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宇
(1.廣西民族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廣西崇左 532200;2.廣西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4)
左江流域土地祭祀風俗與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
黃新宇1,2
(1.廣西民族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廣西崇左 532200;2.廣西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廣西南寧 530004)
左江流域民間民俗文化豐富厚實,具有跨國跨境、地方民族、西南邊疆和邊關地域等特色,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積淀了獨特的年節習俗、民族文化、族群心理、民俗傳習、民間信仰等,其土地祭祀活動文化蘊含豐富,影響深遠,探究其對當地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所具有的積極指導價值及因素,為建設鄉村和諧社會提供借鑒及參考。
左江流域;土地神信仰;鄉村社會;和諧構建
左江流域大部分地處中國西南邊陲,位于廣西西南部,源頭發自越南北部,其干流及其支流遍布越南北部以及中國廣西的龍州、寧明、憑祥、江州、大新、天等、扶綏等地,基本囊括今崇左市范圍。據2013年統計顯示,崇左壯族人口占全市人口的88.3%,是廣西少數民族人口比例最高、全國壯族人口最集中的地級市。千百年來,壯族人民生于斯長于斯,創造了輝煌燦爛的文化財富,如,左江花山巖畫、布傣天琴、儂垌節、昆那節、大小連城、友誼關等,當地民間民俗文化歷史悠久,豐富厚實,其傳承傳播的途徑、形態、特質等具有獨特的跨國跨境色彩,其地方傳統民族風俗豐饒多姿,獨具西南邊疆地域特征,突顯鄉村民俗特色。壯族作為左江流域主體民族,維護地方鄉村社會的穩定及發展,在國家邊疆社會秩序的維護上發揮重要的作用。
左江流域是傳統的農業社會,民眾自古以來以農為本,而農業的根基是土地,因此民眾對土地的依賴、依戀、敬仰程度便可想而知,由此產生的土地祭祀風俗也就成為理所當然。比如,土地神在左江流域被稱為土地公、土地爺、土地伯、社神、社公等,而土地祭祀活動對鄉村社會族眾的精神靈魂的模塑化育、價值判斷、倫理操守、道德約束、行為規范、人心凝聚、村民自治、倫理教化、關系協調、秩序維持、生活運行、情感溝通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在部分封閉的歷史時段甚至超過國家的官方制度及法規。本文通過探究土地祭祀風俗在左江流域對穩定社會秩序以及構建和諧鄉村社會方面所具有的獨特精神價值及積極因素,挖掘其如何能在千百年的歷史長河中延綿與發展的根源,揭示其為何在科技昌明發達的當代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及所具備的內在精神力量,探溯其存在的現實意義與認同價值。
