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喆
意思表示的解釋標準
——《民法總則》第142條評釋
朱曉喆*
我國《民法總則》第142條將意思表示解釋規則分為“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并采取不同的解釋規則。前者要側重相對受領人可理解的意義,后者側重追求表意人的真意。本條規定首次在我國民法上統一了意思表示解釋規則,并且明確解釋意思表示應考量的因素包括:所使用的詞句、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這些因素作為意思表示解釋的方法指引,但這些因素或方法之間并不存在嚴格的優先順序,應依賴當事人和裁判者結合具體情事進行運用和判斷。此外,意思表示解釋廣義上還包括補充性解釋,是對于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的漏洞填補。法律行為補充性解釋的目標是查知當事人“假設的規范性意思”。
意思表示解釋 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 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 規范性意思
意思表示的解釋是正確理解與適用民事法律行為的必要前提。由于語言文字的多義性,民事主體發出的意思表示,其形式未必真實反映真意,而且從意思表示的受領人角度,還要顧及交易相對人的客觀理解。為此,中國民法典《民法總則》第142條規定“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不能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而應當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民事法律行為是指民事主體通過意思表示設立、變更、終止民事權利義務關系的行為”。這一規則比以往《民法通則》及《合同法》發生較大變化,對于我國今后民法發展將產生深遠影響。本文采取法律注釋的研究方法,對于該條所規定意思表示解釋方法進行理論分析,以便讀者能夠理解和掌握意思表示的解釋標準。
我國以往民法上沒有一般性的關于意思表示或民事法律行為解釋的規定。就合同而言,《合同法》第125條第1款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合同的有關條款、合同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睂W理上認為,該條提供了如下幾種合同解釋方法:按照合同使用的詞句解釋,即文義解釋;按照合同的有關條款解釋,即整體解釋;按照合同的目的解釋,即目的解釋;按照交易習慣解釋,即習慣解釋;按照誠實信用原則解釋,即誠信解釋。①梁慧星:《民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191頁。此外,《合同法》關于格式條款的解釋設置了特別的解釋規則,即第41條“對格式條款的理解發生爭議的,應當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釋。對格式條款有兩種以上解釋的,應當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條款一方的解釋。格式條款和非格式條款不一致的,應當采用非格式條款”。
中國民法典是否需要采用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解釋的一般性規定,早有學者提出質疑和討論。韓世遠教授認為,合同和單方行為(如遺囑)的意思表示解釋的方法和標準具有相當的差異,不宜作統一規則。而且,如《德國民法典》第133條規定意思表示解釋規則,又在第157條規定合同解釋規則,而實踐中往往是結合在一起運用。因此,意思表示解釋規則不宜在民法總則中作統一規定,而適合在民法各編根據不同法律行為作分別規定。②韓世遠:《民事法律行為解釋的立法問題》,載《法學》2003年第12期。但張馳教授從我國采民事法律行為的立法體例出發,認為應在民法總則中統一規定意思表示解釋規則。③張馳:《論意思表示解釋》,載《東方法學》2012年第6期。2014年以后制定中國民法典《民法總則》的過程中,規定意思表示解釋的一般性規則獲得認可。
全國人大法工委2015年8月的《民法總則》草案的“室內稿”第101條規定“對意思表示的解釋,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結合有關條款、行為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其條文表述和用語,與《合同法》第125條第1款幾乎完全一致。
《民法總則(草案)》“一審稿”第120條則區分有相對人意思表示和無相對人意思表示,主要區別在于前者“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后者“不能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進行意思表示解釋。“二審稿”第135條將本條分為兩款,“三審稿”亦同。
