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董小慧

火把節傳說1 阿古扎摩
彝族文化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悠久的歷史和獨特的面貌。在當代,隨著全球化與現代化的進程,彝族古老的傳統文化受到巨大沖擊,面對這一現實,部分彝族文化精英意識到傳承傳統文化的重要性與緊迫性,發出了重塑傳統文化的呼聲。部分涼山彝族畫家也自覺地展開了對本民族文化的重塑實踐,把傳統文化和彝民族群體記憶融入作品中,既注重視覺層面造型的民族特點與審美形式的表現,又注重深層內涵所包含的深厚的民族文化精神和情感。這些作品對于喚起族人群體記憶、強化民族文化認同和外族人民解讀彝族文化和民族精神具有現實意義。
民族傳統文化藝術承載了民族在特定環境中生存的價值追求,歷經滄桑巨變的族群的再創造和來自底層的個體的新體驗不斷融入其中,它凝聚了民族心理,成為人與人、人與自然相聯系的重要媒介。[1]在涼山彝族傳統文化浸潤中成長起來的涼山彝族畫家的作品中的民族性一方面是不自覺的自然的流露,另一方面是自覺的主動的追求。作品中所表現的文化記憶與現實生活、造型形式、審美與精神情感等具有鮮明的民族性,是當代涼山彝族畫家對彝族文化自覺傳承與發展的具體體現。
(一)表現內容的民族性
當代涼山彝族畫家作品中對其民族的史詩、神話、圖騰、傳統習俗、現實生活等的表現,構成表現內容的獨特民族性。廣為流傳的創世紀神話、史詩等內容出現在眾多作品中,如阿古扎摩等合作的漆刻畫《支格阿爾》、 瓦其比火的《媽媽的女兒》等;彝族人民日常生活中的現實場景與傳統習俗,如婚葬嫁娶、舞蹈、火把節、火塘、各種儀式等在阿來郁惹等集體創作的《涼山風情》,俄狄史卓的《朵洛荷舞》,曲比哈布的《火塘·溫暖》《火塘印象》《火把節·燃燒的夜晚》《畢摩的承諾》等作品中得以表現;阿鴿的《我的阿媽》、列索阿格的《母親》、馬柯且的《大涼山系列》、曲比哈布的《阿普·阿嬤》、安杰的《回歸》等作品則表現了彝族人民強烈的族群觀念,對家園的深厚情感。大量的作品表現感人的思鄉情結和母子、父子、兄弟姐妹之間的深情,其內容具有鮮明的民族性。

支格阿爾 阿古扎摩
(二)表現形式的民族性
1.造型形式的民族性
彝族繪畫的造型總體呈現抽象、概括、簡練的造型特點,這一特點來自于巖畫、畢摩繪畫。俄狄史卓、阿古扎摩、瓦其比火等畫家都談到過畢摩繪畫對自己作品的影響。與從外到內的畫形不同,“畢摩畫則以線條為主要語言從內往外畫,更注重的是表現對象本質的內在的骨骼結構,即一種輕表重里,注重根骨的內質結構畫法”[2]。即學者所說的“畫骨”。“骨”凝聚了對象的靈性與血脈,只要抓住了“骨”便切中并概括了對象的根本;“骨”連帶著對象的“血親”與“近親”,只要畫出了“骨”,便把握并超越了對象以及與對象發生關聯的“類群”之全部和整體。[3]“畫骨”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與其他藝術造型手法比較,具有異質化特點。當代彝族畫家的作品也呈現出獨特的“抽象性”“概括性”的特點,包含著對彝族共同文化淵源的認同。如阿古扎摩的《彝山摩崖》、俄狄史卓的《朵洛荷舞》等作品,都是以簡練的線形骨架來塑造主體形象,具有抽象性、概括性的特點。
2.色彩運用的民族性
色彩在彝族文化中具有典型性,在藝術演進中,黑、紅、黃三色被賦予獨特的象征意義,它自成體系,在傳統美術作品如服飾、漆器中得以廣泛運用,成為涼山彝族美術具有代表性的色彩標識。這凝聚了涼山彝族群體記憶的色彩形式,成為文化認同的載體和富于表現力的視覺符號。彝族人民普遍認同對于三色賦予的特殊含義: 紅色代表火, 象征勇敢、熱情;黑色代表群山與黑土,象征高貴、莊重; 黃色代表太陽,象征美麗、光明。 彝族傳統的三色觀對彝族畫家的色彩表現具有很大影響,在當代彝族畫家作品中,紅、黑、黃三色的運用一方面是無意識的流露,另一方面是自覺的表現。如阿古扎摩的《火把節的傳說》、俄狄史卓的《火把節的黃傘》、曲比哈布的《火塘·溫暖》《火塘印象》《火把節·燃燒的夜晚》等。三色以外,藍色、綠色和白色是使用率高的顏色。
3.審美情感的民族性
涼山彝族尚武,史詩中充滿對英雄與力量的歌頌,美術作品中也多有表現,形成對力量和威嚴之美的崇尚。阿古扎摩的《武士》《支格阿爾》等作品都表現了孔武有力的彝族先民的形象,是對力量的歌頌。涼山彝族的審美還傾向于莊嚴靜穆之美,瓦其比火《媽媽的女兒》以其樸拙造型表現了深沉厚重之美,列索阿格的《金色涼山》等系列作品以秀美的形象表現了安寧沉靜之美。彝族人的萬物有靈、圖騰崇拜等觀念表現在畫面中,使畫面具有神秘之美,這在俄狄史卓的《蘇醒的神話》《攀上索諾阿君布山》等畫中具有突出表現。歷代的遷徙以及生活環境的艱辛等,磨礪出彝民族堅強不屈的性格和民族精神,也成為美術作品的審美追求,瓦其比火的《那些年代》、曲比哈布《畢摩的承諾》等作品表現了堅忍剛毅的彝人形象和精神品格。
民族文化認同主要是指民族成員對本民族主體文化的歸屬意識。費孝通先生認為:“一個民族的共同心理狀態是表現在他們的共同文化上,最顯著的是他們的藝術。”在當代全球一體化和文化變遷對傳統文化的沖擊下,當代涼山彝族部分族人對民族文化的認識沒有達到文化自覺的程度,文化自信相對缺乏,這種思想狀態不利于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在此背景下,運用直觀易懂的視覺藝術載體,引導人民深入了解民族文化、主動樹立民族文化自信心、逐步達到民族文化認同,這對于傳承和發展民族文化有重大意義。