左江流域在先秦時期已開始逐漸接觸中原文化,在秦始皇時期設置的南方三郡中統一納入中央王朝版圖,特別是在東漢建武十七年(公元42年)馬援將軍南征后,左江流域民眾在吸納中原文化的同時,也保持自身文化的部分特征,并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積淀了獨特的年節習俗、民族文化、族群心理、民俗傳習、民間信仰等。土地祭祀風俗至今在左江流域各個村寨普遍存在,在鄉村出生、成長的族眾都會自小習得,終生教化,遵守禁忌,自覺維護其清規戒律。左江流域地處邊陲,其土地祭祀文化豐富,影響深遠,對當地傳統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與維系在部分歷史時段起著官方律法不可替代的作用。左江流域鄉村土地祭祀風俗深受中原漢文化的影響,其祭祀形式、信仰主體、朝拜儀禮、祈佑愿景等都或多或少存在漢文化的影子或映射,結合左江流域壯族民眾的日常生活習得及信仰文化特征,土地祭祀風俗也帶上了地域色彩而發生了部分變異,進而逐漸成為左江流域鄉村社會的主流意識文化。如在龍州、憑祥以及欽州、合浦等地至今仍建有多座伏波廟(紀念馬援將軍)、班夫人廟,在部分歷史時期相當于土地廟,起著地方土地祭祀的民間信仰作用。
土地祭祀風俗作為民間信仰的一部分,區別于國家官方信仰,根植于草根社會并與民間社會的傳統道德禮儀、思維向度、風俗禁忌、言行規約、精神信仰、鄉土觀念、風俗禁忌、文化娛樂、倫理教化等緊密相關,具有自發性、分散性、地方性、道德價值判斷、非主流等特性,其對鄉村社會的力量凝聚、整合,對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對村民言行舉止、思維向度、價值取向、道德教養等都具有規范、約束、評判等作用。在左江流域的各個鄉村,每個村寨附近幾乎都有一座或大或小的土地廟,每年正月初一初二及每個月農歷的初一、十五,各村各寨都要舉辦各種形式的廟會活動。少數村屯每年都要舉行大型的集體土地祭祀活動,多數村寨則由各家各戶一名男性長者自行入廟祭拜。在某些異常年份,如遇到嚴重的干旱或洪澇災害等天象,或在本村屯里持續出現人畜非正常死亡頻發等怪異現象,主持土地神祭祀的神職人員就要召集村落會議,籌集資金,商議舉行土地祭祀。
在左江流域,土地祭祀主要通過當地神職人員以及村民自發的祭祀、朝拜活動體現出來,村民通過對土地神及其廟宇的日常祭祀活動展現其對天地神靈的信仰,其信條根據祖先一代代流傳下來的禁忌、傳說、神話、習俗等精神母體,形成共同的規范、觀念,從而形成信仰共同體并得以維持。在考察過程中發現,左江流域各村寨的土地祭祀都沒有統一的教祖、教理、教典、教義,至多在少數村屯的道公等民間神職人員手上有幾本手抄經書,但卻有賴以形成的母體組織,即以家庭、宗族、親族和各村寨等既存生活組織形成的母體。同時,左江流域各村寨人口較少有流動,也導致村寨的民族文化、宗教信仰、文化心理、地方習俗等方面具有穩定性、固定性,極少受到外來文化的沖擊干擾,具有相對穩固的延續性,因而研究當地的土地祭祀風俗,是研究左江流域鄉村社會歷史的一個良好視角,一條觀察當地民間信仰的有效捷徑,并能夠以此深入探討左江流域鄉村社會民眾的文化與生活,全面理解其鄉村社會的生態關系和秩序,準確把握其鄉村社會的結構、功能與運行方式。
在農耕社會,鄉村民眾認為土地能為各種谷物、食物的成長提供最基本的條件保障和最無私的奉獻,承載最厚重的物產,由此對其產生崇拜、感恩、敬仰。“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物,天垂象,取財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故教民美報焉。”[1]為酬謝、感念、回饋土地負載萬物、生養萬物的恩德,鄉村社會自古以來就設有固定社日,舉辦各種祭祀社神的活動。左江流域歷來是農耕漁獵社會,其土地神祭祀活動除了在部分時期被進行政治上的人為破壞外,幾無斷絕,千百年來其形式主要有土地廟祭祀、朝拜等,分為集體祭祀和個體祭祀兩種。
