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宣維：歲月神偷

錢宣維

教室里亂哄哄一片，同學們都在手忙腳亂地整理眼前的狼藉。原來，月黑風高夜，那個慣偷又侵襲了我校。他翻箱倒柜地尋找，將書包翻得底朝天，錙銖盡取，又隨意扔在地上，對之肆意踐踏。

早料到竊賊頻繁的我，早把錢財深藏在寢室，任竊賊如何高明，終是不能盜走一分一毫吧？

我暗自慶幸地坐下，默默打開了被小偷翻查過的書包。一張帶塵的照片滑落，飄飄揚揚躺在了地上。

我這才發(fā)覺，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終究還是被偷走了什么，對方不是尋常小偷，而是歲月——讓我無從防備的神偷。

照片上，晨光自樹間灑落，給鏡頭蒙上一層明媚的清輝。樹影婆娑中，隱隱可見停于枝杈的鳥影。若屏息凝神，仿佛可聞婉轉鶯啼。于林林總總的物什間，有三個稚嫩的男孩。一個男孩被兩個男孩抬了起來，面露惶恐之色，卻死死握著一片碩大的梧桐樹葉。底下的兩個男孩一個瘦削，一個略胖，此刻卻齊心協(xié)力地抬起第三個男孩，似乎正在威逼利誘他交出梧桐葉。但無論如何，掩不住的，是三個男孩臉上所蕩漾著的純真笑意。

那個被抬起的男孩是我，另外兩人則是小學時和我“桃園三結義”的兩位摯友。而收集樹葉曾是我們三人最迷戀的愛好。不論是銀杏、梧桐、水杉，抑或金桂、榕樹、細柳，取片片形態(tài)各異的葉子，在太陽下曬干，便制作成一張張草木清香的絕佳書簽。

為了收集各個品種的葉片，三個人以各種借口從家里溜出，聚在一起尋找葉片。桂、柳是最為尋常的，秋時火紅的楓葉、如古代團扇般的淡黃銀杏葉則無疑是珍貴品種。城南有一棵高齡的銀杏，對它，我們三個垂涎已久，于是偷偷聚集，要去采摘幾片，好珍藏把玩。但無奈古樹參天，枝丫高伸，對三個尚小屁孩而言，實在可望而不可即。我靈機一動想到電視上看過的疊羅漢，于是，我便倚靠著樹干，他倆輕輕踩著我的肩，搭了上去。雖然中途跌倒多次，幸而最終成功，每個人都收獲了滿意的樹葉，藏在藏寶箱中，偶然拿出輕嗅，清雅芬芳。

三人都成績優(yōu)異，老師、家長便也放心讓我們玩耍。放學后，日落前，我們三個人用積攢的零花錢，各自買了一根冰棍，“勾肩搭背”地踏上回家的路。我們自在地暢談著樹葉書簽的收藏，商討著周末游玩的去處，亦暗自憧憬著屬于三人的未來。

但誰知，小升初的考試中，那個瘦削的男孩凱，發(fā)揮失常，與我們約定好共同要去的學校失之交臂。或許是因為懊惱，自責自己的無力，他單方面斷絕了與我們的聯(lián)系。我與冕找到他家，才得知，凱一家要到遙遠的城市去生活了，他們已經啟程了。

沮喪的我們還不知何為悲歡離合，但那份對凱的愧疚卻成為了橫亙于我與冕之間的一道隔閡。當我在初中校園內與冕擦肩而過，我們相互抬頭，卻陷入一片尷尬。

“冕，你好……”

“維，好久不見……”

冕的雙眼失神。我們最終還是那么呆呆地相望，無話可說。只好再次匆匆起步，走向各自抉擇的遠方。

城南的銀杏樹在一次暴風雨中悲愴倒下，而那棵我曾摘過樹葉的梧桐上爬滿了白蟻，變?yōu)橐唤夭粫罢f話”的朽木。這么多年，春去秋來，有多少樹的葉子生了又落，落了又生，但到最后，卻再也沒能長出芽苞……

曾聽人說過，樹葉從枝頭墜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但即使是這么緩慢的速度，在六年后卻依舊能將三個原本緊緊相擁的心，推到地球最遙遠的三個極點，從此，天各一方。

錢財被竊尚可追回，但這份被歲月偷走的深情，又該到何處追尋？

（指導老師：黃忠 徐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