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劉茜李統興
陳覺民:讀書宜當立志做好人
本刊記者︳劉茜李統興

陳覺民
中學政治高級教師,全國優秀教師,全國名優校長,岳陽市十佳校長,湘陰縣十佳人民公仆,湘陰縣特殊貢獻獎獲得者。現任湘陰縣左宗棠中學黨總支書記、校長。
談湖湘文化者,莫不談左宗棠也。左宗棠,字季高,湘陰人,軍事家、政治家、洋務派首領。在傳統文化越來越得到重視的當下,以教育傳承文化,以文化促進教育,成為我們的共識。
在湘陰,有一所以“左宗棠”命名的學校。校長陳覺民,他喜談左公,并從左公的教育思想中發掘出許多有利于自己辦學的觀點。左公在教育子女時多次提到讀書做人,他在寫給兒子的信中這樣說:“爾年已十六,須立志做好人。讀書在明理,做事須有恒,兩語可時時記之勿忘。爾能立志做好人,弟輩自當效法,我可免一番掛念矣。”
陳覺民說:“讀書宜當立志做好人,亙古不變之真理。我們辦學,無論怎么創新,始終不離此言。”
一個人童年的生活經歷,在其成年期人格發展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陳覺民深以為然。他的人生何嘗不是這樣?三十年教育生涯,五十多年人生,他始終未忘童年所受的教育。
陳覺民的父母都是農民。在陳覺民心里,父母留給他最大的財富,就是樸實與善良。在那個物質特別匱乏的年代,父親憂慮一家人的生存,而母親更看重“人”的存在。有一次,當母親路過一個小書攤時,看到了一本《格林童話》,要五毛錢。而當時,她口袋里只有剛賣完雞蛋的兩元錢——這是他們一家一周的生活費。母親想都沒想,當即買了下來。回家后,父親埋怨了一句,沒想到母親說:“是錢重要還是讓孩子們讀書成人重要?”在一分錢都恨不能掰成兩半來花的歲月,母親的那一句關于讀書成人的“質問”,深深地烙在陳覺民的記憶里。

母親之問,在陳覺民后來當老師、當校長面臨抉擇時,常常會浮現出來,變成他的自我拷問:是身外之物的名利重要,還是孩子的成人重要?
1987年,他剛21歲,從岳陽師專(后改為湖南理工學院)畢業。那時,大學生還很少,他回到母校湘陰一中,成了一名高中政治老師,并擔任班主任。很快,陳覺民就喜歡上了淳樸的學生們,喜歡上了教書。
目前在廣東揭陽市從事房地產開發的葛建平告訴記者,他1992年從湘陰一中畢業,是陳覺民老師的學生。在印象中,他從沒聽到過陳老師說憤世嫉俗的話。那時,他好崇拜陳老師:上課不帶課本,只要兩支粉筆,知識點講得形象生動。二十多年過去,他還清楚地記得一件事。當時,他母親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家里還有兩個妹妹。拮據的家庭條件讓他小時候很自卑,在學校很少和別的同學說話。有一次,因為正值春插,作為家里的主要勞動力,他一天沒去上學,也沒請假。沒想到,第二天,陳覺民翻山越嶺,走了一二十里山路,來到了他家。看到葛建平的家庭情況,陳覺民從他為數不多的幾十塊錢工資里,拿出一部分給葛建平做生活費,讓其完成高中學業。同時,還叫來葛建平為數不多的幾名好朋友,利用周末時間,幫著一起干農活。這讓葛建平很是感動,之后,他變得積極樂觀起來。
有人認為,做教師有三重境界:一是傳授知識,二是開啟智慧,三是點化和潤澤生命。初為人師的陳覺民憑著生命的自覺,做到了對學生生命的點化和潤澤。
在湘陰一中的二十一年,他擔任過團委書記、黨總支副書記、副校長。這二十一年,讓他對貧困地區的高中教育有了較深的理解和切身的思考。隨后,陳覺民被調到湘陰五中擔任校長。雖是城鎮,卻是湘陰城區生源最差的學校。
“往往最艱苦的地方、最差的生源,最能培植人的教育情懷。”陳覺民說。
在湘陰五中,他一待就是七年。七年的歷練,他見證了學習能力最差的學生能“差”到什么樣子,最調皮的學生能“鬧騰”到什么樣子。正因為這七年,他對教育的目的也有了全新的思索——“我們一直在講,教育是要培養人才。我說別那么高調了,教育不是追求學生能考多少分,教育應該讓學生呈現出更好的生命狀態。少出壞人,不出壞人,培養出平和誠實的勞動者,就是成功的教育了。育人,就是育好人,把可能成為壞人的人,變成好人。”
