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敬安
(吉首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張家界 427000)
英漢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研究
湯敬安
(吉首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張家界 427000)
已有研究表明,動力情態將來時,道義情態將來時是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的兩條公認路徑,而對認識情態和將來時的演變關系則語焉不詳。本文通過考察情態和將來時之間的關系,發現根情態和認識情態向將來時擴展的機制分別是轉喻和動態識解;演變的動因為主觀化和語言經濟原則。
情態動詞;將來時;擴展機制和動因
語言學家對情態的分類各不相同,但是大都接受情態的三分法:動力情態、道義情態、認識情態。動力情態表達對一個事件成真的可能性與必要性的觀點和態度,與說話人的能力和意愿有關;道義情態表達說話人對事件成真的可能性與必然性的觀點和態度,與允許和道義有關;認識情態表達說話人對命題為真的可能性與必然性的態度或看法,與說話人的推理、判斷和信心度有關。語法化研究表明,情態是一個不斷發展演變的語言學范疇,從非認識情態向認識情態發展是其普遍規律,可以表達為:實義動詞→動力情態→道義情態→認識情態。從目前的語言事實來看,情態還在繼續虛化為另外一些語言學范疇,如將來時、讓步、條件等。英語的“will、shall”,漢語的“將、要”都已經由情態動詞語法化為將來時標記了。中外語言學家對情態向將來時的跨范疇演變進行了諸多研究,分析了世界上76種語言后得出結論:情態向將來時的演變,主要經由“動力情態→將來時”與“道義情態→將來時”這兩條路徑,“意圖”與“預測”是它們向將來時演變的必須經歷的語義要素[1]。從歷時的角度分析情態演變的類型學特征,所做的情態語義圖清晰地表明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的路線:參與者內在型情態→將來時,道義情態→將來時,參與者內在型情態即相當于動力情態,同時也指出認識情態有向條件、讓步、補足語意義演變的趨勢[2]。《語法化的世界詞庫》列出了世界語言中將來時的語源成分,包括道義情態、移動動詞、意志動詞在內的12種成分易于向將來時發展[3],但認識情態沒有包括在這些語源成分內。該詞庫還列出了認識情態的語源成分為將來時,即將來時有向認識情態演變的相反路徑。在我國漢語界,對“當”“將”二詞從行為動詞經由情態動詞向時間范疇演化的歷時過程,研究者從語義句法層面進行分析,證實了“動力情態→將來時”和“道義情態→將來時”的演化路徑,并注意到了“認識情態→將來時”的演化現象[4], 但沒有對這種演變過程進行詳細論證。英漢將來時的主要詞匯來源以及它們成為將來時標記的理據得到證實,包括情態動詞在內,它們能發展出將來時意義,是因為它們具有共同的特點:具有空間距離變化,有自然的起始點和明確的目的性[5]。
綜上所述,人們對于道義情態、動力情態向將來時的演變路徑,及其語義層面的演變過程做了較多探索,然而,對于認識情態和將來時的關系卻是眾說紛紜。本文里將來時是指時間概念,而非時態概念,文章在探究認識情態和將來時的關系的基礎上,旨在確定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的總路線圖,并對其演變的認知機制進行研究。
情態動詞是情態范疇的典型成員,情態和將來時雖分屬兩個不同的范疇,但二者之間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情態的歷時研究證明,情態的發展遵循“實義動詞→動力情態→道義情態→認識情態”的內部演變路徑和“動力情態→將來時”“道義情態→將來時”的跨范疇演變路徑;從共時來看,情態動詞是包含動力情態、道義情態、認識情態、將來時、讓步等義項的多義詞。綜觀已有研究,情態和將來時的關系可以歸納為相斥、相容的關系。相斥關系指情態和將來時界限分明、各不相同。持相斥觀點者認為,情態動詞一直就是表達情態的助動詞,不表示將來時,因為根本不存在將來時范疇,對“will、shall”的情態和將來時意義關系進行辨析,認為它們一直就是情態助動詞,并對其將來時標記的地位進行質疑[6]。