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表述與多層困境

張麗詩

小說主人公王起明和郭燕夫婦來美國之前，滿懷著憧憬，渴望著這個神秘的國度。在順利拿到夫妻雙人簽注之后，兩人更是緊緊相擁，“臉頰上閃著淚花”興奮異常。從開頭的描寫當中，不難看出，他們對于美國這一遙遠而又充滿無數他人印象式贊賞的國家表現出無比的自信與希望。這種希望成為了王起明和郭燕夫婦心中懷揣已久的美國夢。“我們是去美國嗎？”這一簡單的問話被王郭夫婦重復了好幾次，他們在潛意識當中把美國塑造得太美好而遙不可及，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抓住了這個夢。

生存的欲望步步向夫妻倆逼近，王偶然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紡織機，利用郭燕善織毛衣，而他也喜歡機器的優勢，他開始想制作出投入市場的商品毛衣。屢次失敗后，迎來的是曙光，后來，生意越做越大，大有實現其美國夢的架勢。這時，欲望已經讓王嘗到了甜頭。于是，之前積壓在心中的夢想，受過的委屈和不甘，和被金錢鼓勵而不斷高漲的欲望開始抬頭，變成了盲目的投資、盲目地越過道德底線去追求性愛的刺激。他在金錢面前已經無能為力，因為財富的累積是他的唯一目的。他實現了，在這個遍地是機會和誘惑的國度，他可以放任自己，拋棄道德底線，以夢想的名義肆意滿足個人的貪婪、沖動和欲望。

奮斗之后，王沒有感激和他一起肩挑重擔、分擔風雨的妻子，而是熱戀上了之前為其打工的餐廳老板。而這個餐廳老板在一定程度上又是王起明美國夢的一種畸形化仰慕的符號代表。

在王的眼中，餐廳老板先是能干、精明、善解人意又有錢，并且和各類人士都能打交道，在美國混得如魚得水。這是他初來美國時所渴求的一種能力，渴望通過擁有與生俱來的本領游走于美國的各個階層，并獲得一席之地，希望能像阿春一樣被承認、被認可。于是，在身份認同層面上構成了王起明對于情人老板阿春的仰慕。與此同時，阿春的女性身份也極具有誘惑性，她嫵媚、風情、善解人意、又非常聰明，擁有了令男性趨之若鶩的魅力，在美國化的大背景下，是一個親切又具有距離感的誘惑力符號，親切在于她是華人，并且與王的關系是老板與雇員的金錢支配關系，距離在于她是美國化了的，同時代表了美國象征性的絢爛多彩、耀目迷人的一面。這種雙重吸引、欲望的訴求急速地控制了王起明。在他發家之后，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阿春，他要用金錢堆砌出來的自信向曾是他老板的阿春展現他的合理化愛欲。去征服阿春，正如征服美國，實現他的財富夢想一樣。是屬于一種被壓抑之后的復仇，重返。這種達到目的后的宣泄也恰恰表達出夢想追求形態的畸形化和寄生性。而在之后，面對公司即將破產的處境時，王起明孤注一擲的非理性賭博行為也顯示出了欲望對他的操縱和占有。

所以，情人阿春的出現絕對不是簡單的女性化的出軌對象，也不會是王婚姻兩性生活的疲憊和厭倦（他的婚姻生活十分完美），而是王起明的美國夢追求在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畸形化表達。

而情人阿春的角色也十分耐人尋味，作者將她擺在一個灰色的人物位置，卻將她表現得幾乎完美。阿春在某種意義上充當了作者的傳聲筒，她全知全能式地向王起明承擔起美國向導的角色。美國人通用的法則，她都懂，在他生意低落時，她會建議王起明應當怎么去做，在生意輝煌時，她又會冷靜勸告王起明要小心謹慎。這樣一個理智又寂寞的女人卻被王起明所征服，或許正如她自己所言，與王起明是需要與被需要的關系。而阿春的需要，也證明了即使是被同化了的移民一代，仍然在靈魂深處找尋有歸屬感的文化認同，認同與被認同同時存在。而在阿春的口中，也傳達出移民下一代的教育危機。“移民，移民子女的教育，多么深奧的題目呀。不要說小孩，就是成年人也一樣，面臨著一場巨大的痛苦和一場觸及靈魂的文化沖擊。”當父母盲目追求實現自身利益的美國夢時，忽視了青年一代在面臨文化選擇上的巨大沖擊，放任自流，優渥的物質條件和不加掌控的愛換來的是墮落和自我毀滅的結局。而這種文化沖擊和選擇很大程度上是中西方文化的一種對峙和矛盾。

另外一個女性角色，王起明的妻子郭燕，也同樣是一個模糊而完美的人妻形象，全力支持丈夫事業，在困難時肩挑重任，顧全大局，也享受著事業的輝煌。小說的結局，郭燕以一個受害者的姿態結束了她美國夢。而傷害她的除了單向度追求的物欲本身，也包括王起明對她的精神戕害。她的命運被王起明關聯著，命運的幸與不幸也與王起明緊緊相連，阿春警告王起明，郭燕是一個最完美的女人，是個非常好的妻子，她不想傷害郭，所以希望和王保持距離。而小說中的王卻一而再再而三沖破道德的防線，和阿春結合，這件婚外情，最終被女兒目睹，也一手造成了郭燕突發精神疾病。作者在這里，想譴責的似乎只有王起明一個。他的貪婪、沖動、欲望最終毀壞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摧毀了家庭，害死了女兒，摧殘了妻子。強烈的拜金主義激發的是無窮的欲望和被欲望束縛的人性本身。渴求認同，卻在認同的路上被欲望毀滅。卻弱化了造成她精神悲劇的實質是美國夢追求本身的不確定性和人在異化環境下的不可控性。與其說是王起明造成了郭的悲劇，倒不如說是文化認同危機之下人的緊張分裂性造成的必然精神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