每年正月初一、初二,左江流域各村屯都要舉辦土地神祭祀活動,有的是全屯集體祭祀,也有以個體家庭為主自行祭祀,多數以家庭為單位進行個體祭祀。每年正月初一、初二,天未亮之前,各家各戶的男戶主趁著天未全亮悄悄出門來到村寨邊的土地廟里,將煮熟的整只公雞、一掛熟豬肉、一條熟魚、三張糯米糍粑、一團五色糯米飯、一碗生米、數個時令水果等,整齊擺放到神臺上,之后敬米酒、上香火、燒冥幣、放鞭炮,最后行禮如儀,伏地磕頭、跪拜、鞠躬祈福,祈求風調雨順、物阜年豐、人畜平安。一切祈福、禮拜完畢后,要把神臺收拾干凈,留下水果和少量生米在神臺上,之后回家與家人共享祭品。在集體祭祀期間,一干神職人員在一名祭師的帶領下來到土地廟前,鋪開席子、塑料布等坐墊,穿上專用道袍,戴上三山五岳帽,帶上經書、鑼鼓、銅劍、腳鈴、法錘等法器道具,集體念誦經文。道公等神職人員到齊打坐后,村里每戶人家都要在廟前平地上擺上自家一張小方桌,按照先來后到的順序左右橫豎擺放整齊,中間留下狹小間隔,用于行走斟酒、上香。方桌上供奉的祭品有一碗大米,大米中插上點燃的香火,一碗糯米糍粑,一束帶有果、葉的假花枝,一對粽子,一團五色糯米飯,一盞小酒杯,一掛熟豬肉,一只熟雞等。當神職人員念誦經文到某個段落時就暫停,由伺候一旁的孩童各給一排方桌小酒杯斟酒、上香、燒冥幣,稍息后,道公們繼續念經祈福,祈求村寨平安,天降祥福。集體祭祀由一名專職人員組織主祭,各家各戶帶來祭品,在方桌上擺放整齊,之后聚集在土地廟周圍,自覺起灶、生火、煮飯、熱菜、搭臺、平地、打掃周邊衛生等。筆者在左江流域鄉村參與過數次集體土地神祭祀活動,看到每個村屯幾乎無人組織、指揮,但整個流程似乎已完全程序化、固定化,每個步驟有條不紊,井然有序,每位參加者都積極主動,各司其職,無人旁觀偷懶,也無需長者吩咐,大伙自覺動手,互相配合,高度默契,有如經過嚴格訓練一般,令人嘆為觀止。在左江流域村落,村莊作為一個族眾、村落的共同體,通過土地祭祀的宗教活動表達群體的血緣、地緣關系圈子,展現其特有的社會邊界、文化邊界、行政邊界與自然邊界,[2](P39-40)進而凝聚村落群體力量,構筑起內部的認同機制。“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3]因而,擔任主祭的一般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祭祀過程中,神職人員組織與基層村民權力組織之間的關系,以及土地祭祀儀式對鄉村不同群體權利、義務的關系,對村規民約、風俗禁忌、社會秩序的表達、規整、約束等,都與鄉村社會的整合機制及運行秩序和民間信仰存在緊密的聯系。
左江流域鄉村在正月里的土地神祭祀較為隆重,在農歷初一和十五也有舉行個體家庭小祭的。在某些特殊年份,如遇到連續旱災、洪災,生活艱難;或近期本村屯頻繁出現人畜災病連連,甚至時有發生非正常死亡等異象,導致村民惶恐不安,就要舉行大祭。這種大祭就由主祭神職人員召集村落會議,號召全屯集資修廟、買祭品。屆時主祭帶領一班神職人員穿戴特制衣帽,整齊隊列到廟前念經誦祝,跪拜禱告,行禮如儀,并把祭品供奉到神臺正中,兩邊再擺放熟雞、煎魚、大米、水果等。其后給本屯青壯年頭綁紅絲繩,腰束黑布帶,兩人在前方敲鑼打鼓開路,眾人抬著土地公神像跟后,男女老幼緊隨之,游村串巷,拋灑冥幣,燃放鞭炮。整個祭祀活動隆重嚴肅,儀式極為繁復而龐雜,在悲涼肅穆中夾雜熱烈喧鬧,娛神又娛人。
在鄉村里,如有老人去世,在收殮停棺期間,道公要帶領逝者親屬到本屯廟里祭拜并告知土地神,說某家某人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時去世,即將下葬到某處,現特來稟告土地公,準許其入土為安,希望神靈善待收留,其子孫后代日后必定心懷感念,時常供奉。同時,祈禱土地神繼續保佑本屯老少平安、五谷豐登,使本村寨興旺發達,則能得到族眾日常灑掃、祭祀和供奉。其后,道公帶上逝者親屬在廟旁取土一包,如附近有水則再取水一瓶,將其一起安放到棺材底下,表示土地神已應允逝者入土安宅。通過這一系列的儀式與程序,不僅使逝者親屬獲得個體心靈的安全感,同時也凝聚了村落的群體力量,使土地信仰成為村民彼此維系認同的文化心理符號,并代代延傳。
