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健
論文學角色的著作權保護
——以“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為視角
蔣文健
角色的商業價值不斷增加,擅自使用他人創作文學角色的行為類型層出不窮,對此留以著作權法規制的余地,利于實現著作權法鼓勵創作的目標。我國司法實踐可以借鑒美國的“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突破對角色作為思想的認定,并通過嚴格可版權性檢驗限制文學角色著作權保護范圍,兼顧作者的經濟利益與公眾使用抽象角色再創作的權利。
文學角色;著作權;可版權性;“構成被講述故事”
對于角色的保護模式,有設立商品化權與通過現有法律框架下綜合保護兩種觀點。商品化權懸而未決之時,現有法律框架中,商標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對于角色的保護條件低,保護期限長,容易產生過度保護的問題。①林雅娜、宋靜:《美國保護虛擬角色的法律模式及其借鑒》,《廣西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3年第5期。為了避免商標與反不正當競爭的過度保護角色的隱患,對于角色的保護仍然需要回歸于著作權法。
我國司法實踐中,因為可視化的角色可以滿足美術作品的要求,較容易獲得著作權法的保護。但是文學角色卻不能脫離原作獲得作為獨立的作品被版權保護。然而單純地將人物與人物關系、人物特征歸類為思想,將難以實現層出不窮的文學角色相關侵權案件中的利益平衡。
在與文學角色相關的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對于角色或者角色之間關系能否被著作權法保護存在不同的表述。同時,對于被告僅僅使用了角色的表達內容時,存在難以公平裁判的情況。
早在2005年一起被告未經許可將原告小說改變為劇本的著作權糾紛中,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提出了“只有當人物之間的關系、情節設計與具體故事的結合,并且構成了其虛構的故事的主體,才屬于獨創性的表達,受到著作權法保護”②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05)海民初字第21248號民事判決書。,反應出人物關系足夠具體時能夠被著作權法保護。盡管其強調的是人物關系而非人物本身,這也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法院對于下文論述的“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的認同。而在瓊瑤訴于正著作權糾紛案③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5)高民(知)終字第1039號民事判決書。中,人物關系是否相似是原被告雙方爭議焦點。法院又將人物設置及其相互關系足夠具體時,能否構成著作權法保護的表達的問題置于模棱兩可的境地。
在《六大門派》游戲相關著作權侵權與不正當競爭案④上海市楊浦區人民法院(2015)楊民三(知)初字第55號民事判決書。中,被告使用了大量原告享有版權的《倚天屠龍記》人物與人物關系和少量人物事件。法院認為,被告游戲沒有體現出與原告作品相同的故事情節而不構成著作權侵權。但是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競爭法原則條款,被告對涉案文學角色相關內容的使用構成反不正當競爭⑤該案中,法院以同樣的理由判定了被告未侵犯《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囿于篇幅,不再贅述。。在同樣沒有使用原告文字作品故事情節的《大掌門》游戲相關著作權侵權與不正當競爭案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2015)海民(知)初字第32202號民事判決書。中,被告《大掌門》游戲對涉案五個人物的身份、武功、性格等信息的介紹,相關人物形象的描繪及其組合都能與溫瑞安“四大名捕”系列小說中對應人物的表達相符。法院最終判定被告是以卡牌類網絡游戲的方式表達了原告小說中的獨創性武俠人物因而構成了改編。