中國法學會民法典編纂項目領導小組和中國民法學研究會組織撰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民法總則專家建議稿》第126條和第127條分別規定“無需受領意思表示的解釋”和“需受領意思表示的解釋”。內容上與全國人大法工《民法總則》草案“一審稿”基本一致。但第127條比“一審稿”突出“受領人的合理信賴”作為考量的因素。事實上,2016年2月,全國人大法工委向有關單位發送的《民法總則草案(征求意見稿)》第99條與中國法學會的建議稿基本一致,也有“受領人的合理信賴”的表述,但梁慧星研究員提出應刪除之,其理由在于:依民法原理及法學方法論,意思表示的解釋,非依據任何一方的理解和信賴,而是按照具有理性之人處于同等情形應有之理解和信賴,以確定其意義。且所謂“受領人的合理信賴”,亦應按照意思表示“所使用的詞句,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信原則”綜合判斷,不可能存在獨立于“所使用的詞句,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信原則”之外的“受領人的合理信賴”。特此建議刪去,以免導致當事人纏訟及法官濫用自由裁量之虞。④梁慧星:《〈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解讀、評論和修改建議》,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
孫憲忠研究員領銜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法典總則課題組起草的《民法總則》建議稿第194條和第195條分別規定“無相對人的法律行為的解釋”、“有相對人的法律行為的解釋”。其內容與全國人大法工委和中國法學會的建議草案基本一致,但第196條增加一條“補充解釋”。梁慧星研究員組織編寫的民法典草案建議稿《民法總則》第152~157條規定的是“法律行為的解釋”,具體包括文義解釋、整體解釋、目的解釋、習慣解釋、公平解釋、誠實信用解釋。但遺憾的是,上述建議草案的部分內容未能反映在全國人大法工委的草案以及立法中。
1.規范目的
意思表示是表意人以明示或默示的方式將內心意愿表示出來,他所使用的詞語、文字或行為動作都是語言形式,而人際交往中,因具體環境背景和外在條件的不同,存在多重理解的可能性。由此造成,表意人與受領人可能對于表示的意義會理解不一致。由此就需要對于意思表示進行解釋,以確定表示的具體含義。明確表意人思想表達的意義就是意思表示的基本任務。
《民法總則》第142條分兩款,區分有相對人的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規定在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時,應考量的因素包括:所使用的詞句、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這些因素同時也提供了意思表示解釋的方法指引。但從本條規定,并不能得出這些因素或方法之間嚴格的優先順序或思考順序,還是依賴當事人和裁判者結合具體情事進行運用和判斷。
此外,當事人所表達的意思表示對于他們想要追求的行為目標而言,有時可能存在不周延之處,例如合同當事人對于某些必要條款缺乏具體約定,因此存在所謂“合同漏洞”,這就需要通過解釋確定假如當事人意識到漏洞存在,其應會如何進行規定和調整,于此,解釋的任務在于發現當事人“假設的規范意思”。⑤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40; K?hler,BGB Allgemeiner Teil,35.Aufl.,C.H.Beck 2011,S.135.這是意思表示解釋中的“補充解釋”問題。盡管《民法總則》第142條并未就補充解釋作出規定,但從解釋學的哲學原理上說,“解釋”包括意義的延伸和創造,補充解釋屬于解釋的范疇。而且,大陸法系各國民法學說上一般也都將補充解釋作為意思表示解釋的一個環節。⑥[德]維爾納·弗盧梅:《法律行為論》,遲穎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377頁以下; [日]山本敬三:《民法講義I:總則》(第三版),解亙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09頁以下;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90頁以下;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632頁以下。因此,在第142條的理解與適用中,需要考慮補充解釋問題。
2.意思表示解釋與法律解釋、合同解釋
意思表示與法律行為解釋一般是同義的。與法律解釋也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例如,所解釋的是立法者或表意人的意志,從立法者或表意人所表示的內容出發來確定意思,此外,法律或法律行為都可能存在漏洞需要通過補充性解釋進行填補。⑦[德]布洛克斯/瓦爾克:《德國民法總論》,張艷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1頁。陳自強教授也認為法律解釋方法與契約解釋方法具有相似性。⑧陳自強:《民法講義II:契約之內容與消滅》,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60頁。但兩者還是有明顯的區別:
