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鼎
《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下簡稱《適用法》)第三十七條是涉外民事關系中動產物權的沖突規范。除了意思自治優先以外,我國采用了法律事實發生時動產物之所在地作為動產物權的連接點。學理上認為,法律事實是指能夠引起法律關系關系發生、變更、消滅的客觀情況,包括事件和行為。[1]在物權變動理論中,法律事實即能夠引起物權關系發生變動的原因包括法律行為、事件和事實行為以及公法上的行為(如征收等)。三十七條中“法律事實”的認定包括以下幾個問題:1、什么是法律事實?這里的法律事實所引起變動的法律關系是物權法律關系還是其他法律關系?如果訴訟之中,無物權法律關系發生變動(如物權的確權問題),應當如何認定?2、如果一個法律事實是一個持續的狀態,而非瞬時結束的事件或行為,“法律事實發生之時”這一時刻如何判斷?
對于上述問題,在“適用法司法解釋(二)”出臺之前,立法上尚且沒有規定。為了探究這段時間內司法實踐是如何進行的,本文將結合具體案例闡述與“法律事實”以及其對“物之所在地”的影響等相關問題在實踐中的具體標準。
一、法律事實的認定
對于什么是法律事實,司法實踐中也沒有一個確切的標準。筆者根據案件是否與物權法律關系變動有關分成兩類案件:
在與物權法律關系變動有關的案件中,法院的觀點較為明確。例陳廣強等民間借貸糾紛[2]案中,法院明確簽訂抵押協議是法律事實,簽訂抵押協議時物之所在地是確定動產物權的連接點。因此在物權轉讓條件這一類案件中,能夠引起物權法律關系發生變動的原因即為《適用法》第37條所規定的“法律事實”。
在與物權變動無關的案件(如物權確權)中,法院的觀點則較為含混。例如寶厚堂訴楊家才案[3]中,寶厚堂委托楊家才從緬甸運輸玉石材至中國,后因交付時未交付完稅證明等文件,寶厚堂拒絕收貨,而存放在被告處,后被被告轉移。法院認為“主要法律事實”發生在中國境內,故而適用中國法。但對主要法律事實是什么又沒有寫明。本案中主要有下列法律事實:訂立委托合同行為、運輸貨物并入關行為、交付行為、拒絕收貨行為、轉移玉石所在地行為等。由于案件是確權案件,不存在物權變動,故上述法律事實均不能導致物權法律關系變動。法院將“法律事實”擴大解釋,認為凡是本案中與爭議物權有關的法律事實都可以被納入“法律事實”的范圍。在本案中發生核心爭議的是交付行為以及之后的一系列行為,因此法院認定這些行為為《適用法》第37條規定的法律事實。
有學者認為,《適用法》第37條后應添加“或者適用與動產物權有最密切聯系的法律”以彌補“法律事實發生時物之所在地”概念模糊。[4]筆者認為,這在物權確權案件中,有一定道理。首先,上述被認定為“主要法律事實”的行為沒有一件可以導致物權法律關系發生變動,只能產生債法上的效力。如果將“法律事實”所指向的法律關系變動擴大至債權法律關系,那么對于與物權變動條件有關的案件中,是否也應當按照擴大化的“法律事實”理解,如果這樣理解,這類案件中將會出現兩個可以確定物之所在地時刻的法律事實,一為引起債權法律關系變動的法律事實,二為引起物權法律關系變動的法律事實。如果否定上述理解,又會導致與物權變動有關無關的兩類問題分別適用兩個含義的“法律事實”。其次,“主要法律事實”與“最密切聯系原則”存在文理上的近似性。“最密切聯系原則”在合同中即為選擇與合同法律關系本質上有重大聯系的國家法律適用。上述案件中,“主要法律事實”的認定是基于與物權法律關系利害關系最密切國家的法律適用。司法實踐中的標準與“最密切聯系原則”有相似性。
綜上,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雖然立法上沒有明確,法律事實的概念含混。但司法實踐中,與物權變動有關的問題,一律把“法律事實”作物權變動的原因理解。而對于與物權變動無關的問題,例如物權確權問題,實踐中參考了“最密切聯系原則”,將案件中能夠引起法律關系變動的所有法律事實一一列舉,比較選擇出于物權爭議有最密切聯系的法律事實作為“主要法律事實”。
二、持續法律事實發生時刻的認定
法律事實除了事件、行為之外還有狀態,狀態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例如占有。對于這類法律事實而言,“法律事實發生時”的認定又會有些不同。
例如戴正平訴陳謙中等一案中,[5]原告發現被告非法占有車輛,遂行使返還原物請求權請求返還車輛。法院最終認定法律事實發生時物之所在地在中國。這是因為占有過程中車輛始終在中國,故而沒有對占有狀態的認定。如果被告非法占有車輛過程中,將車輛開出國呢?筆者認為,應按文理解釋,回歸《適用法》第37條原本的含義。雖然占有持續一定的時間,是一個狀態法律事實,但是其總有一個源頭,這個源頭即占有狀態開始時,可以包括開始合法占有、也可以包括開始非法占有。此處開始的狀態即為法律事實“發生時”。但按照這種理解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即占有狀態發生變更時,是否要重新計算“法律事實發生時”這一法律時刻。現有的法律和司法實踐都尚未對該問題有所討論,故而有待立法和司法。
結語
薩維尼的法律關系本座說之所以能影響當今國際私法界的全部學說,成為近代國際私法的鼻祖,就在于其發現了法律關系的本質是與其所應當適用的準據法有著最為密切的聯系,循著“本座”所找到的法律最能保護該法律關系的利益。因此“法律事實”這一看似微不足道的概念,在適用法新司法解釋尚未出臺的今天,急需說明法律中一些概念的含義。本文正是希望結合案例明確37條“法律事實”的概念,界定當事人未做選擇時“法律事實發生時物之所在地”的認定標準。為司法實務界提供些許幫助。
參考文獻
[1]梁慧星:《民法總論》(第四版)第63頁,2011年3月,法律出版社。
[2](2015)粵高法民四申字第35號
[3](2012)佛中法民四初字第33號
[4]黃曉原:《論涉外動產物權意思自治與我國法律體系的協調》,載于《理論觀察》2016年08期。
[5](2015)廈民終字第185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