而持相容觀點者認為,將來時與情態難以截然分開,相容關系細分成兩種情況:情態衍生將來時、將來時衍生情態。情態衍生將來時指情態動詞是發展演變的多義詞,將來時是其后情態意義之一,包括將來時在內的后情態意義是情態動詞去情態化的結果,動力情態、道義情態向將來時發展是語言的普遍現象[2];英語“will”和漢語“要”的將來時語義是它們情態語義語法化的結果[7];“will、shall”的后情態用法中有表達將來時的功能,研究者從語義層面對它們的演變進行了分析[1]。也有人認為將來時衍生出認識情態功能[3][5],即將來時向認識情態擴展。我們贊成相容觀,但是這些研究對情態和將來時的關系探討非?;\統,而且混淆了將來時間和將來時態等概念,下面我們嘗試利用認知語言學理論探究情態和將來時之間的關系及其擴展機制。
(一)根情態向將來時演變
根據情態的三分法,動力情態指主語內在的能力和意愿,道義情態是說話人允許受話人做某事或認為受話人有義務去做某事,二者統稱為根情態,也叫做事件情態,其核心概念即潛在性和主觀性[8],潛在性體現為將來行為的可能性,如動力情態中有能力做某事和愿意做某事意味著極有可能在將來去做,道義情態的說話人允許受話人做某事和說話人認為受話人有義務做某事,意味著受話人在將來有可能去做事,行為具有將來發生的潛在性。
例1 a. You may go. → It’s permitted that you are going to leave. b. You must go. → It’s obligated that you are going to leave.
以上情態動詞句中,說話人對受話人進行指令,促使他/她在未來實施動作,情態事件具有異質性(heterogeneity),即說話人在說話時刻對受話人實施指令行為,事件的實施具有時間順應性,發生理所當然,將來時體現了根情態的后時性(posteriority)特征,說話人要求發生的動作不可能在說話時刻之前發生,后時性不可取消。
例2 You may leave. →You are going to leave. → You leave.
在漢語語料庫(CCL)中也發現了這樣的句子:
例3 a. 我知道自己能夠控制比賽。 b. 將來上大學的比例可以提高一些。
情態事件(A)和將來時事件(B)的關系見圖1:

圖1 情態事件和將來時事件的關系
傳統語義學認為詞匯通過詞義擴大、縮小、義素脫落等手段發生演變,而語言演變的過程受語言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的影響[9]?,F在我們試圖用認知語言學理論來解釋二者之間的演變機制。隱喻和轉喻是意義延伸的認知動因,隱喻是用一個相似的概念來表達另一個概念,動因是相似性和類推;轉喻是用一個相關的概念來指稱另一個概念,動因是聯想和重新分析[10]。在情態內部,道義情態向認識情態演變是基于“力—障礙”圖式的隱喻投射,使這兩個差別較大的意義獲得可聯系的認知理據。道義情態、動力情態向將來時的演變是跨范疇的演變,其生成機制并非隱喻。根情態旨在實施一個間接指令事件,這一事件會致使另一事件相應發生,二者相鄰。情態和將來時構成現實和潛在的關系(potential & actual)。根據兩個概念接觸度(strengthen of contact)的不同,可將相鄰性看成一個原型范疇,空間的“部分—整體”關系看成是原型,比鄰關系(adjacency)則是邊緣成員[11]。從前面分析來看,情態事件和將來事件可以視為情態事件的兩端,情態事件為因,將來事件為果,因果關系可以被視為非原型的比鄰關系。在認知過程中因果處在不同認知域,具有相鄰性,易于用“果”代替“因”,借助轉喻機制使意義得以擴展,通過轉喻,二者得以聯系,并發展出新的意義。因此,根情態向將來時的演化機制為轉喻,在這一點上,情態跨范疇的演變和情態范疇內的演變機制是不一樣的,前者為轉喻,后者為隱喻。
(二)認識情態向將來時演變
與根情態的動態性相比,認識情態具有靜態性,指說話人對客觀命題的判斷和推測,具有內在性、主觀性和靜態性的特征,是發生在人腦內部的認知活動,看不見、摸不著,具有同質性(homogeneity)。認識情態可以對過去、現在、將來的命題進行推理和判斷,過去、現在的命題已成事實,未來的情況還未發生,捉摸不定、難以預料,這在句法上有所體現。
例4 a. She may have cried. b. She must be joking. c. He may find the magazine interesting.