第一,法律和意思表示的相對人不同。抽象的法律是針對不特定的大多數人適用,而意思表示只針對特定相對人。因此,意思表示解釋須顧及意思表示受領人的獨特理解,而解釋法律則不能類似考慮,否則法律因不同人的理解可能性而賦予不同的意義。⑨[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233頁。
第二,法律目的是最重要的解釋標準(目的解釋),而在多方法律行為(合同、決議等)中,將目的作為解釋標準須十分謹慎,因為一方所追求的目的,未必是另一方所追求的目的,所以目的并不能直接決定法律行為的內容。⑩同注⑨。正如弗盧梅所說,歷史解釋因素在法律行為解釋中,不像在法律解釋中發揮核心作用。?[德]維爾納·弗盧梅:《法律行為論》,遲穎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362頁。
第三,個別法律規范是整個法律制度的組成部分,因此法律解釋需要置于整體法律制度的脈絡之中,與其他部分的聯系起來考慮,從而體系解釋是重要的解釋方法。而法律行為中的意思表示并不一定需要與其他法律行為聯系起來解釋,取而代之的是作出意思表示時的事實情形。?[德]維爾納·弗盧梅:《法律行為論》,遲穎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363頁。這些事實情形構成理解意思表示的意義背景。當然,意思表示也有需要考慮體系解釋的情形:例如具體的合同條款放在合同的整體關系中才能適當理解;?同注⑨,第233頁。表意人的行為如給對方形成值得保護的信賴,表意人破壞信賴的背離行為就構成自相矛盾,違反誠實信用;?朱慶育:《民法總論》(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20頁。以及關聯合同之間,同時考慮全部的合同關系,更容易確定個別合同的意義。
意思表示解釋與合同解釋的關系比較密切。意思表示(要約、承諾)是構成合同的要素,要約、承諾的解釋是個別意思表示的解釋,屬于合同成立與生效階段的解釋作業,對于合同成立和生效的判斷具有意義;而合同解釋是要認定合同關系內容,合同內容將是當事人的行為規范,也成為法院的裁判規范,具有規范意義。?陳自強:《民法講義II:契約之內容與消滅》,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60頁;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620頁。盡管《德國民法典》第133條和第157條分別規定意思表示解釋與契約解釋,前者重點在于探求當事人真意,后者強調誠實信用和交易習慣,但德國民法的理論和實踐中都是將二者結合起來解釋所有類型的法律行為,包括單方行為、契約和決議等,并非將二者嚴格區別運用。?Staudinger Kommentar zum BGB/ Reinhard Singer,2011,§ 133,Rn.3.從根本上說,意思表示是法律行為的最主要要素,意思表示解釋的規則也可以運用在合同解釋上,因此本文對二者不作嚴格區分,一體化對待。
此外,在單方法律行為,如遺囑,意思表示解釋就等同于該法律行為的解釋,更不用區分意思表示解釋或法律行為解釋。
3.意思表示解釋的客體
意思表示由內心意思和外部表示兩部分組成。但作為意思表示解釋的客觀,只能是表示行為(Erkl?rungshandlung),即外在可辨識的行為事實,而不是內心意思。進一步而言,解釋的客觀只能是表示行為本身,而不是為說明表示行為的意義而圍繞表示行為的全部相關情況。所有需要考慮的相關情事不是意思表示解釋的對象,而是解釋的線索和輔助手段。?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15.此處所謂相關情況,諸如當事人的先前談判、特殊的語言用法、交易慣例、時間和地點等,它們構成理解意思表示含義的背景和環境,但本身并不是意思表示解釋的對象。
意思表示如以明示方式作出,包括口頭、書面或數據電文方式等。如果這些明示表示的語言文字含義存在不明確、多重理解或自相矛盾的情況,就需要進行意思表示解釋。
意思表示如以可推斷的積極行為作出,例如默示意思表示,則解釋的對象就是人的具有表示意識的行為,如向自動售貨機投幣、登上公共汽車、拍賣時舉手等。在有相對人受領的、由行為推斷出的意思表示,必須向相對人作出行為,例如債權人當著債務人的面撕毀債權憑證,可推斷其免除債務的意思。但如果債務人不在場而如此這般行為,則推斷不出免除的意思。?同注?, S.516.
在單純的沉默或不作為情形,首先要考慮的,是否能認定為意思表示。民法學理通說認為單純沉默一般不宜認為意思表示?!睹穹倓t》第140第2款規定“沉默只有在有法律規定、當事人約定或者習慣時,方可以視為意思表示。”如果沉默構成意思表示,在出現不明確、歧義或自相矛盾時,也需要解釋。
1.意思表示解釋的目標
意思表示是為了滿足法律行為的要求,達到當事人追求的效果和目的。因此解釋的一般性目標包括:(1)是否存在意思表示?借此區分法律行為與其他行為。(2)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的內容如何?尤其是涉及合同權利義務的確定。(3)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是否存在漏洞,以便進行補充解釋。?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81頁;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11.
