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巧
說到中國古代經濟形態,有個比較通行的說法:重農輕商。
俗話說:民以食為天。生產力低下的古代社會將農業作為“本”是無可厚非的。“重農”在我國古代農耕文明時期被提到絕對高度。而綜觀歷史,我國漫長的古代社會并非都“輕商”。
商業的作用在很久以前就被發現。《周易·系辭》中記載了神農氏時期“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古俗,并視為理想制度,可見商業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治理天下所不可少的。
春秋時期,管仲輔佐齊桓公打造“春秋第一霸”,商業出力不少。為了取得當時的重要戰略物資,積聚貨物,管仲不僅在國內提倡工商業與農業并舉,而且大搞“國際貿易”“國際招商”,只要來齊國做生意,管吃管喝管住,還有其它特種服務,使來往于齊國官道上的商人絡繹不絕。于是,天下商貨云集齊國,對其成為當時超級霸主提供了重要的經濟基礎。
“中國經濟至遲在戰國時期起就已經具有商業性了”(《劍橋中國明代史》)。在很多外國人的著述中也多次提到中國古代有商業傳統。
按照國史大家錢穆先生的說法,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皇帝秦始皇實際上不是重農輕工商,而是農工商并重,重視工商業投資的(《中國經濟史》)。大商人呂不韋參與造就了秦帝國且不說,秦始皇還尊重另外兩個實業家:一個是烏氏倮,以經營畜牧業而成為巨富,“秦始皇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大富豪得到了與朝廷大臣一樣的政治待遇;另一個是巴蜀的寡婦清,因開采丹穴而成為富豪,秦始皇非常尊敬她,為她建筑了女懷清臺以表彰其創業事跡和道德人品。秦帝國丞相李斯的名篇《諫逐客書》中,就提到秦國依靠對外貿易而獲得了天下各國的諸多寶貝,以此諷喻秦始皇廣泛利用各國有用人才,不要驅逐客卿,從另一個角度也說明了秦帝國建立之前,嬴姓秦國就不輕視工商業。
有史學家認為,西漢時期所謂的“重農抑商”,實質是政府抑制百姓經商,將工商業抓在政府手上統籌,并最大限度地享有商業高利潤。權貴們也從事工商業,謀取高額利潤。如蜀郡南安人鄧通,憑借與漢文帝的親密關系,經皇帝允許,依靠當時鑄錢業,廣開銅礦,富甲天下。當時,造錢就是最好的工商業形態之一。
漢代商業經濟的真相還可從當時的文學作品中一窺端倪。《兩都賦》是漢代文學家、史學家班固創作的,分《西都賦》《東都賦》兩篇。《西都賦》中描畫長安:“內則街衢洞達,閭閻且千,九市開場,貨別隧分。”東漢另一個學者張衡的《西京賦》中,也描述了當時長安城的情形:“爾乃廓開九市,通阛帶阓……瓌貨方至,鳥集鱗萃。鬻者兼贏,求者不匱”……這些洋洋灑灑的文字形象生動地再現了1900年前我國一線城市的商業繁榮景象。
《東都賦》中記載東漢建武、永平時期:“去后宮之麗飾,損乘輿之服御,抑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盛務。”東漢初年之抑制工商業,是統治者刻意為之,而這也反過來說明,當時社會工商業的興盛已經到了統治者不得不出手來“抑”的地步。
盡管漢代對商人有這樣那樣的限制,比如漢高祖時期不允許商人穿絲質衣服、乘車,呂后掌政之時“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但是因其厚利所在,漢代民間依然樂于從商。
隋唐時期的官府為了補貼官員的薪俸,撥出一筆 “公廨錢”款作為本錢來做包括放高利貸在內的各種經營以盈利。這項措施經過了一個先施行后禁止再又施行的調整過程。調整后的“公廨錢”經營有了框框限制:可以進行貿易、農業投資等,但是不允許放高利貸。實際上,這就是政府商業行為,唐代經營這項“三產”的人員有個專門稱謂叫“捉錢令史”,達到一定的獲利經濟指標或是從業年限,他們都會得到提拔。這種現象被唐代名臣顏真卿批評過,但是在唐代實行過很長階段。
從唐詩中也可看出唐代中后期民間盛行從商。唐朝宰相姚崇的曾孫姚合寫過一首詩:“客行野田間,比屋皆閉戶。借問屋中人,盡去作商賈。”反映的是1200年前,唐憲宗、唐敬宗時期社會輕農重商的風氣,百姓爭相去做生意,造成了“如今千萬家,無一把鋤犁”的局面。
此外,唐詩中還有“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等名句,不勝枚舉,正是當時商業繁盛的生動寫實。
宋代商業很發達,趙匡胤時代,夜市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取得了合法地位,“京城夜市至三鼓已來,不得禁止。”由京城擴延,許多城市都有了夜市。宋代在農業和手工業都有很大發展的同時,商業獲得了空前繁榮,宋仁宗前期為了解決商業過程中商人攜帶巨款不方便、不安全的問題,首先在四川地區出現了官方法定的“官交子”,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紙幣,前后使用了80多年。可見當時商業經濟的發達和社會對商業之重視。
蒙元政權將對外貿易放在了重要位置上,在前期對外貿易基礎上又設置了幾處“市舶司”掌管對外貿易,“每歲招集舶商,于蕃邦博易珠翠香貨等物”。在至元21年(1284年),政府在杭州、泉州設立了市舶都轉運司統管對外貿易,官方出資本、出船只,選派貿易官員“貿易諸貨”,還規定了商業利潤的分成,“以十分為率,官取其七,所易人得其三”(《元史·食貨二》)。
實際上,即便像明太祖那樣對農業自然經濟極其推崇奉行的統治者,也沒有放棄對鹽、茶、明礬等商品的生產和銷售的干預,而且,也實際上推動了明代商業經濟的發展,“受限制和專賣的商品的流通仍由商人掌管,沒有被國家接管”。明代政府的目的不是去壓制商業,而是利用如鹽引、茶引等各種執照制度,利用商人經營為國家財政、政策目標服務。
明清時期,資本主義商業在中國開始萌芽,這在很多明清小說中可見其大概,而且明代后期商人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也有了提高。明清時期,先后活躍在商業領域的商幫有山西商幫、陜西商幫、山東商幫、福建商幫、徽商等十個之多。清代中后期,中國商人也積極參與到國際貿易中去。
我國古代從商之風長盛不衰的原因在哪里?以唐代商業現象為例作解釋:一是因為農業產出的利潤遠低于商業盈利,甚至手工業盈利;二是我國古代對農業的賦稅沉重,相對來說,商人所承擔的稅反而較輕些。務農之家辛苦一年的收獲上繳給官府、田主之后,所剩無多,甚至無法生存,在這種情形下,“農夫稅多長辛苦,棄業寧為販寶翁(從商)”,也就可以理解了。民眾群體性從商謀利,忽視了支撐當時社會生存的糧食生產,也是造成晚唐時期屢屢發生饑荒,進而導致社會動蕩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實,從秦漢時期逐漸形成的“海上絲綢之路”和 “陸上絲綢之路”延續的繁榮和受歷代統治者的重視上,可看出我國古代工商業一直都存在并活躍著,只不過是程度高下而已。我國古代社會并非總是“重農輕商”,而政府對商業的“抑制”有其深層次原因,歷史證明,中國古代的商業并沒有因“抑制”而至于消亡。