上面三句分別表示對過去、現在、將來情況的認識判斷。認識情態對過去、現在情況的推測是有標記的,分別由完成體和進行體標示,如例4a、4b;而對將來的推測是無標記的,如例4c,這說明情態動詞對將來情況的認知推測使用頻率更高。
例5 a. He must be at home then. → He is going to be at home then. b. He may come tomorrow. → I predict now he is going to come tomorrow.
以上句子是說話時刻對未來命題或行為的推測,左邊的認知情態句容易衍推出右邊的將來時句。在漢語語料庫(CCL)中也可搜索到認識情態句:
例6 昨天還是蹲在地鐵口唱歌的無名歌手,明天可能成為一名著名歌星。
認識情態是說話者憑借其知識對命題進行的判斷、預測,將來時也是表示說話者對客觀事實的推理、預測,二者的概念內容是相通的,即對將來情況的預測是建立在對該事件的認識和分析基礎之上的,它們可以相互蘊含或稱雙向蘊含(bi-entailment)[12],如此,將來時概念表示認識情態也就不奇怪了。在語言使用中,事件的本質特征引起人們的注意,并且提高了其突顯度,認知者的注意力就聚焦在這突顯的部分上,認知者的識解操作使情態和將來時可以分別突顯,生成認識情態句或者將來時句。英語的“will、shall”是將來時標記詞,仍然可以表達對事件發生的可能性的估價:
例7 a. He will be here in half an hour. b. Perhaps I shall pay a visit to England this winter.
說話人以現在時間的角度對將來情況進行預測時,離不開對該事件或狀態的評估,即離不開說話人的認識活動。認知者的注意力聚焦于對事件的判斷、分析,該部分則突顯,相應地生成認識情態句;認知者的注意力聚焦于將來事件,該部分突顯則產生將來時。漢語的將來時標記詞“將、要”也具有表達認識、推理的功能,如:
例8 a. 這學期要結束了。 b.(快七點了。)他要回來了。
根情態和認識情態都能擴展出將來時意義,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它們都能成為將來時標記詞,“may、must、can”等情態動詞雖然能表達將來時間卻未能成為將來時標記詞,而只有“will、shall、將、會”成為將來時標記詞,其原因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綜上所述,情態動詞向將來時演變的總路線圖可以描繪成圖2:

圖2 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的總路線圖
根情態向將來時演變是兩個不同范疇的跨范疇單向擴展,用實線單箭頭表示,認識情態和將來時之間是兩個相似范疇的雙向變化,用虛線雙向箭頭表示。在整個過程中,分別沿用了隱喻、轉喻和注意力/突顯等認知機制,使意義得以擴展,不是單一機制在起作用,顯示了情態演變的認知復雜性。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情態動詞的發展引起了學界極大的興趣,許多學者關注核心情態動詞從實義動詞向助動詞或近助動詞的轉換。在古英語時期,前情態動詞仍然是實義動詞,如“cunnan (can)”的語義有“know how to,have the power to,be able to”;“magan (may)”的語義有“be strong,sufficient,in good health,be able to”;“motan(must)”的語義有“have power,have the opportunity”;“sceal(shall)”的語義有“owe,be necessary”;“willan(will)”的語義有“wish,desire”。并且它們大部分有形態變化,有實義動詞的句法作用,而后通過重新分析,逐漸產生了道義、動力和認識情態意義,失去了原有的句法地位,不再有形態變化,也不再后接賓語。這一語法化的過程伴隨著主觀化,前情態動詞、動力情態均可以表達主語導向意義,道義情態既可以表達主語導向意義,又可以表達說話者導向的意義,認識情態則表達說話者導向意義,見圖3:

