！彼麄兌加袃筛泵婵住煞N身份、兩條生活軌道，甚至兩種人生，他們內心生活在高度緊張步步為營之中，他們還要忍受很多的相悖與分裂。像“天智星”這樣的女特工，在好萊塢電影中總是最富魅力的一個角色，沒準還讓人想起《史密斯夫婦》中的安吉莉婭·朱莉；而在現實中，那卻是最危險最不好玩的一種身份。楊廳長認為程超是可以爭取的對象，派林珊與他對話。被林珊爭取過來的程超，接受阮月娥的建議與她結婚。程超回到B國，積極參加國會代表的工作，借此宣傳自己和平解決綠島紛爭的主張。他的主張需要有人向高層傳達，阮月娥同意幫他。程超的主張獲得了岳父阮將軍的支持。陳江峰“不失主權，治權共享”的構想被上層認可，外交部指定他參加中B談判。在阮將軍的呼吁下，B國的高層最終簽訂了和平協議。沒有主權爭議的東川島找到了聯合開發的方式，有主權爭議的綠島也找到了解決方案。新聞發布會上，B國右翼分子向程超開槍，阮月娥替他擋了子彈。程超終于看清了自己和阮月娥之間的愛。

對于愛的探討，《滄海之約》深得其中三昧。情感專家解析：“我愛你”的意思就是“從現在起，你已經具備了傷害我的能力”。確實，林珊愛陳江峰、程超愛林珊、阮月娥愛程超，無不如此，愛就像突然有了軟肋。人容易看見愛，而忽略被愛，程超問林珊為什么看不到他對她的感情時，林珊回答：“也許因為大家立場不同，我一開始就把你放在了對立面，從來沒有把你往這方面想?！逼鋵崳嬲脑蚴牵翰粣鄄判枰碛?，愛是不需要理由的。陳江峰原本很愛在A國留學的妻子李云波?？墒?，李云波對林珊的吃醋和對他的糾纏防范，終于使他對林珊的愛占了上風。他們夫婦倆想要孩子卻一直要不上，李云波生育無望。在陳江峰父母的壓力下，他們的婚姻危機更加深了。

《滄海之約》最后的情節是極具故事性的，頗能彰顯作者虛構的能力。對于這樣一部類型小說來說，又要正能量，又要故事好看，“革命+戀愛”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林珊和陳江峰終于走到一起，陳江峰準備跟李云波離婚。但林珊卻決然提出分手，并莫名消失。陳江峰痛苦萬分之際，李云波來到他身邊，二人重歸于好。然后李云波再去A國，走后才告訴他：自己懷孕了。七個月后，李云波帶著孩子歸國，陳家沉浸在幸福中。孩子跟林珊太像了！陳江峰意識到孩子的母親可能是林珊。原來，當初林珊找到李云波說自己懷了陳江峰的孩子，她和李云波設計好，讓李云波宣布自己懷孕了，最后帶著林珊生的孩子回國，當作自己生的。這就是林珊失蹤的原因。只有深愛，才會有這樣苦心孤詣的犧牲。林珊此舉充分證明：能夠在大處犧牲的人，必然也能夠在小處犧牲。這照出了一代國安人的靈魂。

《滄海之約》知識面廣，信息含量大，易經、中醫、民間秘術（祝由術——介于中藥和巫術之間）、書法、古詩詞、傳統文化、國際戰略、邊界問題、諜戰，一網打盡。這需要豐富的知識面，還必須懂政策，比如外交政策、邊界策略等?？梢姡瑸榱藢懽髟摃髡咦隽顺浞值臏蕚洹５纱艘矌砹肆硪槐锥耍盒畔⑦^多，顯得龐雜和支離。什么都想塞進去的結果，就是豐滿有余，清簡不足，枝干不清。小說在敘事方面稍顯拘謹，結構也略欠全局性，隨時加人加線，導致游離。比如，蔣耀中這個人物的出現就很突兀，不是小說有機的組成部分，而是為了代表國際格局多極化中的一極。網絡寫手蔣耀中是在A國長大的海歸，受聘于A國某傳媒機構，任務是發現中國大陸的陰暗面，在網上進行抨擊。最終，蔣耀中被他在中國的所見所聞“洗腦”，且被我方“反間計”爭取過來，成為在他的網站上為中國說話的人。蔣耀中只是因為這個“戰略需要”而出現的，人物本身并沒有活起來。

瑕不掩瑜?？傮w上，《滄海之約》是一部有生活、有人物、有故事、可讀性強又比較專業的諜戰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