張平是湘陰五中的畢業生,目前自己開了一家裝修公司。他告訴記者,當年到湘陰五中讀書的孩子,很多都是被湘陰一中和知源中學“選剩下的孩子”。而當時,張平就屬于這一類。
這樣的生源,確實會讓老師有些“頭疼”。陳覺民起初也覺得頭疼。他想,也許對于“張平們”來說,學知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怎樣找到自己的興趣,然后怎樣讓興趣得到發展,怎樣去面對挫折和打擊。陳覺民試著去走近他們,跟他們交朋友。作為校長,他把自己定位于一個兄長的角色,每天早上六點,他會雷打不動地和學生一起晨跑,而到了下課或者周末,他就把他們分批叫到辦公室來,大家一起吃吃東西,聊聊天——這些學生平時因為調皮,若被請到辦公室肯定是來挨批評的,而陳校長叫他們來并不是。很快,他們就把陳覺民當朋友了。

從二十出頭到知天命,歲月帶走的是陳覺民的青年時光,留給他的是人生的廣度與厚重。
于他,教育發展中的“人”字坐標,定位也越來越清晰。
2015年6月,為了整合教育資源,解決教育發展不均衡的問題,湘陰縣委、縣政府決定,撤并湘陰五中、湘陰六中和羅城中學,在湘陰一中舊址創辦一所以“省級特色高中”為目標的全日制公辦普通高級中學——左宗棠中學。
這一次,縣領導和縣教育局領導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鎖定在陳覺民身上,希望他能擔任這所新學校的校長。在追求美好的路上,陳覺民又開始了新一輪“拓荒”。
“當下教育最大的問題,不是別的,而是心靈的浮躁,思維的缺席,特別是教育價值觀的混亂。”在左宗棠中學第一次全體教師大會上,一向溫文爾雅的陳覺民卻劍指“亂象”:不要因為走得太遠,就忘了為什么出發。返璞歸真,才能站定教育的人本立場。
陳覺民的話敲擊著每一個在場人的心靈。而實際上,左宗棠中學的辦學之路,在很大程度上,走的是一條回歸之路,回到教育的基本規律上來,回到人的生命成長規律上來。
他說,一所學校的“立心”就在于有自己的辦學理念、價值追求和學校文化,它們是人們看不到的教育之“魂”。而作為一所用“左宗棠”的名字來命名的學校,從左宗棠所具有的充滿正能量的文化符號中找到了“心憂天下的愛國情懷,經世致用的價值取向,求新求變的開拓意識,不屈不撓的拼搏精神”的學校之“魂”。結合學生的年段特點和學校之“魂”,陳覺民提煉出學校理想學子的形象關鍵詞:“公”“誠”“博”“雅”,以此作為學校的育人目標。
學校之“魂”深得全校教師的認同。在它的浸潤下,又演繹出了一些動人的故事。
彼時,作為一所全新的學校,數以百計的老師來自于不同的學校,有的還是新招聘的老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老師們不能凝聚在一起,學校就會亂套。老師們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管理者要做的是凝聚人心,讓老師們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怎么才能把學校有限的教師資源盤活?在左宗棠中學,只有獎勵制度,沒有懲戒制度,從建校到現在,從沒有對教師們罰過款;在左宗棠中學,推行干部能上能下、待遇能高能低、教師能進能出的管理模式;在左宗棠中學,為減輕教師負擔,全校性的教師大會,一學期只開三次,分別在開學、期中、期末。
除了這些,陳覺民還倡導營造自由安全的環境,鼓勵、重視和實質性地支持每一位教師創新,當然也包括管理團隊的成員。在左宗棠中學不任課的管理人員極少。就連陳覺民自己,都還堅持給學生上政治課。
