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令太陽停下腳步

孫正凡

短歌行

唐·司空圖

烏飛飛，兔蹶蹶，朝來暮去驅時節。

女媧只解補青天，不解煎膠粘日月。

日月飛馳，時光易逝

時間的流逝是最令人無可奈何和困惑的事情。對于我們來說，時間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斗轉星移、日升月沉，就這樣一去不回。子在黃河邊上嘆息時間就像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李白同樣以黃河水為意象發出感慨：“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我們的時間單位是根據天文現象來的，尤其是太陽和月亮周期。一天（日），是太陽升起和落下（科學地說，是地球自轉一周）；一月，陰歷是月亮圓缺一次（科學上叫朔望周期），陽歷實際上也是由此而來的，只是時間標準上不再有關聯；一年，無論是陽歷還是陰歷，都是12個月或13個月，這依然是太陽（地球公轉）和月亮周期的配合關系。

晚唐詩人司空圖在《短歌行》中用太陽、月亮一刻也不停地在天上飛馳來形容時間難以挽留。詩中的“烏”“兔”，就是古代傳說的日中金烏、月中玉兔，古詩文里常用它們指代太陽和月亮。日升月沉，朝朝暮暮，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覺時節就變換了。

太陽、月亮高高掛在青天之上，生活在地上的人們對它們的運行是無力干涉的。可神話中上古的女媧大神曾經煉五彩石補青天，于是司空圖在這里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設想：要是女媧當初粘補青天的時候，順手把太陽和月亮也粘住，時間不就停住了嘛！

讓太陽倒退的中國神話英雄

自從霍金大神出了《時間簡史》之后，我們經常會問：“時間能倒流嗎？”有意思的是，司空圖（對，還是他）在另一首詩歌里，記載了一個“命令太陽倒退”的典故：

有贈

唐·司空圖

有詩有酒有高歌，春色年年奈我何。

試問羲和能駐否，不勞頻借魯陽戈。

在中國神話里，羲和是古代傳說中駕駛太陽神車的人。司空圖在這里向神靈發問，太陽能停下嗎？你最好還是停下吧，免得我一次次跑去借魯陽公的長戈。“魯陽戈”是來自《淮南子·覽冥訓》的一個典故：楚國的封臣魯陽公與韓國有仇，有一次在戰場上與韓國作戰，正在越戰越勇之際，已經是傍晚太陽要下山的時候了。此時魯陽公舉起長戈向太陽揮動，大聲喝令，太陽竟然為之退了三舍，也就是三個星宿的位置。中國古代把黃道周天分為28宿（“宿”即住所的意思），估算一下，這個白天可能被延長了將近三個小時。

作為凡人的魯陽公，竟然能夠憑借一己之勇，感動了太陽，出現太陽后退的奇跡，這讓后人艷羨不已。所以，在古詩中經常可以看到“魯陽揮戈”“魯陽回日”“魯陽指日”等等引用。“夢筆生花”的晉代詩人郭璞在《游仙詩》中寫過“愧無魯陽德，迴日向三舍”，李白在《日出入行》中寫過“魯陽何德，駐景揮戈”，明朝人也寫詩說“世無魯陽子 ，坐惜朱顏衰”，總之還是在感嘆時間難停，韶華易逝。

“太陽停下”神話引起的歷史公案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民族古代神話中，都不約而同地出現過神仙或英雄控制時間的故事。比如在很污的希臘神話中，好色的天神宙斯貪戀阿爾克墨涅的美貌，趁她丈夫外出的機會，變成她丈夫的樣子進入她的房間，而且還把那個夜晚延長了三倍。阿爾克墨涅為宙斯生下的兒子，就是力大無窮的海格力斯（Heracles），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

在《圣經》中，記載了一則與“魯陽揮戈”類似的故事。從埃及出來的以色列民族在奪取上帝許諾給他們的迦南之地時，在一次戰斗中，利用夜襲的手段擊潰了強大的敵人。由于敵人實在太多了，殺都殺不完，于是以色列首領約書亞向上帝禱告說：“太陽啊，要停在基遍，月亮啊，要留在亞雅侖平原。”結果太陽就在中天停住了，差不多一整天都沒有下落，直到以色列人把敵人清理干凈。

這本來也是一個非常感人的傳說故事，用奇跡來鼓勵人們樹立強大的信心，以完成看上去非常艱巨的事業，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問題是，這個傳說寫在了《圣經》里。早期基督教神學認為，《圣經》是在上帝的直接干預下通過不同的作者寫出來的，因此《圣經》里所有的話都是準確無誤的。約書亞“命令太陽停住”，而不是命令“地球停止自轉”，所以在基督教神學家們看來，這個古老的神話故事，是“證明”“地心說”的證據，說明地球是靜止不動的。

哥白尼于1543年發表他的《天體運行論》之前，曾經猶豫了很多年。據說德國基督教領袖馬丁·路德對坊間流傳的哥白尼“日心說”有過這樣的評價：“這個笨蛋想顛覆整個天文科學，但《圣經》告訴我們，約書亞曾命令太陽站住，而不是地球。”

哥白尼著作發表之后的很多年里，“日心說”都被視為一種為了計算方便而提出的“假說”。但到了1609年，伽利略通過新發明的望遠鏡觀測天空，發現了太陽黑子、月面環形山、木星衛星等天文現象，證明并且發展了哥白尼的“日心說”。這下教會不干了，為了維護已經變成神學基礎的“地心說”，羅馬教廷對伽利略大張旗鼓地進行了審判，命令伽利略不得繼續擁護“日心說”，把哥白尼和伽利略的相關著作都列為禁書。

看來，如果把古人的想象錯當成真事兒，那么神話故事也能成為點燃科學與宗教沖突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