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5月11日,我離開上海插隊鳳陽,當時十六歲半。
這天上午,父親、母親、哥哥、姐姐、外婆和我,一起在弄堂對馬路鐵路線的石欄邊上拍了一卷膠卷,是用二哥留下的135徠卡照相機拍的。當時,小哥已去崇明新海農場,特地回來送我。外婆也是,因我要走,提前來我家住了兩天;父親腿上綁著石膏,但堅持要讓我們把他從家里抬出,坐在藤椅上,和我們一起照相留念。
后來這卷膠卷沖洗出來,竟全部白化,很淡很淡。
不知誰說的:照片拍壞,不吉利。不迷信的我,這話竟意外進了大腦。
五個月后,父親去世。
雖說白化,但隱約還能見個大概。父親坐在藤椅上,穿件羊毛開衫,高高的額頭,后梳的頭發,深凹的眼睛,一絲哀愁。
學校集合后,我們登上一輛卡車。在城里繞了一圈,然后開去郊區的彭浦火車站。
到處是“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大幅標語,紅布白紙黑字,到處是紅旗,到處是震耳的敲鑼打鼓聲。
小哥和姐姐到火車站為我送行。火車要開了,很多人在哭,也有興高采烈的,更多人則忙著拍照。我沒哭。十六歲半,是個哭了覺得羞恥的年紀,何況四周都是同學。火車開了,我向小哥和姐姐揮手道別。
一列火車全是去安徽插隊的中學生,我們學校三十多個,目的地是安徽鳳陽大溪河公社。火車開了一夜,開開停停。
像去春游,像學生時代下鄉勞動。每人都帶很多行李,新的箱子,新的旅行袋,里面裝有奶油餅干、麥乳精、炒面粉,甚至還有釣魚竿和蟋蟀盆。一路,彼此慷慨遞送糕點、水果,吃吃,笑笑,說說,還有唱樣板戲的,背毛主席詩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