在左江流域,幾乎每個村寨附近都有一座土地廟,少數為兩三個屯共用一座。土地廟多數矮小簡陋,遍布整個鄉村社區,最小的僅有五六平方米,大的也較少超過七八十平方米,多數為磚混房、泥瓦房甚至是茅草房,設施簡單,正堂擺放土地神塑像及神臺,神臺上排列三只香爐,也有另將一只大香爐擺放在神臺邊上的。左江流域多高山少平地,因此其廟宇也多依山而建在山腳或山腰上,少數搭建在大樹底下,部分建在開闊的平地上,但所有神廟距離本村屯不遠。
在左江流域鄉間村落,土地廟隨處可見,大多矮小破舊,但其在村民的精神信仰世界里占據極為重要的地位,有較多不成文的禁忌和規約,成為村民精神支柱的一部分指引其克服生活的曲折艱辛,并延續宗族血脈,維系族眾的生存與發展而長盛不衰。在數千年的歷史進程中,土地祭祀風俗在鄉村民眾的精神信仰里占據著支撐的地位和作用,并長年累月根植于族眾的靈魂深處,是歷朝歷代封建官方法律文書難以比擬的一種精神皈依,其寄托的精神信仰影響著廣大村民的思維方式、種群宗族認同、生產實踐、社會關系和言行舉止,影響到村民的價值取向、道德倫理、情感維系、社會行為等,乃至還影響到上層建筑的構造以及基層和諧社會的建構。這些基層民間信仰與上層建筑之間時常互相結合,共同構筑一種自成體系的政府和鄉村之間的微妙關系,眾多的歷史事件表明,官方高層處理得當,引導措施符合地方民生就能促進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稍有不慎乃至沖擊、損毀地方民間信仰,就可能引發群體事件導致族群撕裂、社會動蕩,以致暴亂。[4]
土地廟是土地神身心安放的所在,作為一種符號化的物質存在,遍布于鄉村社會,廟宇是土地神所顯現于世界的重要居所,并得到當地村民的接納認可,也是作為鄉村族眾日常祭祀朝拜的指定場所,因而具有較多的風俗禁忌和諸多不成文規約,對鄉村民眾具有較大的約束力和影響力,其禁忌、俗信得到嚴格遵從遵守。在村民的觀念意識中,任何人如有違背其信條、破壞其設施都將會受到全體村民的譴責、指責,膽敢冒犯、褻瀆神靈的人德性品質肯定也很惡劣,將會遭受神靈的報應導致家破人亡。其禁忌、俗信主要有:一、不得在土地廟及其周圍大小便、吐口水、扔垃圾等,不得說臟話、粗話,一切不潔不雅的事情都不能出現,神靈居所為神圣、潔凈之地;二、不得砍伐廟宇周邊大樹、老樹,那是土地神靈棲息地,破壞其安身立命之所就會遭受報應;三、不得在廟宇周邊開荒種地、燒山、炸石、大規模取土,不得在廟宇周圍喧嘩、哄鬧,不得破壞周邊植被,不得破壞周邊安寧,廟宇神圣,不容侵犯;四、廟中常年供奉有糖果、米酒、米飯等祭品,不得起貪心邪念,無人敢私自拿走,更不能隨意拿走吃食;五、廟宇如遭受破壞后,民眾自發組織進行維修維護,家家戶戶都出錢出力,使其恢復原狀,土地廟如同村民的第二個家;六、部分政治行政命令難以對民間信仰進行強制施壓,如在“破四舊”打砸、打倒封建牛鬼蛇神期間,村民無人敢動手推翻損毀土地廟,也無人敢動手拿走、破壞祭品、祭具;七、村民在生病入院治療的同時,也要去廟里祭拜;在生活中不順,也有人去燒香、祈愿。每年春節期間民間依然舉行祭拜活動,活動依然隆重興盛,族眾依然信仰土地等神靈。