盡管如此,但各種具體情形下的意思表示解釋的目標并不全然一致,應根據意思表示的理解需要而定,分述如下:
第一,探求表意人的主觀真實意思。意思表示解釋可能僅僅是為了探求表意人的表示行為究竟是什么意圖(was gewollt)。主觀意思是內心情況,他人不能立即知曉,但可以親自詢問表意人,或借助外部情事推斷出表意人的意思。這種單純的目的追求一般發生在單方法律行為或無相對人意思表示情形,例如遺囑的含義僅取決于遺囑人的意愿,其他人(如遺產繼承人)的信賴沒有保護之必要,因為后者僅取得財產而不需要提供給付。動產所有權的拋棄亦同。?同注?,S.509.《民法總則》第142條第2款規定“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正是確定了這一目標。
第二,查知受領人理解的意思。絕大多數的法律行為是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構成。意思表示須從受領人的視角解釋和查明其含義,意思表示的內容應從受領人在意思表示到達之時所具備的理解可能性來予以確定。自受領人方面而言,他也必須作出努力,去識別表意人意思表示的意義。總之,解釋的目的不是確定表意人的真實意思,而是查知相對人可以理解的意思,學理上稱之為“規范性的意思”。?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10; [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238頁。此類典型的情形包括:締結合同的要約和承諾,行使形成權的意思表示,如撤銷、解除、抵銷等?!睹穹倓t》第142條第1款規定“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釋,……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對比第2款,第1款并不要求確定真實意思,而是意思表示的規范性意思。
第三,查知交易典型的表示意義(verkehrstyp ischeErkl?rungsbedeutung)。在并非特定相對人受領的意思表示,而是對一般人或一定范圍內的不特定人作出的意思表示,例如懸賞廣告(單方行為說)、設立財團的捐贈行為,股份或債券的募集或發行行為等。于此,無法從某個特定受領人的視角確定意思表示的意義,而是根據一般的參與交往之人的理解可能性,查明該行為的交易典型意義。?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10,S.531; K?hler,BGB Allgemeiner Teil,35.Aufl.,C.H.Beck 2011,S.131; Staudinger Kommentar zum BGB/ Reinhard Singer,2011,§ 133,Rn.72.此外,根據一般人的理解來確定意思表示的含義,還運用在格式條款的解釋上,即格式條款首先應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釋(參見《合同法》第41條第1句,《保險法》第30條第1句)。
下文的評注著重討論有相對人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這是《民法總則》第142條規范的重點。而對于不特定人的意思表示(上述第三種情形),相應法律規定較為分散,可根據各個行為的法理來解釋。
2.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步驟和方法(第142條第1款)
(1)解釋的出發點:自我決定與信賴保護
意思表示的意義查明,究竟是要探尋主觀意思,還是確定其客觀表示意義,反映著兩種對立的價值追求,即前者突出表意人的自我決定,而后者突出表示受領人的信賴保護。?同注?,S.511.如將這一問題置于意思表示理論的整體框架下看,上述對立就是“意思主義”和“表示主義”的理論之爭。如將意思表示不被理解或誤解視作一種風險,按意思主義應由相對人承擔風險,按表示主義則應由表意人承擔風險。?同注?,第220頁以下。
事實上,民法總則上關于意思表示法則,并非僅僅徹底遵從上述任一理論,而是在權衡表意人和受領人的利益基礎上,對于不同的案型,作出相應的合理安排。例如,在單方的真意保留情形,一般認為表意人并無值得保護的必要,因而不影響意思表示的效力,但如果相對人知道時,則意思表示無效(參見《德國民法典》第116條、臺灣民法第86條),因為在后者情況,相對人也無信賴保護之必要。如果當事人雙方串通進行虛假的意思表示,則法律行為無效(我國《民法總則》第146條第1款),這一結果也是由于意思表示受領人并無值得保護的必要。?同注⑦,第235頁。而在表意人欠缺表示意識的情況下作出的客觀上具有法律意義的表示(如拍賣場所舉手),則相對人有值得保護的信賴利益,意思表示不因之立即無效。但如果行為人確實沒打算作出意思表示,得以錯誤為由撤銷意思表示。?同注⑦,第98~99頁。
《民法總則》第142條確立的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顯然區分不同的情形,賦予自我決定和信賴保護不同的價值權重。第2款規定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應查知行為人的真實意思,尊重表意人的意思自治,而第1款規定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則“按照所使用的詞句”確定其客觀的規范意思,更側重相對人的信賴保護。因此,第142條反映了一種平衡表意人和相對人利益的立法思想。
當然須澄清,在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雖然解釋目標是查知表示的客觀含義,但絕非不考慮表意人的內心意思。如果理解失誤的原因并不處于表意人的控制范圍之內,或者表意人根本無法知道,或處于受領人領域中的情事,則不可將這些風險歸由表意人承擔,使意思表示按其客觀意義理解。再者,如通過意思表示解釋查明的結果,確與表意人內心意思相背,則表意人可以通過意思表示錯誤規定而撤銷意思表示,?同注⑨,第239頁。藉此可適當維護表意人的自我決定。但如表意人有過錯的,應承擔締約過失的損害賠償責任(參見《民法總則》第157條第2句)。
(2)實際理解一致的優先性
弗盧梅指出,只有無法獲知當事人對表示的實際理解,或合同當事人是否就表示達成一致理解時,才有必要進行規范性解釋。?同注?,第353頁。拉倫茨也認為,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從受領人的角度理解,查知其規范性涵義,前提是受領人并未準確理解表意人的意思。但如果受領人事實上已經正確地認識到表意人的真實意思,則應按該意思表示的真意進行理解。換言之,如果受領人就表示與表意人理解上發生一致,在審查意思表示的成立和內容時,應優先考慮(Vorrang)。?同注?,S.517.