陳覺民說,教師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講節操,講士大夫的氣節,只要他們感受到了充分的尊重,他們就會很投入地去做一件事。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也!而且我們學校,從校長、副校長,到年級組長、教研組長,個個都以身作則。上行下效,愛崗敬業的氛圍就此形成了。
如果不是因為些許白發,單憑白皙、富有光澤的面部肌膚,與活力四射的精神狀態,湘陰縣政協委員、高三班主任熊志華給人的印象也就是三四十歲的樣子。她告訴記者:“之前,我在另一所高中當了多年的班主任。因為年紀大了,有時候我只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很少站在學生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工作中偶爾還會耍一些小聰明,偷一下懶,慢慢地都有點不思進取了。”
“后來,陳校長敬業的風格影響了我。陳校長每天做的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用心在做。他想學生之所想,才能贏得學生真正的信任和依賴。學生才會叫他‘覺民叔叔’。我開始反思自己的工作態度,沒有夢想與追求的老師是不可能帶出有夢想與追求的學生的。現在,我試著從點滴處去發現學生的優點,不吝嗇微笑,時刻不忘對他們的表揚和鼓勵,大半個學期下來,我發現學生們和我親近多了。”
辦公室主任吳勇是一個很有教育情懷的人,在有著2000多學生、近200名教職工的左宗棠中學,按說辦公室這一塊就是滿工作量了,但是他還每周進班級,給學生們上主題班會課,相當于一個人干了兩個人的活兒。不僅如此,他還資助學校兩名特困生從高一開始直至大學畢業的所有學費。要知道,他的家境也并不是十分富裕。
周萬宏,學生口中的“周爸爸”,他現在帶的“悅寶珍珠班”,有50個學生。這個班的學生大都家庭貧困,得到了不少愛心人士的關愛。而在班級組建之前,周萬宏和不少老師一起,利用暑假時間,對每個學生家里都進行了家訪。不少孩子的家在大山深處,50個家庭走下來,大概走了上千公里的山路,連鞋都走壞了好幾雙。而現在,從上班到下班,一天到晚,他也好像沒有什么休息的時候,總是不停地跑,忙完教學忙班級管理,有時晚上還要到宿舍去和學生們談談心。
陳覺民感嘆,學校有這么好的團隊,他有這么好的同事,他這校長當得省心。“事情放手讓他們去做,我每天在校園里走一走,感受學生們的青春氣息,就可以了。”
其實,一個從一線教師到校長,卻未養尊處優的人,又能清閑到哪里去?他的手機24小時開機,學生和老師有什么問題,可以第一時間和他溝通;他每天堅持寫教學反思,他需要不斷學習和成長,才能把握好學校發展的方向。
在他的教學反思里,有這樣一段話:“如果沒有一種環境,去成就教師生命的大格局,去涵養他們的精氣神;如果教師自身沒有得到過善待,那么他們怎么可能去善待每一個學生?”
采訪時,高二(1806)班學生劉雨婷如是訴說著她內心對學校的感恩:
“我常常會被身邊的家長們問到,你覺得湘陰哪所高中比較好?我總會滔滔不絕地介紹起左宗棠中學,生怕漏了什么。我會告訴他們:我們的學校是一個輕松又積極向上的地方,那里能激發我們的興趣,那里能教會我們做人和思考,那里能讓我們滋長文化情懷;我們的學校不是一個考試機器生產工廠,而是一個真正教書育人的地方……”
興趣。是的,陳覺民也一次又一次提及這個字眼。
陳覺民說,他看到很多學生,大學畢業了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興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適合干什么。那是一種悲哀,然而卻怪不得他們,這只是應試教育的后果。如果學校不重視培育孩子們的興趣,家長不知道怎么去培育孩子們的興趣,整天督促孩子圍繞著考試的指揮棒轉,那孩子們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的興趣點在哪兒呢?