如果同《六大門派》案一樣,認為不存在情節上的相似而認定對人物的使用不屬于著作權改編,《大掌門》案的原告是文字作品的作者而非經授權的游戲作品經營者。這意味著原告既不能通過著作權也不能通過不正當競爭法對于他人擅自使用其極具獨創性的角色的行為中獲得救濟。產生這樣的判決結果將損害作者的創作熱情,不利于著作權法鼓勵創作的目標實現。
可以預見,法官還會面對文學角色的其他形式的利用,如果局限于將角色認定為思想的裁判思路,無疑不利于保障作者的經濟利益而削弱版權法激勵創作的作用。但是,文學角色又有一定的抽象性,其更多的是一種角色類型,如果將其思想部分劃入表達,公眾將不能對角色所蘊含的思想予以再創作。美國司法實踐試圖通過“角色類型”和“獨一無二的角色”之間劃上一條線,前者屬于“思想范疇”,而后者才是作者具有獨創性的表達。①曹軍婧:《虛擬角色商品化權法律保護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第25頁。筆者將梳理美國關于文學角色可版權性的“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以及相應的侵權判斷方法,試圖為法官在解決文學角色相關著作權糾紛中提供可行有效的判斷思路。
在美國,娛樂產業發達,虛擬角色地位重要,并為其帶來了巨大的社會價值。就文學角色的版權法保護而言,美國法院形成“獨特描述與展開”和“構成被敘述故事”兩套標準。“獨特描述與展開”標準的主觀性太強,易導致著作權法保護范圍不恰當擴張。“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雖然嚴格,卻是版權法思想與表達二分原則的必然要求,對我國具有借鑒意義。
在Nichols v.Universal Pictures Corp②Nicholsv.UniversalPicturesCorp.,45F.2d119,121(2ndCir.1930).案中,第二巡回法院最早提出:當角色被充分地描繪,其特征越被深入挖掘時,文學角色能夠獲得能夠被版權保護,也即國內學者所說“獨特描繪與展開”標準③李明德:《美國知識產權法》,法律出版社,2014年,第283頁。。該標準批評者認為其主觀性太強,并使得法院將注意力集中與討論角色的可版權性。因此第九巡回法庭在Warner Bros.Pictures v.Columbia Bbroad sys④WarnerBros.Pictures,Inc.v.ColumbiaBroad.Sys.,Inc.,216F.2d945,950(9thCir.1954).案中,拒絕適用“獨特描繪與展開”標準,并提出了“構成被敘述故事”(story being told)標準。該標準指出,只有當角色構成了被敘述的故事而不是講述故事所需要的工具時,才能夠獨立于原作品被版權法保護。⑤同上注。“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較之“獨特描述與展開”而言,更為嚴格,并且過于抽象,造成了法院的適用困難。有批評者認為該標準側面反映了法院不愿意給予單純的文學角色以版權保護⑥See MELVILLE B.NIMMER amp; DAVID NIMMER,NIMMER ON COPYRIGHT ■ 2.12 (Matthew Bender amp; Co.ed.2009).。
筆者認為,該標準實際上反映了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而不保護思想的原理。思想與表達的二分作用在于使得版權法在確保作者對其原創的表達享有權利的同時,鼓勵其他人在作品傳遞的思想和信息上自由的創作。⑦Feist Publ'ns,Inc.v.Rural Tel.Serv.Co.,499 U.S.340,349 (1991),at 349-50.畢竟,講述故事是人們延續了幾千年的藝術,在這幾千年來,人們不斷地使用他們聽說的角色來在創作新的故事。⑧Julie E.Cohen et al.,Copyright in a Global Information Economy,Aspen Publishers 287 (2d ed.2006).正是人們將聽說的故事中角色口口相傳,不斷加入自己的創作發展成新的故事,才有了神話傳說以及諸多膾炙人口的故事的原型。而今人們對角色的再演繹可以說是在進行現代神話的創作⑨Natalie H.Montano,Hero with a Thousand Copyright Violations:Modern Myth and an Argument for Universally Transformative Fan Fiction,Northwestern Journal of Technology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VOL.11,NO.7,September 2013.。權利人對于角色的控制意味著公眾失去了對于特定角色再創作的權利。對于角色過度保護會給社會帶來遏制創作的不良影響。