左江流域自古以來就以農耕漁獵為主,鄉村民眾日常生活高度依賴土地。在古代生產力不發達的環境下,民眾能夠從土地中所獲得的食品物品極為有限,多數僅能維持基本的生存生活需要。但土地能年復一年提供糧食、蔬菜、棉花、水果、獵物等維系生命生活所需的物品,在先民看來土地就是萬物之源,就是承載世間萬物的“地母”,其與民眾生存生活息息相關,因而在日常生活起居中對其產生信仰、崇拜、敬畏也就成為不可或缺的一環。近現代以來,科技昌明、文化發達、信息順暢,照理說民眾對土地神的“封建迷信”應不復存在,但在現實生活中這些民間信仰并未衰退消亡,反而得到延續、發展,在和平安定、經濟昌盛的年代還得到大力弘揚,甚至部分帶有“反科學”色彩的集體祭祀活動一年比一年隆重熱烈,一村比一村重視。事實上,在歷史文化與現實觀照的相互積淀中,年復一年的民間習俗、鄉村信仰已成為廣大農村地區鄉村社會生活的一部分,山鄉廟宇、民間神靈信仰在某種意義上已成為鄉村社會的公共生活空間,民間信仰得到更大規模的復興,成為構建鄉村和諧社會的一根重要精神支柱,具有官方律法在部分時段所難以企及的信仰力量。這些習俗、信仰,因其對當地社會具有獨特的功能,如適應環境,抵抗外力,調適自我與他人,個人與集體之間的關系等作用,[5](P216)即便在科技昌明的現當代,左江流域的土地神等民間信仰依然得以不斷延續、發展,并未因科技的強大力量滲透而自行消亡,反而為鄉村和諧社會的構建提供智力支撐。究其原因,在物欲追求不斷膨脹的現當代經濟社會,民眾缺少的正是人的生命的自我發揮,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系構建,以及一種人文社會關懷,一種和諧的生命價值,而這種內在的和諧互動正是民眾所需要的。
首先,土地祭祀風俗的不成文信條對環境保護、生態維護等方面確實起到積極的作用和正面的指導意義。在左江流域,村民認為土地廟周邊的大樹、老樹是土地神棲息的場所,不能亂砍濫發,不能隨意燒山墾荒,更不能炸山毀林等,否則家族就會遭受天災人禍等神靈報復、報應。在心理上,村民僅僅從神靈守護的角度出發進行自律與他律,在客觀上也起到了保護植被、涵養水源、合理開發、潔凈心靈等樸素的環境保護作用,也是人與自然、自我與他人的和諧相處,進而推動鄉村社會和諧構建的一種樸素的思維觀念。另外,村民認為不得在廟宇周邊有大小便、吐口水、扔垃圾等不潔不雅行為,也在事實上起到維護環境衛生,減少疾病傳播,美化、凈化人居環境等作用。在當地鄉村,一旦有老人去世,道公要帶領逝者親屬到廟里上香、祭祀、跪拜等,稟告土地神逝者姓名、性別、生平事跡、生卒年月、為人處世等事項,頌揚其友善、勤懇、樸誠等優良品質,事畢方可在廟宇附近取土一小包(但又不能進行大規模取土),帶回家中放到棺材底下,告慰亡靈土地神已準許其入土為安。在死者為大的傳統觀念中,善始善終、懲惡揚善、因果報應、入土為安等是村民的普遍追求,為逝者舉辦的道場儀式、祭拜儀禮、送葬程序、德行評判等對其家族所起的警戒、教育、教化等心理作用乃是非同小可。在傳統鄉村的窄小社區里,村民居所固定,生產、交往的人規模有限,環境范圍簡單狹小,其一生所作所為都會被村寨民眾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村里人人相互熟識,誰忠實本分,秉公辦事,道德高尚,就會得到眾人尊重,村民就會認為其死后應當得到好歸宿,否則死后依然不得安生,甚至其子孫后代也會跟著遭受因其罪惡行徑帶來的災難及報應。同時,人生不順利十之八九,民眾往往將其中的災病歸結為族中有人忤逆、羞辱神靈所致。即便部分看法缺乏科學依據與邏輯,但其教人向善,多行善事,不違祖訓,不傷天害理等本意對于構建和諧社會在客觀上起到了提供正面的教化作用。