攀上索諾阿君布山 俄狄史卓

蘇醒的神話 俄狄史卓
涼山彝族畫家作品中對民族性題材的表現,對民族藝術形式的運用,對民族精神與情感的表現引起族人的群體記憶,促進文化自覺,增強文化自信,強化民族文化認同感,從而促進了彝族文化的傳承與發展,在當代社會轉型中具有積極意義。
當代涼山彝族畫家以本土原生文化為根基,吸納融合他族文化,形成自己的個性風格。部分畫家對傳統文化和民間藝術做以深入研究和傳承,形成母語風格的“彝畫”,如阿古扎摩的《支格阿爾》《火把節的傳說》《母親》等;部分畫家把民族文化與自己的獨特感受相結合,創作出兼具傳統性與現代性的作品,如阿鴿的《霧蒙蒙》《涼山姑娘》、俄狄史卓的《蘇醒的神話》、阿都什哈的《太陽女兒》、列索阿格的《金色涼山》、瓦其比火的《媽媽的女兒》、馬柯且的《大涼山系列》等;部分畫家回歸日常生活,樸素地表現彝人風土人情和家園,抒發濃厚的情感,如曲比哈布的《火塘·溫暖》《畢摩的承諾》,安杰的《回歸》等作品。這些彝族繪畫之所以呈現鮮明的民族性,一方面是由于畫家們在成長過程中,浸潤于本民族文化,民族精神融入其血液、刻入其骨骼,其作品中民族性的體現是無意識的流露。另一方面,畫家通過對民族文化深入研究與思考,達到文化自覺,積極地傳承與發展民族文化。可以說彝族繪畫藝術的民族性特征的形成是一個從不自覺到自覺的過程。本文選取三位畫家做具體分析。
(一)阿古扎摩
阿古扎摩,漢名盧德福,1956年生于越西縣瓦巖鄉后山村,西南師范學院美術系畢業后到涼山民族師范學校任教,后到涼山州文化館工作。作為涼山地區的文化工作者,他對彝族民族藝術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其作品融合了彝族服飾、漆器、畢摩繪畫等文化元素。他提出“彝畫”概念,堅持“彝畫”的新探索。“彝畫”是阿古扎摩在對彝族文化充分自覺的基礎上提出來的,他認為“彝畫”與外來畫家創作的彝族題材的作品的不同在于:前者是畫家作為第一人稱藝術的藝術創作,是畫家心理活動的結晶及外化,表現的是畫家充滿情感的沉淀在心中的生活;而外來畫家創作的彝族題材的作品更多的是以“第三人稱”的角度對彝族文化進行的觀察,表現的是他者對彝族文化與人民的認識,不易深入彝族文化內部。他的“彝畫”題材內容廣泛,從遠古到當代,涉及多方面的彝族文化,對表現形式也進行了多樣性的探索,除傳統油畫、版畫外,還開創性地運用彝族傳統古老的“磨漆”和“漆刻”相結合的手法進行創作,把民間美術的表現方法與現代的文化理念相結合,兼具傳統與現代效果。作品《火把節的傳說》《彝族古代武士》《彝族手工藝者之木工》《遷徙》《龍頭山上》等,造型簡練概括,色彩運用以紅、黃、黑等色為主,是彝族三色觀的具體體現,色彩和造型都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和裝飾性,是對彝族傳統文化元素的綜合運用,再現了彝族傳統文化審美觀念,其作品容易被大眾解讀、欣賞和接受,自覺承擔了傳承民族文化的重任。