“構成被敘述故事”要求文學角色具體到能夠代表整個故事的發展,才能夠獲得獨立于作品獲得著作權的保護。⑩Warner Bros.Pictures,Inc.v.Columbia Broad.Sys.,Inc.,216 F.2d 945 (9th Cir.1954).這樣的標準也使得在實質性侵權判斷時,能夠結合整個故事的發展對于原角色和涉嫌侵權角色進行對比。當確認角色的版權后,在判斷實質性相似時,第一步,進行外在條件檢測,通過客觀地比較兩部作品所有的具體表達,如情節、主體、對話。當這些具體的要素都與某個角色相關,那么存在角色侵權的較大可能。第二步是內在測試,以具有正常理解水平的普通觀察者視角,判斷整個角色在“整體觀感”上是否實質性相似。這為角色著作權侵權判定提供了一套操作性強的裁判方法并避免了“獨特描述與展開”標準中,將兩個角色脫離于原作進行對比而擴大原作角色保護范圍的風險。
在對“構成被敘述故事”標準適用過程中,一些有名的作品中被反復刻畫的角色,或者即使不出名但是被作為故事發展最主要元素的角色以及一部作品中的角色整體均通過了“構成被敘述故事”測試而受到了版權的保護。
1.單個角色“構成被敘述故事”。無論是否為知名角色,只要該角色被充分描述,以至于能夠代表整個故事,該角色就能被著作權法保護。在Bach v.ForeverLiving Products案??Bach v.Forever Living Prods.U.S.,Inc.,473 F.Supp.2d 1127,1129 (W.D.Wash.2007).中,兒童書物《海鷗喬納森·利文斯頓》的作者因為一家公司將他的書中主角也即圖書名稱中的海鷗,以及相關故事使用在該公司廣告、促銷、培訓材料上,向法院提出了版權侵權之訴。涉案故事的標題是一只不知名的海鷗,被告不僅使用了海鷗的名字作為他們的標識,并清楚地概括使用了該海鷗成長到偉大的故事,來比喻他們公司的運營情況。盡管該角色默默無名,法院認為在該書中,海鷗是作品標題中的人物,并且整本書都是在說明海鷗如何從一個平凡變得與眾不同。通過分析涉案文學作品多層面與海鷗緊密相關,法院總結出該海鷗獲得了獨立的版權保護。
該案說明了知名度并非對于文學角色的保護要件。文學角色是否具有可版權性看的是該角色是否被充分描繪以至于構成了被敘述的故事。并且,一旦確定了文學角色的可版權性,能夠使得作者控制他人對于其角色的表達的不同媒介形式的使用,
2.角色集體被認為是被講述的故事。在Anderson v.Stallone案中,一個劇作者要求對其劇作進行版權保護,該劇本是為了《洛奇》電影系列的第四部的商業電影而創作的,包含了《洛奇》電影前三部的主要角色。法院認為,該作者沒有獲得使用這些角色的權利,其劇本泛濫地使用了《洛奇》電影的主要角色,而這些主要角色“構成被敘述故事”應當受版權法的保護。因為前三部《洛奇》電影中集中對涉案角色的發展與涉案角色關系的進展描述。通過將這些角色作為整體進行“構成被敘述故事”的標準,法院不需要討論單個角色能夠被給予獨立的版權保護。當這組角色組合被他人使用在新作品中,兩個作品中的實質性相似能夠被容易地辨別出來。
Anderson 案靈活的將角色整體作為“構成被敘述故事”的對象進行版權保護,是對“構成被敘述故事”的發展。這樣的發展能夠保護作者對其創作的角色組合的控制,同時又能夠使不能夠構成整個故事的個別角色進入公有領域。假定《水滸傳》仍然在版權保護期內,通過“構成被敘述故事”的標準,那“108好漢”整體能夠構成整個被講述的故事,使用了這“108將”整體的人物與人物關系,并體現了對于這“108將”的表達,將構成對這“108將”整體角色組合的著作權侵權。而對于將這“108將”中不能構成完整故事的個別人物,將落入公有領域,能夠被他人自由地拿去進行二次創作。
文學角色侵權形式層出不窮,法院在進行判決時既不能剝奪權利人對其人物描寫具體表達的享有的著作權,也不能讓權利人控制抽象的角色而侵占公有領域的素材。此時,法院可以借鑒“構成被敘述故事”的文學角色可版權性標準,一方面突破角色作為思想的局限認知,對角色或者角色組合整體的可版權性予以認可,靈活保護作者的利益,鼓勵文藝創作;另一方面,通過嚴格的可版權性標準,排除權利人對思想的控制,較之不正當競爭法等更能限制權利人對于可以作為公共領域文化圖騰的濫用。
[作 者]蔣文健,華東政法大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