其次,土地祭祀風俗在維系宗族觀念、族群利益、價值認同、道德禮俗、精神安慰以及心理調適功能上具有積極的作用和正面的指導意義。鄉村社會族眾在知識技能、科技文化、思維層面、社交廣度等方面相對落后于城市,其精神信仰相對貧乏、單純樸素,其所能運用的先進知識技能解決日常難題相對較少,由此導致其認知上的膚淺、狹隘、落后,甚至偏激、愚昧,當某些怪異現象在村民中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當某些疑難雜癥在醫院里無法醫治,族眾就會轉向神靈尋求心理慰藉,并從中得到價值認同、心理調適、內部凝聚等。特別是生命的不確定性、脆弱性、唯一性以及不可逆性,在強大的自然、歷史面前,意外事件如地震、山體滑坡、洪水泛濫、疫病爆發等導致的大規模傷病、死亡,致使族眾驚駭、恐怖,使其顯得無依無助、無能無靠,于是向冥冥中的神靈求助,求得心靈的撫慰便成為一種“合理的存在”。每年正月初一、初二以及每月的農歷初一、十五,村民為了宗族繁衍、村寨平安以及個體的生存延續,都要到土地廟里祭拜,祈求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物阜年豐。事實上,村民在現實實踐中也逐漸明白部分民間信仰也存在不合理、不現實的成分,部分災禍是無論如何誠心祭拜也無法挽救得了的,即便再虔誠也扭轉不了局勢。而趨利避害、祈福禳災則是根植于人性法則當中的共同追求,血脈延傳、宗族興旺、生活向好、祈福禳災則是族群最基本的生存底線。左江流域鄉村族眾生活在西南邊疆地區,部分時期有如化外之民,其神靈觀念一代又一代自小習得、養成、教化,年久日長,對民間習俗的精神信仰,對主宰神靈的敬畏以及心理慰藉的追求,使其安分守己、正直誠懇、良善淳樸、人際和諧、社區安寧,共同的文化心理使其具有鄉村社區的自然調節、自我修復以及道德維護、宗族認同等功能,形成構建鄉村和諧社會的集體意識。
第三,人生挫折,族眾受災,意外事件的發生致使包括土地祭祀風俗在內的民間信仰長期存在,并長期影響民眾的生活。人生在世,不順利的事情十之八九,也就是說挫折、逆境、困難是常態化、長久化的,甚至部分災難對局部地區是毀滅性、顛覆性的。左江流域地處祖國西南邊疆,自然條件惡劣,秋冬季節干旱,春夏季節濕潤多雨,常年多災多難,饑荒、動亂、爭戰、洪澇、旱災等連年不斷,鄉村族眾生存極為艱難,部分年份還有病疫爆發,致使人畜大量非正常死亡,基本的生存條件難以保障。當人在天災人禍面前無能為力時,往往就要借助冥冥之中神靈的力量來戰勝人間疾苦,克服無助與軟弱,樹立對幸福美滿生活的信心和希望,于是神靈及其信仰便成為不可或缺的力量,而土地神作為鄉村民眾接觸最為密切的神靈之一,極易得到族眾的接納和認可,其神力在某些偶然事件中被放大、被擴散,進而成為令人敬仰敬畏的一種神秘力量。正如勒龐所說的那樣:“在人類所能支配的一切力量中,信仰的力量最為驚人。”[6](P97)鄉村族眾在對個體以及族眾生命受折的認識過程中逐漸對自身生存背景、條件、歷史、現實進行審視、反思,通過對自身存在與外界關系的體認與主動調整中,日益對自身終極人生目的進行確認與探溯追問,于是將民間信仰根植心中,使其成為族群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滲透到族眾生活的各個層面,發揮著協調、控制、導向、教化等功能,深刻而巨大地影響鄉村社會。
第四,土地祭祀風俗的文化內涵、文化心理所體現出來的道理對鄉村民眾具有積極的正面指導意義。左江流域鄉村社區因其處在國家西南邊遠、偏僻的邊疆基層地區,各村落又分散在交通不發達的高山、山隴里,距離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較遠,平常獲取來自官方的信息較少。另外,在千百年的歷史經驗里,村民更多地關心自身的生活、生存問題,關心周邊的環境,關心自家土地上的出產、收成,努力解決溫飽是第一要務,并時刻成為壓倒一切的現實追求,因而作為非主流思想意識的民間信仰在部分時段就會在鄉村社會起著主流的作用,并占據了主體地位,成為獨特的“鄉村主流”。