體現上述原則的首先有法諺所云“誤載無害真意”(falsa demonstrationnon nocet)。例如,表意人的表示存在多種理解,而受領人正確地將其理解為其中之一;或者表意人表示的是一種意思,但相對人將其理解為另一意思,而這正是前者所想表達的意思。例如,出賣人在要約中將“賣”說成“買”,相對人將之理解為“賣”,則該要約仍是一項出賣的要約?!罢`載無害真意”按表意人真意確定意思,本質上也是遵循作為私人自治基礎的“自我決定原則”。?同注?,Rn.13.
在訂立合同訂立時,受領人盡管理解表意人使用的(錯誤)表示方式所代表的真實意思,但如果受領人并不同意該意思表示,則對此并不存在意思表示一致。合同不按表意人的意思成立,而是應按照錯誤表示的客觀表示意義而成立。當然,如果表意人認為自己表示錯誤,則可以撤銷合同,但須負損害賠償責任。?同注?,S.518.
與意思表示錯誤而撤銷相比,如果當事人事實上對意思表示理解一致,即使使用了錯誤的表示,也不允許表意人撤銷。?同注⑦,第248頁。這被稱為“解釋先于錯誤”的原則。
總之,如果存在表意人和受領人理解上的一致,表意人的真實意思不僅優先于文句或其他的表示形式,而且也有優先于其他形式的解釋方法。?同注⑨,第244頁。換言之,如果實際上的理解一致,根本不需要考慮意思表示的解釋或錯誤撤銷制度。
(3)意思表示解釋的考量因素
為查知意思表示的規范性涵義,須借助各種解釋方法,或者說解釋中須考量各種因素,主要包括文義、體系、目的,以及習慣和誠實信用原則等因素。這些解釋方法有時被立法者作為解釋準則直接規定在法典之中,例如《法國民法典》第1156~1164條,《意大利民法典》第1362~1371條對于合同解釋規定詳細的解釋方法。但是比較法學家認為這樣的規定并不成功:以缺乏實質內容的技術規則去指導法官如何運用法律、哪些在實踐中是合理的,并非立法者的任務。法官在解釋合同時,應注重案件的具體情境,如果抽象地受一般的解釋規則拘束進行解釋,將會誤入歧途。因此,應留給法官和學者去發展適當的解釋規則。?weigert/K?tz,Introduction to Comparative Law,translated by Tony Weir,Clarendon Press 1998,p.401.正是基于這種考慮,《德國民法典》有意地不規定意思表示解釋的嚴格規則。?同注?,第367頁。我國有學者建議中國民法典《民法總則》應詳細規定解釋的方法準則,多達12種(參見崔建遠:《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論》,載《法學家》2016年第5期)。筆者認為這種立法建議并不合理。
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的任務是查知表示的規范性意義,各種方法或因素的考量,均應服務于這一目的。為達到這一目的,解釋者所選擇的解釋方法并不重要,忽略某一解釋規則也并非適用法律的錯誤。換言之,法官并不受法典規定的解釋規則的強制約束。?同注?,第231頁?;诖耍疚恼J為《民法總則》第142條規定的意思表示解釋時須借助的詞句、相關條款、行為性質和目的、習慣和誠實信用原則,都不是解釋的強制標準或規則,而是解釋者為查知表示的意義所考量的各種因素。茲分述如下:
(a)文義因素。文義是意思表示解釋的出發點?!睹穹倓t》第142條第1款要求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應當按照所使用的詞句”,對比第2款“不能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可知,第1款強調的是詞句的客觀意義,也就是應從受領人的視角客觀地確定詞句的表示意義。
語言文字有一般用法和特別用法(尤其是專業語言)的區別。在通常的法律交往中,首先應考慮語言的一般用法,如《合同法》第41條規定“對格式條款的理解發生爭議的,應當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釋”。而在某一領域的專業人員之間,原則上應該按語言特別用法或專業語言的意義來理解。
此外,如果合同文本同時使用兩種以上語言文字的,《合同法》第125條第2款規定“合同文本采用兩種以上文字訂立并約定具有同等效力的,對各文本使用的詞句推定具有相同含義。各文本使用的詞句不一致的,應當根據合同的目的予以解釋”。
(b)體系因素。在法律解釋中又稱為體系解釋或整體解釋。意思表示雖然不像個別法條處于整體法律制度中位置一樣,與其他法律部分之間密切地相互牽涉和聯系,但位于合同文書或其他具有法律行為意義的法律文件之中的個別條款或約定,應當結合合同或法律行為的整體進行解釋?!睹穹倓t》第142條第1款要求“結合相關條款”即為此意。
(c)行為的性質和目的。在法律解釋中也稱目的解釋,在法律行為解釋中是指如果法律行為所使用的文字或某個條款可能作多種理解時,應采取最適合于法律行為目的解釋。?同注①,第192頁。此處所謂“目的”應指各方當事人的共同目的,或至少相對人已知或應知的一方當事人的目的。
當事人成立法律行為必有其目的,解釋法律行為須符合當事人所欲達成之目的。如果意思表示內容前后矛盾或曖昧不明,應通過解釋使之明確,以符合當事人目的。如果意思表示有兩種以上的解釋,一者使法律行為無效,另一者使法律行為有效,則應采取使之有效的解釋,因為有效更符合當事人的目的。?同注①,第193頁。
有時法律行為的目的難以確證,可以從法律行為產生的歷史,尤其是締約過程中當事人進行的談判、商討的情況,發現行為目的的線索。
從各國立法上看,《法國民法典》第1158條規定契約的用語可作兩種解釋,應采取最合于契約的實際內容的解釋;第1157條規定一項條款可作兩種解釋,寧取其可以產生某種效果的解釋,而舍棄不能產生任何效果的解釋。《歐洲民法典草案》第二編第8:102條第1款規定,解釋契約尤應考慮契約的性質和目的;第8:106條規定,使契約合法或有效的解釋,優先于無此效果的解釋?!睹穹倓t》第142條第1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符合世界立法潮流。