余覺夫今年上學期讀高二,他有一個自己引以為豪的頭銜,就是季高話劇社社長。而這個頭銜的取得,和陳覺民校長有關。余覺夫高一進校時,特別喜歡講相聲,沒事就喜歡偷著練。但這一行為遭到了家長和老師的強烈反對,認為這是不務正業,會影響學習。為此,他悶悶不樂。沒想到,這件事被陳校長知道后,特意把余覺夫叫到辦公室,鼓勵他說:“喜歡講相聲是好事,自己有興趣的事情就要去堅持,我支持你。”在陳校長的支持下,由余覺夫牽頭,成立了季高話劇社。話劇社剛成立,就有二三十個學生報名參加。在今年的元旦匯演上,季高話劇社精心編排了一個名為《滿腹經綸》的相聲,充滿文化味的臺詞、幽默逗趣的表演,讓師生們刮目相看。“我以后的理想,就是用相聲來傳播中國傳統文化。”現在,余覺夫有著自己清晰的人生規劃。
和余覺夫一樣幸運的還有很多學生。在由學生自主組織的前提下,學校相繼成立了傳媒社、書畫社、象棋社、文學社、武術社、舞蹈社、體育社等二十多個社團。多組織活動,多給孩子們參與的機會。活動,是興趣的土壤,也是夢想的翅膀。通過活動,興趣會悄然萌芽;通過活動,夢想會展翅飛翔。
目中有“人”的校長,向來關心教育的立意深遠。在陳覺民的倡導下,學校的教育著眼于長遠。在學校,有關左宗棠文化的話題,被不斷向學生提及。除了開展豐富多彩的德育活動,學校成立了“左公楹聯欣賞”“左公家教家風”“左公愛國情懷”三個社團,同時,還組織了“不辱左公先賢名號”的演講比賽、“學習左公精神”的征文比賽……孩子們可以有很多次走進左公、學習左公、領悟左公的機會,總有一種是他們喜歡的。
學生們家國情懷的滋長,并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潛移默化的聯系。目睹百多年前山河破敗,聽左公故事,品湖湘文化,那種家國情懷來得更為深切。
在不少學生眼里,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是,陳覺民及其他老師給他們上《天地正氣——左宗棠》這門校本課時所帶來的震撼。
陳覺民不喜歡一進教室就讓學生起立,然后“老師好、同學好”再坐下。通常,陳覺民走進教室,就直奔黑板,“唰唰唰”地寫板書。運筆、頓筆,黑板上出現了幾行蒼勁有力的大字,一段哲人的名言名句。教室里頓時變得安靜起來,學生盯著黑板,開始思考。這時,陳覺民點評幾句,說說自己的理解,就如同池塘里扔下幾塊小石子,在學生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你們想不想知道,左宗棠在你們這個年紀時,都做些什么?想些什么?”陳覺民問學生。
“想知道!”下面眾口一詞。
他一轉身,在黑板上默寫到:“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
“這就是左宗棠在二十多歲時寫的一幅對聯,那時候的左宗棠,就表達出了一份‘心憂天下’、‘經世致用’的家國情懷。”
流淌在這課堂里的,不僅是知識,更是“人學”。
高三(7)班學生何雅琴說:“像我們這些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正是追星的年齡,很容易被面相、服飾等表面的美所吸引。但在左宗棠文化的熏陶下,我們很多同學把左宗棠的畫像擱在相框里。我們被左宗棠那種靈魂的美、精神的美,深深地吸引。”
教育的理論是古老的理論。陳覺民持之以恒地用左公的教育思想演繹著自己的教育故事。他有著很強的使命感,因為不能愧對學生以及他們身后的家長。
但,做到這一點不容易。在紛繁的塵世里,他努力在做的,就是不斷告誡世人:讀書不思“做人”,怎能傲然挺立在這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