同時,土地神信仰的信條、戒律、規約等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不斷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即使夾雜部分迷信、愚昧的成分,但其所體現出來的精神作用乃至現實指導意義,大多卻是積極、向上及良善的,給人以力量、慰藉和依靠,并“具有心理調節器、社會控制安全閥以及維系社會組織、增進群體凝聚力的良性功能”[7],因而在醫學、科技、知識、認知能力低下的時代,民間信仰則起到了精神支柱的作用。一個族群在與大自然,在與強大的他族斗爭的過程中,有一個較為統一的集體思維,有一個基本一致的共同信仰,使族眾心中存有信仰和戒律,有精神寄托和皈依,即便在困難挫折之中也要使民眾不至于迷失前進的方向,不至于放棄人生追求與努力拼搏,并能夠一代又一代地延續繁衍、生產生活。土地祭祀風俗中的信條及戒律里不乏包含傳統優良的文化導向及道德教化功能,如,提倡孝道、止惡向善,提倡公平正義、懲惡揚善和道德評判等,在遠離中央律法及法律法規不完善的時代,這些信仰信條不失為鄉村教育的有效而優良的教材,不乏正義、正面、積極的作用及因素。
在科技發達的21世紀,民眾現代科學知識昌明,眼界開闊,物質豐富,訊息發達,生活溫飽,但土地崇拜,土地祭祀這種帶有部分“封建迷信”色彩的民間信仰即使在“文革”浩劫中并未徹底消失,反而在經濟高速發展的當今時代蓬勃發展,民眾自發祭祀、朝拜,修建廟宇,部分村寨還相互競爭,看誰的廟會隆重盛大,看誰的活動人氣旺盛。面對這種現象,特別是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又緣何“沉渣泛起”?似乎有悖于科學發展,有悖于生活常理,但不可回避的是,在當代中國這樣一個快速變動的生態環境下,物質極大豐富,交通交流發達,但各種突發事件層出不窮,負面甚至邪惡的現象也時隱時現,致使民眾在部分時段對社會現實、人生前途命運、災禍靈異降臨等產生迷惑、失望、憤怒甚至絕望。個體村民在生老病死、社會保障、公平正義、人身安全、道德倫理等方面的訴求也不時遭受挫折、扭曲,人生的無法掌控,貧富差距的刺激,命運前途的乖張多舛,非正常致富途徑的誘惑,飛速變化發展生活的沖擊,城鄉二元對立的加劇,疑難雜癥的蔓延,共同生活樣式分化的影響,各種消極、負面訊息的傳播,當前經濟發展與社會倫理失范并存,物質生活豐富與精神生活匱乏同在。部分民眾行為的失范,社會秩序的混亂,倫理道德的變遷,權力與金錢的宰制,對公共資源的爭奪破壞等,導致在傳統社會中共同支撐民眾信仰的精神理念受到消解、沖擊、解構,整個社會在傳統道德文化與價值系統方面的裂變,全球化時代各方思潮的碰撞顛覆,給鄉村社會的生存與發展帶來了新的疑慮和困境,導致民眾心理失衡動蕩,并對神靈產生祈求、寄托,進而尋求心靈的寧靜與安慰,對原有道德倫理秩序與古圣先賢楷模的依戀等等諸多因素,致使民間信仰成為鄉村常態化的一種文化世相,成為一種心靈的依歸。
左江流域鄉村土地神祭祀活動近年來普遍得到重視,考察其背后隱藏的族群文化內涵、族群思維、文化心理、生存理念、宗脈傳承、族群心理以及精神信仰,思考當地居民與自然生態和諧共處的觀念系統、行為模式、風俗習慣,乃至群體信仰、風俗禁忌、倫理道德、民間文化、精神特質,探究左江流域鄉村社會千百年來如何構建人與自然、自我與他人的和諧、和平、友好的社會生態,其民間信仰起到社會整合、社會控制、社會凝聚、社會認同和社會交往的作用,具備文化共識、國民認同、愛國固邊、精神撫慰、心理調適以及道德規范的功能。