(d)習慣因素。習慣是在交易中占統治地位的現實慣例,它不是法律規范,但作為事實要素,對意思表示的解釋起到決定性作用。?同注?,第365頁。習慣不是解釋的方法或標準,而是一種解釋的參考事實因素。因此“習慣解釋”?梁慧星:《民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193頁;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630頁。不是一個妥當的術語表達。
《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7條第1款界定合同法上的“交易習慣”是:“(一)在交易行為當地或者某一領域、某一行業通常采用并為交易對方訂立合同時所知道或者應當知道的做法;(二)當事人雙方經常使用的習慣做法。”據此可知,習慣有兩類,其一是某一地方、領域或行業的一般性做法,其二是合同雙方經常使用的做法。它們的共同特點是:相關范圍內的群體都一致認同或雙方認同。如習慣超出特定領域范圍之外,或僅為一方認可的習慣,則不可據此進行意思表示解釋。
按交易習慣理解意思表示,前提是表意人和受領人屬于同一個“交往圈”(Verkehrskreis)。?同注?,S.523.如果不屬于同一交易習慣范圍內的主體,例如行業之外的人涉足陌生領域從事交易,是否應將習慣作為解釋的因素呢?對此,民法理論上存在爭議。弗盧梅認為,交易習慣不得對不屬于該行業領域的當事人產生不利;而拉倫茨/沃爾夫認為,行業之外的人涉足該行業,應了解行業慣例,對方視其為行業成員并在此基礎上理解其意思表示,該人須承擔相應后果。朱慶育教授贊同弗盧梅的觀點,認為每踏入一個陌生領域都必須了解行業習慣,要求難免苛刻,不可期待普通人都如此做到。但如果是商人之間的交易,則有理由期待商人對于行業慣例已作了解。?同注?,第229頁。
交易習慣屬于事實因素,因此對于交易習慣,應由提出主張的一方當事人承擔舉證責任(《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7條第2款)。
(e)誠實信用原則。誠信原則被稱為民法上的帝王原則,是指導一切民事活動的最高準則?!兜聡穹ǖ洹返?57條、《歐洲民法草案》第二編第8:102條第1款、我國《民法總則》第142條均將誠實信用作為解釋法律行為的參考標準。在誠信原則指導下,參與法律交往的當事人,被期待其行為均能符合誠信思考的標準,尤其是合同當事人彼此間,應期待對方如同誠信思考般行為之人。?同注⑧,第64頁。誠信原則要求意思表示解釋時,要考慮各方當事人而非一方的利益。?K?hler,BGB Allgemeiner Teil,35.Aufl.,C.H.Beck 2011,S.132.據此,法律行為所使用的文字詞句有疑義時,應以誠信原則確定其正確意思;法律行為內容有漏洞不能妥善規定當事人權利義務時,應依誠信原則補充漏洞。?同注①,第195頁。
此外,在以行為推斷意思表示的情形,如表意人的行為所代表的意思表示意義清晰,并且給受領人已造成信賴,則表意人不得自相矛盾再進行相反的解釋。否則,與表意人的行為推斷出的客觀意義相矛盾的表示,不予考慮。?同注?,S.520.這種“矛盾的行為不予考慮”(protestatiofactiscontrarianon valet)法諺的法理基礎也是誠實信用原則。
(4)規范性意思表示解釋的后果
正如在有相對人意思表示解釋的任務中所說,解釋的目的是查知表示的客觀含義。規范性解釋的后果首先是得出這種客觀的含義,即使其并不完全符合表意人的內心意思。在這種客觀意義的基礎上成立的法律行為,其權利義務內容就對當事人產生法律約束力。
如果在考慮過所有的解釋因素之后,表示的內容仍然具有多重的含義,從而因欠缺足夠的明確性而不生效力(unwirksam)。隨著表示的不生效力,也不會發生當事人所追求的法律效果。?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28;[德]維爾納·弗盧梅:《法律行為論》,遲穎譯,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367頁。
上述效果延伸在合同方面而言,當事人對于合同的必要內容(常素)欠缺合意而不成立;對于合同的非必要內(偶素)欠缺合意,則可以通過任意法或補充性解釋來代替而使合同成立。?同注⑦,第168~169頁。
3.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第142條第2款)
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不需他人受領,在作出表示時即可生效,其意義也不取決于他人如何理解。因此,意思表示的解釋應按照表意人的個人理解。?同注?,Rn.15.但無相對人意思表示畢竟需要公開,否則作為內在的心理現象并不為他人所知。為探求表意人的真實意思,仍需要意思表示的解釋。?同注?,S.535.《民法總則》第142條第2款規定無相對人意思表示解釋“不能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而應當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笨梢?,其具體解釋考量因素,包括結合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與第1款無異。但不同的是,該款的整體表述結構是“不能拘泥于所使用的詞句……確定行為人的真實意思?!庇纱丝梢?,在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的目的是利用一切相關因素,確定表意人的真實意思。
