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間有重來

張佳佳

（接上期）

我從未想過項羽會不后悔。

任我告訴他，你當初的一切會如何讓你被后人詬病，說你有勇無謀，都未曾等來他的一句后悔。而我如此心急，也因為我知道，過不了多久，項羽連這縷幽魂也不會有，他會與虞姬一樣，再入輪回。

我嘗試著說服他，“項羽，你果真不悔？從此這山河，這天下，都再與你無關，你不再是霸王。”

他說，“姑娘還是請回吧，籍……”他像是要說些什么，我耐了性子等著，卻又發現他似乎也并不想說些什么。我便向那我就來說吧，不然豈不是真正無功而返了。

“項羽，其實我很早就跟著你了。從你殺宋義，鉅鹿之戰破釜沉舟，你坑殺秦兵二十萬，你因發怒燒死紀信。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我都在跟著你，我本想這世界不可能會有人比你更想再來一次了，結果你的固執倒還真出我意料。”我學著他以往的樣子，挑了挑眉毛，“還是這世間再無你眷戀之物？”

他卻反問道，“姑娘何曾不固執，如此費心勸說我，又求些什么呢？”

我幾乎站不穩，只得強作鎮定，“我確實并無企圖。”

他做出送客的姿態來，“如今天寒，姑娘回家路上，記得給自己添件御寒的衣裳。”

遠處傳來打更聲，我知道我終究是等不來他的那句后悔了。

于是我也開始對他笑，“榆木疙瘩，我不用衣裳御寒。”

然后我現出了真身。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人，又從何來？”我撲騰一下翅膀，“你可知昆侖虛南所，有泛林方三百里。”

項羽果真機敏。我企圖很大，一直以來，我為了使他心甘情愿再來一次，撒了許多謊。

比如說，他不答應我，往后數個上千年，他也是唯一的一個霸王。

再比如說，他答應了我，也沒有什么山河等著他坐擁，他還是會喝了那碗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再不記得半分前塵往事。

我來這人間走一遭，本只為個賭局。

昆侖虛所處，凡七十七山，一萬七千五百一十七里。我本是只鸞鳥，后與鳳鳥凰鳥一同隨西王母上了玉山。稱作三青鳥，干的是送信引路的差事。這賭局來的猝不及防。

玉山東數三百五十里，是天神長乘主管的瀛母山，他是天的九德之氣所生，西王母也許對他禮讓三分，只是這山奇怪的很，山上到處是玉石，山下到處是青石卻沒有水。玉山向西五百里又是一座山，天神白帝少吳的長留山，他主管太陽落下西山時影子該怎樣放，我不太清楚這是個什么官，但卻樂意往這兒跑。

一日西王母正在與長乘下棋，少昊匆匆跑進來，“人間后羿射下來九個太陽，我該怎么辦？”西王母問我道，“這名字好生熟悉。”我一邊將茶斟滿一邊回答，“前幾日此人上了玉山，您賜他仙藥一粒。”

西王母略一點頭，繼而對著少昊，“先看棋。”

須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多時，便有人來報門外有人長跪不起，自稱后羿，求王母給個法子好使夫妻團圓。

眾人此時方知這后羿有妻喚作嫦娥，一人偷吃仙丹飛升廣寒。

這三人不緊不慢，只像沒聽到這消息一般。我聽著稟告，一著急灑了茶水。西王母正尋思將棋子落在何處，瞥我一眼說，“他過會兒會忽然想通的。”我只能在心里想著這便是人間滄桑于仙人們的若有若無。

后來后羿走了，一如他上山之時的果敢決斷，我知他是“忽然想通了”。他心心念念著的團聚與后悔，不外乎是他自己的團聚與后悔。

一局終了，西王母略勝一籌，一直觀棋的少昊卻是開了口，“西王母，我怎也聽說你這里有后悔藥賣的？”長乘卻是開了口說，“走過便是走過，苦難歡心都是自己受著，這世間還當真有人求個后悔嗎？”我正在心中咀嚼這話本意，西王母卻笑了，“不瞞上仙，這世間之人，來我這兒求后悔藥的，卻也不少，不如打個賭？”

少昊饒有興致湊過來，“前幾日我上九重天，司命對我提起這世間將有一人，命格甚為奇壯，你們兩個可有興趣？”

我心中只想著完了，今兒這事兒真杠上了，只是我命苦又要去跑一趟了。果然，西王母對我吩咐道，“去人間找到這個人，我倒要看他是否后悔。”

繼而轉身對著長乘，“若我贏了，瀛母山上的嘉果，我便取來釀酒了。”長乘本就是個好看的神仙，這會笑起來更是晃眼，“若在下贏了，只求娘娘以后下棋讓我一讓。”

我便是如此這般去了人世，又如此那般回了玉山。

一路上愁著大不了以后西王母她老人家下棋時只得放些水了。回到宮中，長乘早就等著了，看到是我，西王母說道，“把棋擺上來，我們正要再下一局。”我怎么也沒想到會是句這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長乘看我憋的滿臉通紅，出聲說道，“那個賭局你自是不必操心。”

我如蒙大赦，正要退下，西王母又開了口，“你可知日日有人門前求后悔藥的，我從不見是為何？”

我心下惶恐，只是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你們私下說我嚴苛小氣，卻怎知，我這里，當真沒有什么后悔藥。”她頓了頓，“世間之事豈能事事隨人心愿？”

長乘此時接了句話，“項羽他此番倒也好，如今在九重天，仍做著將軍，這本是他劫數。”

自那以后，我再未踏足世間半步。

只是不知后悔之人是多了些，還是少了些。

洛陽市第一高級中學高二

指導老師：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