土地祭祀風俗在左江流域隱含著豐富繁雜的邊疆動態、禁忌規約等,在其表象下則映射出民族文化內涵、族群文化心理、宗教信仰禁忌、民間宗規俗約、道德習得、人倫觀念、宗脈傳承、生命傳遞,引申出左江流域乃至西南地區少數民族群體千百年來為守護邊疆,愛國固邊,特別在全球化、信息化、區域化的時代背景下如何構建鄉村和諧社會,如何完善鄉村社會管理,如何自我修復、自我協調鄉村族眾的信仰與人際和諧、自然和諧的關系,如何增強村民之間、村落之間的凝聚力、向心力,如何融入到現實道德倫理、行為規范實踐并善待自然、愛護環境、保護動植物之中原因的思考,從而利用其建立起一個社會秩序良好,以及西南地區跨國跨境所體現出來的國家認同、民族認同、族群認同、文化認同,考察其宗教儀式、祭祀活動良好、村民安居樂業、社會安定團結、充滿生機活力的新時代農村,進而改善鄉村民眾與大自然的關系,促進人與自然、自我與他人、個體與集群、宗族與村落之間的和諧,促進人與社會的和諧與全面發展進步。
在閉塞循環的鄉村社會,民間信仰、民間文化能夠極大地涵化、濡化、建構族眾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道德觀。在常年累月的地方文化化育和潛移默化當中,族眾生活在民俗文化涵化之下,通過“象征性現實”的觀照和自我對象化,就能深刻影響族眾對周圍世界與現實的認識和理解,其人生信仰及文化觀念的傾向問題,在村民自小習得之中自然描繪了“主觀現實”與實際存在,影響其對現實社會的判斷、認知,為其構建一個以民間信仰、民間文化為中心的符號現實,族眾將其內容、思維向度看做衡量自身言行的標準之一,并最終影響其行為及思想模式。由此可見,土地祭祀風俗的文化內涵對構建鄉村和諧社會所起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
[1]十三經注疏(第二十五卷)[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402.
[2]李培林.村落的終結——羊城村的故事[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39—40.
[3]禮記·祭統(嘉慶刊本)[M].北京:中華書局,2009:3479.
[4]譚松林.特殊群體——民間信仰與民俗文化國際研討會開幕詞[C]//中國國際友誼促進會.特殊群體——民間信仰與民俗文化國際研討會會議手冊.2004.
[5][英]拉德克利夫-布朗.社會人類學方法·譯者中文版初版前言[M].夏建中,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
[6][法]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M].馮克利,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97.
[7]趙世瑜.中國傳統廟會中的狂歡精神[J].中國社會科學,1996(1).
[責任編輯 劉金榮]
B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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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438(2017)09-0017-06
2017-04-11
黃新宇(1976-),男,壯族,廣西鳳山人,廣西民族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副教授,廣西大學訪問學者,文學碩士,研究方向:西南少數民族文化傳播。
廣西壯族自治區民族教育發展專項課題“左江流域壯傣族群民間信仰傳播研究”(2016MSXXK07)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