至于解釋時的具體考量因素,在上文“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中已有詳細闡述,不再贅述,但須注意應從追求表意人的真意角度稍作調整。例如,在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中,表示的詞句首先按“通常的語言理解”進行文義解釋,但在無相對人意思表示并非如此。例如,遺囑人所使用的詞語與語言的一般用法不同,即使繼承人并不清楚該詞語的確切涵義,但仍以遺囑人的真實意思為準。舉個教材中的例子:遺囑人在遺囑中說將“圖書館”給他的侄子繼承,但按遺囑人自己習慣說法,“圖書館”其實是指他的“酒窖”,因此他給侄子繼承的是葡萄酒,而非書籍。(51)同注?,S.130.
無相對人意思表示在民法中是少數現象。典型實例是遺囑、(52)關于遺囑解釋的特殊問題,參見郭明瑞、張平華:《遺囑解釋的三個問題》,載《法學研究》2004年第4期。動產所有權的拋棄以及意思實現。
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的解釋廣義上包括簡單解釋和補充性解釋。前者是以既存的意思表示為解釋對象,后者則是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的漏洞填補。(53)同注?,第231頁。就解釋目的而言,前者在于發現表意人的真意或受領人理解的客觀意義;后者則以假設的當事人意思為準據。(54)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99頁。
補充性解釋于法律行為出現漏洞時適用。法律行為的漏洞就是依當事人的規整計劃應規定而未規定的要點,(55)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42;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89頁?;蚝喎Q“違反計劃的不完滿性”(56)同注?, S.135.。法律行為的漏洞常見于合同(稱為“合同漏洞”),但并不限于合同,在單方行為(例如遺囑)也存在漏洞,需要補充解釋。(57)同注?, S.540.但合同漏洞較為典型,如未作特別說明,下文著重以合同為中心進行闡述。
關于法律行為的補充性解釋我國欠缺一般性規定。《合同法》第61條、第62條規定了合同當事人就質量、價款或者報酬、履行地點等內容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時的處理方法,包括補充協議、按照合同有關條款或者交易習慣確定(第61條),以及根據任意性法律規定(第62條)。
1.補充性解釋與任意法(dispositive Recht)
任意性法律規定可就大量的典型漏洞情形作出同等的規整,以提高法律的確定性?!逗贤ā返?2條就合同的質量、價款或者報酬、履行地點、履行期限、履行方式、履行費用負擔等未作明確約定的,規定了法定的標準。因此,任意性規定也具有漏洞填補的功能。
就任意法與補充性法律解釋之間的關系而言,它們沒有一般性的適用順序。(58)同注?, S.540.盡管任意法是法律規定,但作為解釋對象的法律行為是當事人意思自治的產物,根據其意義和目的,完全可以將任意法規定拋在一邊。而且,現實生活締結的各種合同并不完全符合法律規定的典型情況,可能包含偏離法律規定的情形,而這些恰恰是需要補充性解釋發揮作用之處。具體而言,二者之間的關系須根據法律規定來判斷。
第一,任意法從屬性較強,明確在后適用。《合同法》第62條規定“當事人就有關合同內容約定不明確,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條的規定仍不能確定的”,適用本條補充的規定。而第61條確定相關條款方式包括協議補充,以及補充性解釋(“按照合同有關條款或者交易習慣確定”)。由此可見,第61條的補充性解釋優先于第62條的任意法規定。(59)韓世遠:《合同法總論》(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634頁。再例如,《合同法》第141條關于買賣合同的交付地點,第156條關于包裝方式,第232條關于租賃合同期限,均屬此類任意規定。
第二,如果當事人約定的合同類型屬于法律規定的典型合同,則有關典型合同的任意性規定應作為填補合同漏洞的規則適用,因為這些規定一般代表著公正的利益平衡,符合當事人的利益。(60)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41;王澤鑒:《債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2頁。因此,諸如買賣、租賃、贈與、保管等典型合同的相關法律應優先作為補充規定適用。
第三,如果當事人約定的合同不屬法律調整的類型(如無名合同),或當事人約定的合同具有特殊性,并不希望法律調整,則應運用補充性解釋。(61)Larenz/Wolf,Allgemeiner Teil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9.Aufl.,C.H.Beck 2004,S.541;K?hler,BGB Allgemeiner Teil,35.Aufl.,C.H.Beck 2011,S.135;王澤鑒:《債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72頁。但關于典型合同的任意法規定所蘊含的利益評價,在相似的案型中,可以作為補充性解釋的類推適用基礎。(62)同注?,S.541.