阿古扎摩的“彝畫”既從語言形式上找到與民族審美相契合的點,又對民族精神加以深入的表現。《火把節的傳說》組畫之一主體形象以線造型,表現火把節上彈月琴和舞蹈的人物,上下邊緣和背景運用彝族傳統圖案造型,畫面色彩以紅、黃、黑三色為主,表現彝族人樂觀向上的人生態度。在合作作品《支格阿爾》一畫中,畫面以鷹形為主構架,畫面主體形象是正在射太陽的支格阿爾,方形概括的造型,表現對力量和威嚴的崇尚,是用具有典型意義的傳世英雄支格阿爾的形象來謳歌彝族人民堅強不屈、勇于挑戰的精神。畫面背景選用《支格阿爾》的內容梗概的彝文字,表現了古老的歷史感和文化感。表現技法以傳統的漆刻技法來表現,畫面既具有浮雕效果,又富有裝飾性。《母親》刻畫的是一位正在給兒女縫制衣服的母親的形象,勤勞的母親滿懷喜悅,每一針每一線都飽含了對兒女的愛。畫面背景是以彝族傳統圖案和傳統色彩為主的、色彩豐富、制作精美的三角包和服飾,以此表現了母親高超的技藝和智慧。母親的形象和服飾樣式紋樣都是彝人記憶的表現。
阿古扎摩的作品注重對傳統文化和日常生活的表現,造型和色彩也具有本土特性,易于喚起族人群體記憶,引發族人的文化認同。作為土生土長的彝族畫家,阿古扎摩的作品是對自身文化、人文深層的內蘊的表現,是從心靈深處激發所致創作作品的情境。巴莫曲布嫫這樣評價阿古扎摩的畫,“他幾乎將彝族史詩的敘事程式全都囊括進去了,是彝人都能看懂”。
(二)俄狄史卓
俄狄史卓,1959年生于四川省涼山州布拖縣。1982年入中央美術學院壁畫專業學習,畢業后工作于中國民族畫報社。俄狄史卓立足彝族的傳統文化,回歸自然,民族神話對其繪畫有著巨大的影響,在創作中尋找靈性與民族神話的對話,形成了具有個性特征的藝術品格。
俄狄史卓曾分析大涼山對其創作的影響,認為某種神秘的力量常常把她帶入夢境,“我的夢,它們糾結著英雄結、百褶裙、火把、桐油傘、古老的彝文、創物神恩梯古子、尕洛莫坡的巖羊、雌雄太陽歷、索勒阿君布雪山……它們如同與生俱來的血液一樣,流淌在我的軀體內。我的畫是夢的展開,是神性的大涼山給予我的恩賜,是彝族的紅黃黑三色對我心靈的浸染;同時,也注定要深深地烙上時代的印記”[4]。其夢境中的景、物無一不凝聚著彝族人民的群體記憶,這些文化元素在其作品中表現為神秘的符號和意象,是用視覺語言表達的所屬民族對于世界的認識。這完全是身心流淌著彝族血脈的畫家,對彝族自己的文化、人文深層的內蘊—畫家內在的文化基因、心靈智慧的開啟與激蕩而所致的內心情感的自然流露。《攀上索諾阿君布山》把彝族神話與畫家的想象加以組合,構成自然隨意的圖形,喻示著人的游魂攀上索諾阿君布山。《蘇醒的神話》用抽象概括的線條看似隨意地勾畫出視覺形象,造型上具有原始時代的圖形特征,與多種圖騰符號相結合,部分形象上能看到畢摩繪畫造型的影子,塑造了豐富多彩的畫面形象,色彩斑斕,蘊含大量信息。《朵洛荷舞》造型以線為主,運用富有象征意義的圖形符號,畫面底部色彩幽暗,逐步提亮到頂部明亮的黃色,幽暗的神秘與明亮的豁然相結合,表現了自由舞蹈女子的自然之美的狀態。既有整體強烈的視覺感受,又有具體細致的情節內容。李鴻然在《讀俄狄史卓的畫》一文中寫道:“彝人的萬物有靈論信仰、悠久的畢摩文化和特殊的紅黃黑色彩觀念,都在俄狄史卓的意識中和畫筆下得到了合理的揚棄和創造性的轉化。這不但使俄狄史卓的作品產生了神奇、神秘和神圣的色彩與意味,而且使其人其作在中國多民族畫壇上獨樹一幟,不可替代。”

