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以后

張桑梓

那天，我去“創(chuàng)庫”找畫家老唐聊天。他說我不是想聽故事嗎，他就有一個，是真實的經歷，幾次想寫都寫不出來。老唐說事的神情極為投入，眼睛睜得很大，直瞪著我。我也瞪大了眼睛看他。

香格里拉算什么？那地方是很漂亮，也很平常。香格里拉不可能是個實實在在的地方，只有搞炒作的人才會去打造，傻乎乎流著口水，想賺人家的錢。到了德欽我還想往前走，又不知該去哪兒，總覺得有個地方在等著我，我得去看看。

那時是雨季，山洪暴發(fā)，泥石流，路被沖成一截一截的。沒有車進藏去，沒人敢開。我找到一個藏族司機說了半天，威脅利誘，軟硬兼施，最后差不多要跪在他面前了，他的眼睛還看著別處。等我完全絕望，他又說好吧，他也想回去走走，會兩個朋友。他把我遞給他的錢揉成一團，塞到了我驚喜大張的嘴里。

第二天上路才知道，坐那種車，走那種路，確實不需要錢。我們像趕往陰曹地府的鬼魂，只等著投胎轉世了，還要錢干什么？那個藏族司機嘲弄地看著我，嘿嘿地笑著。我只能緊閉雙眼自認倒霉，是我自己想去的，我把命交給他，他帶我去就是了。

我顛散架的時候，那輛破舊的東風牌卡車也差不多散架了。司機把朽爛的引擎蓋和車廂板拆下來扔掉，我們坐在汽車骨架上，到了鹽井。那天走了兩百來公里，或許還不到，但在我的記憶中，像走過了一生一世。

一路上都是飛石墜落的懸崖峭壁，還有深淵中傳來的急流聲，玩具似的汽車殘骸散落在峽谷的底部，能見到金屬和玻璃碎片的反光。我時常閉著眼睛，不敢朝窗外多看一眼。昏睡中聽司機說，到了。我說是嗎，睜開眼睛，只見一片漆黑。

搞不清我是被背下去的還是拽下去的，動彈不得，恍恍惚惚給人架著，扔到了一張木板床上。司機說：“你睡吧。我會朋友去了。”便若無其事地走了。

我睡了幾個小時，或許是幾天幾夜吧，誰知道呢。后來發(fā)生的事不在正常時空范圍之內，記不得是夢是幻，我把事情搞混了，就現(xiàn)在說著，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么。

我醒了過來，在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是史前的洪荒，月亮的背面，一切都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時間終止了，不然就還沒有開始。我被什么東西裹著，子宮、黏液、空氣或者水？聽不到一絲聲響，耳聾目盲，什么也看不見。

我摸索著找到打火機，點亮了床頭的蠟燭，看到了紅土墻上露出的草根。忽然，我覺得身旁有人，抬起頭，一輪明月般美麗的女人的臉，正俯瞰在我的天空上。她離我很近，就站在床邊看我，纖毫畢現(xiàn)卻遙不可及，只可能出現(xiàn)在夢中的天際。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觸摸一下這近在咫尺的月亮。你遇到過這樣的事嗎，你一直在夢中期盼的人，突然間出現(xiàn)在你面前？那時候，就是外星人，就是妖魔鬼怪，你也會伸出手去，求她把你帶走，把你帶到永恒的夢境中去，哪怕你再回不來，哪怕你將為此而死掉。

我心甘情愿，我情愿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死無葬身之地。我想擁有神奇完美的一刻，我想擁有整個宇宙，不留遺憾，不枉自為人。她拉住我伸出的手，飄飄的，我的身體像飛了起來，隨她來到戶外。

四周仍是漆黑一片，浸在墨汁里一樣，我連自己的鼻子都摸不到。無意中看見某處，那里著魔般出現(xiàn)了一小塊銀邊勾勒的地面：只有幾根草，但每根草莖上的絨毛，還有一顆顆漂浮在空氣里的游蟲，甚至是一粒微塵，都歷歷在目。

我傻子般轉過頭去看她，癡呆了。她微笑著，眼睛向上示意。我仰面望去，一盆晶瑩透骨的冰水從頭到腳朝我潑灑下來——正天頂上，一輪滿月懸掛在絕壁之間的一線天際上。

這時我才聽到了湍急的江流聲，聞到了她身上混合著奶油與青草的香味。我剛想擁抱她，就聽到了一個男人哀痛的吼叫——那是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康巴漢子，手執(zhí)火把，身著皮袍，腰挎長刀。在他身邊，司機也換了藏裝，看模樣，他倆竟然是兄弟。

不斷有青年打著火把聚集到這里，并點燃了篝火，還有人用彎把的鐮錘敲響了鈴鼓，繞著圈子跳起了熱巴舞。那月亮般美麗的女子獨自在圈中跳著，長袖飄蕩，旁若無人。她跳的不是熱巴、鍋莊，倒很像我在拉薩見過的囊瑪，一種傳自吐蕃的宮廷舞蹈。

兩兄弟的目光，沒有一時一刻離開過那女子，他們也在起舞，眼里卻噙滿了淚水。那女子又開始唱歌，穿云裂石，撕心裂肺，讓人心中所有的欲念無可隱藏。兩兄弟在她的身邊跳著，和著她的歌聲唱著，那女子卻從未注意到他們，仍舊在自唱自跳，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應和。那一刻，我領悟到了人生欲求的無望。

回去的路上，司機對我說，他們兩兄弟，同為那美麗女子的丈夫。我問他為何不留在家里？他說他本已不存指望了，妻子不知道是仙女還是白癡，根本認不出人來，他倆無法和她交流，更不能與之親近。三年前，他灰心絕望地離開了家鄉(xiāng)，在外地開車跑生意，想把妻子忘掉。弟弟不死心，仍苦守在那個女人的身邊。

他問我何以如此，為什么一個天仙般的女人，會像白癡一樣不可親近？這次，他忍不住回來看看，那種撕心裂肺的感受，又難以擺脫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是像弟弟那樣守候著、備受煎熬呢，還是再遠遠地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