2.補充性解釋的目標和方法
法律行為補充性解釋的目標是查知當事人“假設的規范性意思”(hypothetische-normative Wille)。查明這種意思,并非假設每一方當事人如果考慮漏洞的問題時,應如何顧及自身的利益,而是假設雙方當事人經誠實信用地思考,以其追求和能夠接受的公正的利益平衡的結果,去考慮漏洞的問題。這種思考方式得出的解釋目標,并非是圍繞經濟或效率的考慮,而是兼顧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和合同正義的追求。(63)同注?, S.542.
補充性解釋本為法官自由裁量權的范疇,由法官填補法律漏洞,并無具體可循的方法。但我國《合同法》第61條規定合同約定不明確,且不能達成補充協議的,則“按照合同有關條款或者交易習慣確定”。理論上將此處確定合同條款的方法,概括為“整體解釋補充”和“依交易習慣補充”兩種,其具體內涵而言,與意思表示解釋中的“體系因素”和“習慣因素”基本一致,(64)同注(59),第634~635頁。此處不贅。
3.補充性解釋的界限
盡管補充性解釋具有填補法律行為漏洞的功能,促進了合同交易,但它未必是當事人自愿追求的后果。在進行補充性解釋時,須遵循如下限制性的要求:
首先,應盡量以任意法的規定對當事人不完整的法律行為進行補充,如果排除任意法的適用,必須說明具體法律行為的特殊性和不適用的理由。
其次,補充性解釋常用于已經成立的合同欠缺必要或非必要的條款時。但它不可替代締結合同,或在根本沒有合同時適用。(65)同注?, S.545.
再次,補充性解釋僅運用于當事人未作意思表示的情形,從而代之以假設的規范性意思。但如果存在意思表示,只是其表示的意義不完整或不清晰,則應屬于意思表示簡單解釋的任務。
最后,補充性解釋不得對法律行為的內容進行改變或擴張,且解釋的結果不可違背當事人的意思。(66)同注?, S.135.否則,寧愿承認法律行為存在缺漏,甚至不生效。
《民法總則》第142條首次在我國民法上集中統一規定意思表示的解釋標準規則,是法律行為制度在中國民法上重要的發展。本文從民法原理的角度,借鑒大陸法系傳統法律行為和意思表示解釋理論,對于該條的內涵及適用范圍進行教義學的闡釋和分析。于此得出如下幾個基本結論,
首先,《民法總則》采取集中式的意思表示解釋規則立法,比分散式的解釋規則(合同、單方行為等)更有利于法律秩序的統一。
其次,《民法總則》第142條區分有相對人的和無相對人的意思表示解釋規則,前者是規范的重點。解釋意思表示應考量的因素包括:所使用的詞句、相關條款、行為的性質和目的、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而這些因素或方法之間并無嚴格的優先順序,在運用時須結合具體情事進行判斷。
再次,解釋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須首先考慮受領人與表意人在理解上如果存在一致,則無需意思表示解釋。
最后,意思表示解釋廣義上還包括補充性解釋,《民法總則》第142條對此欠缺規定,但在民法學理和司法實踐運用中,應承認裁判者對于意思表示或法律行為可進行漏洞填補,其出發點是當事人“假設的規范性意思”,但亦有限制。
朱曉喆,上海財經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民商法學科帶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