朵洛荷舞 俄狄史卓
(三)曲比哈布
曲比哈布, 四川大涼山美姑縣人。他的繪畫作品正如他自己的音樂作品一樣也呈現出渾然天成,真摯而純粹的背后承載的那種靈犀通慧的、多層面的、有生命活力的文化蕩漾出層層撞擊的漣漪的光彩。這些珍貴的內蘊與外質源自于他古老的彝族宗教、圖騰與家鄉人文自然景境匯聚出的深遠渾厚的彝族歷史文化在他生命中熔鑄的心靈、文化基因與人文情境的煥發;源自于他對故土、家鄉和親人真摯、深切而濃烈的熱愛。這一狀態無論是“第二人稱”“第三人稱”或是其他任何觀察角度的諸人稱的畫家所無法具備的,從而演繹出與此完全不同的另種狀態、諸方形式意態——多樣的藝術形態。賈方舟對曲比哈布的作品如是說道:“他的畫所具有的那種原始的魅力,是通過訓練有素的學院造型所無法獲得的,它天然地和彝族特有的生活氣息相一致,仿佛只有這樣表現才能體現彝人精神生命中那種固有的本質特征。”
曲比哈布創作的《火塘·溫暖》《諾蘇·阿依》《阿普·阿嬤》《火把節·燃燒的夜晚》《畢摩的承諾》等系列作品,闡釋了他自己對本民族英雄主義那種魂歸靈神、宇天,或悠悠史情的弘揚與心神交匯于自然萬物以及對生息自己的土地的眷愛。他的創作深深植根于他的故土,他是把他魂系中最本質的、與生俱來的、最樸素的彝族文化根系作為起點來進行創作的,是一種從心靈深處漫溢于骨髓里、血液里,而生就的生命本體對于本民族的鐘愛和摯樸的感情。
從上述幾位畫家來看,作品的民族性的表達是由于畫家在成長過程中所處的文化環境的影響。民族文化和人民生活深深嵌入涼山彝族畫家的腦海中,表現內容作為群體記憶的一部分,是畫家們對民族文化的深刻感悟,凝結著作者深厚的情感,其作品中民族性的體現與外來畫家對彝族的表現有著根本的不同,也就產生了民族文化認同的差異。畫家作品中的民族性引發的民族文化認同,對于弘揚民族精神、慰藉人民心靈、促進民族文化傳承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富有涼山彝族民族性的當代涼山彝族繪畫藝術豐富了中華民族藝術的表現形式。鮮明的民族性引發本民族人民的主觀文化認同,促進異民族對其民族文化的深入解讀,為弘揚和構建新時期民族文化做出了貢獻。當代涼山彝族畫家作品的民族性一方面是無意識的自然流露,一方面是自覺的主動追求。無論是古今、中外,任何一個和諧的社會的形成與藝術創造,都有如德國啟蒙學者赫爾德所說的“普遍形式”“民族精神”“我的文化”的觀念的認同。一個族體是這樣,一個國族也是這樣,正因為有豐富多彩的各民族文化,才有中華多元一體格局文化的存在。國族與國族之間同樣如此,這樣才有自古以來,在民族間、區域間、國族間(國際間),在全球化背景下文化藝術多元共生的人類文化與文明景致的出現。

畢摩的承諾5號 曲比哈布

火塘溫暖15號 曲比哈布
注釋
[1] 倪勝利.情深而聞名—論西南民族傳統藝術及其教育意蘊[J].民族教育研究,2011(1):120.
[2] 瓦其比火.古樸而神秘的線描藝術[J].藝術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3(8):305.
[3] 巴莫曲布嫫.“畫骨”傳統與文化淵流—彝族畢摩巫祭造型藝術探源[J].藝術研究,1998(3):124.
[4]俄狄史卓.蘇醒的神話—俄狄史卓畫集[C].北京:中國民族攝影藝術出版社,20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