圖3 實義動詞向情態動詞演變的主觀化過程
主觀化是情態動詞語法化的主要動因之一,指語言為表現主觀性而采用相應的結構形式或經歷相應的演變過程,反映了主觀性的動態變化過程。人類認識由具體到抽象,從客觀到主觀,水平不斷提高。前情態句、動力情態句對命題進行客觀陳述,說話者在語言中不留下任何痕跡,道義和認識情態句的說話者涉入命題之中,在視角、情感、認識方面突顯說話者作用,體現了主觀性。語言不僅是命題意義的表現形式,而且是說話者態度和情感的體現手段。情態話語可分成情態+命題兩部分,摻入了說話者因素,一般認為,情態+命題=主觀+客觀。語法化中的主觀化不是單維度層面的操作,而是多維度的歷時演進,它包括:
命題功能 →語篇功能
非認識情態→認識情態
非句法主語→句法主語
句法主語 →說話者主語
從左到右,由客觀性變成主觀性。主觀性是語言的一種特性,即在話語中或多或少地含有說話者自我的成分。主觀性是主觀化的目的和結果,有些句法結構的變異行為、詞匯的增刪等都是為了表達主觀性。主觀性進一步深化關照到聽話人狀況,主觀性發展到主體間性,主觀性程度進一步加深。
經濟性原則是情態發展的另一個重要動因。語言的形式是有限的,而意義是無限的,為了有效地表達語言意義,一個語言形式需要表達很多意義,這體現了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受語言形式的約束,詞匯意義只好借助隱喻、轉喻等機制不斷擴充、演變。情態動詞意義具有三種模式:單義模式、多義模式、疊義模式。在演變過程中有的意義消亡,有的意義產生、擴展,情態動詞多為多義詞,不僅有動力、道義、認識三種情態意義,還具有實義動詞意義,如“need”既可以作道義情態動詞又可以作實義動詞,有第三人稱單數形態變化,還可以后接動詞不定式;在形式上,半情態動詞“ought to、used to”等處于演變途中,還保留著動詞不定式符號。盡管情態詞匯的演變進程不一,但是它們為多義詞確是不爭的事實。
語言的演變是一個復雜的現象,包括語法化和語法化后變化,演變路徑的復雜性體現在演變過程的重疊、反復、多途徑等方面。在語言演變研究中,人們關注較多的是單一路徑演變現象,而較少關注兩條或者兩條以上路徑的演變現象。這種存在多重演變路徑的語法化現象稱為多元語法化,即指某個單一形式在不同的結構中發展出不同的語法功能[13]。情態在向將來時的跨范疇演化過程中,不僅存在動力情態和道義情態向將來時演化的路徑,也存在認識情態和將來時雙向演變的路徑。二者演變的基礎是動力情態和道義情態預設將來時,認識情態和將來時雙向演變的基礎是因為二者具有相同的概念結構,相互蘊含。它們演變為將來時的機制則不相同:前者通過轉喻進行擴展,后者是認知主體注意力聚焦、事件突顯等動態識解的結果。本研究運用漢英語料,描繪了情態向將來時演變的總路線圖,探究了其演變認知機制,彌補了原有研究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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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亦 筱]
2016-09-22
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英漢情態范疇向將來時演變研究”(11WLH46)
湯敬安(1964— ),男,湖南張家界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英漢語言學與應用語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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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6390(2017)02-004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